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折枝芍药 > 36. 欺辱
    裴珩目色沉沉地看着她跪在脚边求他。

    逼宫之时,她不来求他放过褚家,反而私会废太子。

    他令她与废太子完婚,她不来求他,竟逆来顺受的嫁了。

    如今他要杖责她爹,她不管不顾地求他。

    父女二人,一个宁愿获罪也要接走女儿,一个哀哀乞求他放过她父亲。

    裴珩好像被数只手往四面八方拉扯着,哪个方向都是他不愿意去的,偏偏又无法斩断这些手。

    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拖走,褚韫宁全然慌了,攀紧裴珩的小腿,仰面连声乞求。

    “是我错了!求陛下放过我父亲!是我的错!”

    裴珩目光轻垂,落在她慌措无助的面庞上。

    她不是不会为了在乎的人不顾一切,只是不会是他。

    他眉眼淡漠:“四十杖而已,不多。”

    这已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褚韫宁越伏越低,手虚虚握着他的靴筒:“父亲腿部患有旧疾,又有腰伤,禁不住责罚。”

    “求陛下准许臣妾代父受过。”

    她嗓音略有哽咽,似中了箭的惊鸟崩飞一簇羽毛,轻飘又残破。

    裴珩缓缓蹲下,抬起她的脸:“你知道我舍不得,何况你无错。”

    他目色幽沉,凝住梨花带雨的明媚面庞。

    她会为了他,这样弃掉所有自尊,跪伏乞求么?

    褚韫宁望着他,那双黑眸浸着温情爱意,只是透过那层包裹着的温柔外壳,内里唯有凉薄讽刺,淡漠无比。

    她有些慌了。

    裴珩目色依旧淡漠:“你说是你的错,那便是吧。”

    他唇角轻扯,含了讽刺。

    “那日,我在你府门前,跪了一夜。”

    他单手掐着她的下巴,语气却始终漫不经心:“你说你心悦太子,要做太子妃。”

    “好啊。”他勾着唇,眸底幽芒近乎诡谲:“我便让你做太子妃,让你做梁王妃。”

    褚韫宁哭的无法自抑,满面湿痕。

    裴珩掐着她的腮,凝着那双哭红的泪眼,目中深情款款,“窈窈要什么,曜之哥哥都会给。”

    可褚韫宁看不到那双眼中有任何一丝的温情,只有藏在眼底的凉薄森冷。

    “还想要什么?嗯?”

    他指腹轻轻摩挲她湿红的眼尾,“想要,就求我。”

    裴珩抬手温柔地拂去粘在她脸颊的发丝,气息沉沉逼近,“窈窈,我说过,要让你跪着求我。”

    声声低语缱绻似水,却叫人感受不到一丝温情与温度。

    “你想代父受罚,四十廷杖,受得住么?”

    褚韫宁长睫湿透,慌乱点头。

    滚烫的气息如一张密密织就的巨网,将她整个人拢住,一点点收紧,无处可逃,也无法挣脱。

    他的体温火热炽烫,带着报复般的怒气,强势侵袭她的一切,逼出破碎哭吟。

    直至她水眸涣散失焦,灵魂几乎都要被撞散碾碎,裴珩才将她翻过身来,揽在怀中。

    慵懒的气息贴近,湿热的吻落在颈后,腮边,犹如情人间的耳鬓厮磨,“你自己求来的,可不是我逼你。”

    他抬手缓缓撩开她背后的长发,一个个热烫的吻烙下。

    褚韫宁眼睫轻颤,感受到背后气息滚烫,低音沙哑:“受不住,也得受着。”

    殿中燃起了龙脑香,清凉的香气弥散开,却依然驱不散春日酥雨后香腻湿靡的味道。

    玉璧屏风前,德顺来回踱步,面色焦急。

    见裴珩搭着中衣出来,忙上前压低声音急道:“大将军要自断一臂,换回娘娘!”

    裴珩心中猛地一紧:“已经断了?”

    他甚至顾不上自己只穿了中衣,就急急往外走。

    德顺忙将人叫住:“没有没有!这会儿卢将军让人给绑住了。”

    裴珩原地停住片刻:“给朕更衣。”

    德顺一边侍奉他系腰带,一边试探着问:“陛下可要去看看将军?”

    许久未得到回应。

    裴珩坐回椅中:“此事勿要让她知晓。”

    没一会儿又起身,来回踱步,指着德顺道:“你去传朕口谕给卢少川,叫他务必给朕把人盯紧了,不得有分毫损伤。”

    德顺应下,欲言又止:“可大将军那个脾气,陛下是知道的,奴才怕……怕万一有个疏漏。”

    他没敢再往下说。

    百密也有一疏,何况那人还是战场上的万人斩。

    裴珩整个身体都窝靠在椅背,闭目拧眉,一手捏着鼻梁,心中前所未有的挫败和疲累。

    他自幼便没怕过谁,登基后更是没有谁是不敢处置的。

    该死的老东西,竟敢如此威逼他。

    令他如此畏手畏脚,退让至此!简直毫无帝王威严!

    可他不敢赌。

    那是她最在意的家人,若是因他而损伤,她会恨他一辈子,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不知过了多久,德顺才听他缓缓开口。

    “传朕旨意,念褚威功勋卓著,准其女褚氏,归家。你来拟。”

    德顺望着他疲惫又萧瑟的背影,心中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一处偏殿中,褚威被捆缚在椅子上,身侧四个侍卫守着。

    德顺念完了圣旨,卢少川才命人将绳子解开。

    褚威跪地接旨:“臣,谢主隆恩。”

    硬邦邦的几个字,听不出几分感恩来。

    德顺不由叹气:“大将军这是何苦,您在边关立下汗马功劳,又是陛下的师父,有什么事儿是不能好好商量的,何必要如此针锋相对啊。”

    帝王身边最为倚重的公公放低姿态调和矛盾,若是换作旁人,都要赶紧下了这个台阶。

    褚威却是毫不客气:“公公无儿女,必然无法体会爱女受辱之痛,乃大丈夫所不能忍。”

    他看一眼殿外停着的马车:“公公不必为我准备马车,带不走小女,我不会出宫。”

    德顺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脸色讪讪的:“那是自然。”

    褚韫宁面色沉静地听完了圣旨。

    德顺躬身道:“马车就在外头等着娘娘,娘娘可还要收拾一番?”

    褚韫宁两手手指紧紧交攥:“我父亲呢?”

    德顺:“娘娘放心,大将军好着呢。”他声音压低:“一个板子都没挨着。”

    褚韫宁手指微松,眼眸轻垂:“多谢公公。”

    德顺:“大将军也等着娘娘一道出宫呢。”

    他迟疑几息,道:“娘娘回府前,可要去见一见陛下?”

    褚韫宁只给澄云和澹月递了个眼神,二人便提着几个包袱跟上。

    看褚韫宁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德顺觉着这二人果真是亲父女。

    娘娘看着柔弱,那股犟劲儿也没比大将军少多少。

    他叹息之余,不免替陛下觉得不值当。

    回乾元殿复命时,德顺频频去觑裴珩的脸色。

    对方神色如常,自他进了殿便没见抬头过。

    “旨意宣完了?”

    不咸不淡的一句,让德顺心里更加摸不准。

    不见丝毫怒意不说,还好似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大将军和娘娘一道离开的,这会儿该是快出了宫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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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现在派人快马加鞭去截住,还来得及。

    等人出了宫门,后悔也晚了!

    裴珩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于笔下。

    德顺心里疑惑更深。

    但凡与娘娘有关之事,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模样。

    许是彻底寒了心吧。

    不等他好好琢磨今后对将军府该是何态度,就被裴珩丢过来一卷圣旨。

    “你去一趟将军府,宣朕旨意。”

    德顺稀里糊涂地应下来,出门后,打开圣旨瞄了一眼,脸色精彩纷呈。

    -

    将军府此刻人人焦灼。

    “父亲怎可如此威逼陛下!”

    “我信上不是说了,陛下对我们褚家没多少耐心了吗。”

    褚骋话音未落,褚夫人接着数落二儿子:“你也是的!怎么不知道拦着点你爹!”

    有军队又有战功,本就难逃被君主忌惮。

    擅闯禁宫,岂不是更加容易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又不忘担忧大儿子:“你回京,不妨事吧?”

    褚骋看一眼母亲:“陛下准允了的,事务积攒几日也无妨。”

    褚骁:“父亲看了你俩的信就要往回杀,我哪拦得住。”

    褚夫人怒:“拦不住也要拦!”

    褚骁轻哼:“谁让你们写那些东西刺激他。”

    褚骋辩解:“剖析利弊,怎么就刺激他了!”

    褚威此刻陷入天人交战。

    懊悔冲动,却又觉得自己没错。

    理直气壮,却又没什么底气。

    褚夫人气得锤他:“你还敢,还敢打我女儿!”

    褚威也懊悔自己动了手。

    他那不是气狠了么。

    可闯宫一事,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窈窈受此大辱,你们忍得,我忍不得!他要降罪下来,我一力承担便是!”

    褚骋:“受辱不假,可此事明明有转圜之地,父亲今日——”

    褚威一掌拍到桌子上:“如何转圜!”

    他连连拍桌,指着褚骋与褚夫人:“就是因为你和你母亲懦弱无能!才让你妹妹受此大辱!”

    褚骋见他头发都要竖起来,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不禁发觉有些许不正常来。

    “受何大辱?”

    “你还敢问我!”

    褚威一脚踢飞椅子。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怂蛋!龟缩如孙!让你妹妹受二人欺辱!”

    褚骋闪身躲开飞来的椅子。

    “二人?”

    褚威:“你自己在信中说,二人共谋奸计。”

    竟敢赖账!

    “还有你!你信中说那龟孙死性难改,心生歹意,不跳黄河心不死!”

    难不成也想赖账!

    褚骋闻言,面色有片刻的僵硬,唇角抽动。

    “我说的是谢正竑与卢延二人,一个把控安西都护府,一个掌握刑狱大权,合谋捞出谢正嵘。此事我不是在信中说清了吗?”

    褚夫人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也有片刻的呆滞。

    她何时说了这话?

    她说的明明是陛下旧情难忘。

    褚威:……

    是……这二人?

    不是裴珩和裴珝?

    二人一同欺辱他女儿?

    褚骋见他那神情,也不难猜出他心中所想。

    简直要崩溃。

    他看信都不看全的吗?

    人家再如何不堪,好歹是两个皇子,岂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褚威虽心虚,但明显心情大好,无理也要辩三分:“你无事提他们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