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场地定在了一家私密会所中富丽堂皇的湖景包间,落地窗外远望去,夜幕下水面依稀可见波光粼粼的亮闪,四周浸润着远离城市喧嚣的大自然的宁静。
落座后,服务员上来介绍今日特供的私厨菜品,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蒋熠,蒋熠只是随手点了几道某人爱吃的,就言其他随意。
菜上齐,蒋婧动筷很温吞。
“是不是又觉得太腻了?”蒋熠凑头过来问,接着直接拿起她面前的小碗盛了汤,用自己的勺子把上面那层浮油轻轻撇掉,只留了最清亮的那勺鲜汤和炖得软烂的牛腩,推到她面前。
“尝尝汤就行,肉吃不完给我。”
有人津津有味地打量着他们,起哄调侃:“熠哥这好哥哥当得是一天比一天熟练啊!”
另有人也受不了地捂脸:“就是,跟我和我妹完全两个画风,我对我妹就从没这么体贴过。你俩兄妹处得跟个情侣似的,腻歪死了。”
蒋熠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她的反应,呼吸有很细微的一瞬加重,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什么情侣,别乱说。”
“人熠哥铁妹控,你懂什么!要是我有小婧这么个甜甜的妹……好的,我说错话了,我闭嘴,熠哥,你别瞪了,我真害怕!”
场面上众人见怪不怪地笑了起来。
“对了,熠哥你那学到底上得啥情况了?”
“第三年了吧?是不是快能摸真飞机了?”
“早呢。”蒋熠笑了一下,“三加一,还有一年。”
“那不是也快了!我靠,以后我们跟人吹牛逼,说我们哥们儿是开战斗机的!”说到一半,开口的人自己先乐了,“不对,你现在已经是了吧?你这两年是不是已经飞过了?”
蒋熠没回答,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众人又反应热烈地欢呼喝彩起来,有人眼睛都亮了:“真飞了?!什么机型?爽不爽?是不是比开超跑带劲?”
闷头专心喝汤的蒋婧闻言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蒋熠看了她一眼,故作沉思地吊了几秒她的好奇心,才认真地点了点头。
“完了,熠哥彻底回不来了。以前好歹是偶尔忙,现在是心都飞走了。”
“那不能,”蒋熠靠在椅子上,笑得懒散,“车还是爱的。”
“爱车你倒是常出来啊!”
“你不知道你不在,咱们跑山都跑得没劲。上回我自己琢磨那个连续弯,差点没干沟里去,要是有你在旁边看着我哪能这样!”
蒋熠看了那人一眼:“自己莽的,我在旁边看着也没用。”
那人被噎住,旁边一群人笑成一团。
蒋熠也笑,目光下意识地去寻她的眼睛,看到她眼里亮晶晶的,也正在笑着望过来。心湖上一闪而过的涟漪,晕出些他脸上不一样的、更柔软的神色。
他往那边靠拢了一点,低低说道:“后面还有你爱吃的甜品,我刚刚和服务员说了,让他糖浆分开放,别淋在上面。我记得上次你说喜欢自己倒着玩。”
当他没话找话,蒋婧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很快又被其他人的谈话吸引过去注意力。
*
结束了聚餐,一行人又在会所里小酌着玩了很久的桌游。
蒋婧捧着杯果汁一晚上都没喝完,上头地沉浸在游戏里,凭借灵活的大脑和强烈的胜负欲,成为了最后的胜方,赢了不少赌筹。
等到散场,她还有些意犹未尽,觉得出来溜达一趟很放松,又充满迎接下一周勤学苦练的电量。
和大家相互告别,她和蒋熠回到自家车上,后知后觉地拿起手机一看,顿叹了一声不妙。
“完了,怎么就十一点半了,我哥哥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没接,怎么办怎么办!”
“他不出差了吗,不在家,你怕他干什么。怀谦哥也闲得慌,你多大的人了,出来玩还要被查岗。”
蒋熠不当一回事地悠悠打起方向盘,驶离停车场。
“硬气点,我支持你翻身当家做主人!”
“他又不管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蒋婧摆烂地摁灭了手机,打算装蘑菇:“算了,当我没看到。”
手机恰时又亮了起来。
蒋婧抿了下嘴,给了蒋熠一个眼神,还是接通了电话。
“哥哥,你还没睡呢?”
“没呢,我,我当然早就回家了呀,不信你问蒋熠!”
“刚刚……刚刚在洗澡没注意看手机,没有静音。”
“嗯嗯嗯,知道啦。那我睡了哥哥,晚安?”
她刻意装乖的声音甜丝丝的,蒋熠勾着唇打方向盘,心里那点酥酥痒痒的动静又很快被一种苦涩的失落置换。
“长幼有序”是他最讨厌的一套道理,蒋婧对蒋怀谦的亲近听从更是可以让他感到憎恶的程度。
回到市区已经是凌晨,蒋婧困乏地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到灯光大亮的别墅时,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困出了错觉。
不是错觉。门廊下很快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蒋怀谦就站在那里,隔着整座庭院的暗色,静静望向这边。
蒋婧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下意识搭上蒋熠的小臂,攥紧了。
“完蛋了。”
蒋熠轻嗤一声,解开安全带,语气里带着点混不吝的义气:“走着,送你进门,哥护你周全。”
深夜风寒露重,蒋婧刚下车就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下一秒,肩上落下一件外套,还带着蒋熠体温的余热。
“不用,我都到了。”
蒋熠没理她,径直按住她想要拽下外套的手。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直直望向站在门廊光亮里的那个人,声音压低了几分:“几秒钟的路也是路,进门再还我。”
三人汇在了一处。
“哥哥,你不是说下周才回吗?”蒋婧缩在蒋熠的外套里,声音闷闷的。
“压缩了时间,提前回了。”
蒋怀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向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外套。他没说什么,只是问:“为什么撒谎?还不接电话?”
蒋婧背后还敢有胆子找补些借口,当着人面,那些话就全堵在了喉咙里,还有些自省引发的脸颊发热,索性怯了声儿坦白:“一开始是静音了,没听见。一下子玩忘了时间,怕你担心生气,就那样说了……你别生气哥哥。”
“我很难不生气。”
蒋怀谦低叹了一口气,面上还有着风尘仆仆归来的疲倦,他揉了揉眉心,又看向蒋熠,问道:“你呢?你又是为什么不接电话?”
“不想接。”
蒋怀谦没动怒。他只是静静盯着蒋熠看了几秒,那种沉甸甸的目光压下来,最后落成一个字:“行。”
“去干嘛了。”
“带她上郊区赛道跑了几圈。”
蒋婧猛地把头扭向蒋熠,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无语地在心里抓狂。不是,为什么这么丝滑地就招了?关键时刻一点默契都没有!早知道先在车上统一一下口径了!!
蒋怀谦没再看她,只是伸手把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蒋熠身边拉到自己身侧。再开口时,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公事:“我会把情况如实和三伯说。这种危险的事情,不准再有。”
蒋婧的双颊染上一丝生气,揪着蒋怀谦的衣袖扯了扯,仰着头不满道:“别告诉三伯,他的车子会被三伯没收的!那我们下次——”
“你还敢有下次?”蒋怀谦低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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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沉沉的,有什么东西从裂隙里溢出来,后怕,恼怒,或是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情绪。
“那块赛道上个月才出了事故新闻,就在弯道处,连车带人地翻下山,当场死亡。”
蒋婧顿时息了片刻声音,圆亮的大眼睛为难地眨巴了一下,妥协地说道:“好吧,那没有下次了嘛。你别和三伯说。”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充:“而且,阿熠赛车技术很好的,他之前还拿奖了呢哥哥,不会有危险的。我们不是好好地站在这的嘛。”
难得从她嘴里听到几句赞美之词,蒋熠舒爽地扬起了唇角,回味一般,仰头看了看天幕,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随即,他毫不在意地说道:“没事,他爱说就说,反正不过是被我爸揍一顿,家常便饭的事,没什么。”
他看向蒋婧,眼底有细碎的光:“婧丫,还有哪想玩的地儿,你想好了和我说,我下周再带你出去溜达。”
空军双学籍的学生,在校需要遵守统一的准军事化管理,每周只有周日一天能够自由安排,而每一个周日,他都会和她一起度过。
蒋怀谦早就对此心有意见,趁着这个机会,直接借题发挥道:“这件事没过去,接下来一个月,你们俩都安分地呆着,不准结伴胡闹,反思明白了再说。”
蒋婧瘪瘪嘴,眉头皱起来:“我真的会有一点点生气。”
蒋熠耸耸肩,不当一回事:“随便喽,你看我会不会听。”
他走上前,抬手盖住蒋婧的头顶,掌缘碰了碰她的发顶,然后勾过她怀里抱着的外套。
“走了。下周见。”
“太晚了,要不你就住下来,明天再走吧。”
“明早要回校报道,今天回家收拾一下,不留了。”
“好吧。”
蒋婧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穿过庭院,消失在夜色尽头。她转过身,仰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了蒋怀谦几秒。
“你还在生气吗,哥哥?”
“你不是都看出来了吗。”
“哎呀,别生气了嘛,对不起哥哥,我下次会如实和你说的,我再也不撒谎了,我保证!”
蒋婧跟在他身后走进门,快速换了鞋子又跟上去几步黏在他侧方,打着商量道:“哥哥,我已经成年了,可以做很多事情了。我个人觉得,门禁这个东西,应该与时俱进,从此撤销!”
“此条驳回。”
蒋婧灵眸一转,看向别处,叹了口气又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自己开车上路,三伯送我的车我还一次都没开出门过呢。”
“等我带着你再熟悉几个月路况。”蒋怀谦没走电梯,抬步上了楼梯。
蒋婧脚步啪嗒地跟上了,探头出他左侧发问:“那...你刚刚说,我和阿熠反思一个月的事情?”
他斩钉截铁:“认真的。”
“可是我们明明都很安全地回来了。”
听出她声音里真的有了些闹脾气的蕴意,蒋怀谦转过来,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又迈步下了几层阶梯,直至可以平视她的梯级。
“婧儿,”他开口时,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循循善诱又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就算十八岁了,在哥哥眼里,在爸爸妈妈眼里,也还是个孩子。我没有要阻止你去享受你期盼已久的成人世界,我只是需要把控住你时常冒进的性子,保证你平安地再长大一些。”
蒋婧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然后她垂下眼,绕开他,噔噔噔上了楼。
片刻后,楼上传来一声房门关上的闷响。
蒋怀谦站在原地,将那声音听到尾音散尽。他沉郁地吐出一口气,低下头,在灯火通明的楼梯间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