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纽约而来的庞巴迪环球8000降落至大兴公务机运营基地时，北城的东边天际刚泛起淡淡的蟹壳青。
一身浅鲸灰羊绒西装的高大男人阔步高昂地走出飞机，从内而外散发出的蓬勃朝气，与身后偷偷捂嘴打了个哈欠的另一位西装男人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走向早已在停机坪等候的轿车。
何迪偷瞄了眼上司神采不减丝毫的背影，再次感叹他的精力实在充沛。
此番赴美斡旋多日，要不是最后与手握下一代AI芯片技术的供应商聊合作战略进度艰涩，他们本该按照既定的日程安排，于昨天返回国内。
预留的返程时间被谈判流程挤压，他们只好脚不沾地地立马出发。白日高强度工作，夜里又跨洋赶路，他们将近24小时没有合眼了。
没办法，老板说了今天他有重要的私事，必须赶回来。
何迪落座副驾，转过来问：“总裁，送您回菁灏酒店还是直接去公司？”
他那威武神明的大boss一上车就先横握着手机看了几秒屏幕，轻淡地笑了一下，闻言摁灭手机，抬头恢复扑克脸说道：“去秋水庄园。”
“好的，总裁。”
总裁经常闲时看着手机莫名温柔一笑。他虽好奇，但不敢多问，说不定是家里养了小宠物，那样子跟自己看萌宠视频的痴样很像。
他能猜到总裁家世估计也壕无人性，其口中的“秋水庄园”乃是城郊一座占地广阔的法式庄园，是总裁的家人们所居之处。
只是离市区太远，平日里忙不过来时，总裁会住在菁灏酒店长包的顶层套房，方便通勤。
也许是家中有事，今天才要回去一趟。
回复了工作群的几个消息，何迪忽然听到后座传来总裁清越平稳的声音。
“李司机，麻烦您等会先送小何回家，他下了我们再回清海区。”
“好的，蒋总。”
何迪受宠若惊，连忙转过来说道：“总裁，这过去要绕路，太耽误您时间了，我自己打个车回家就好。”
哦不，他在说什么，你听我解释！我没有要回家啊总裁！
“不是，我是要说，今天是星期一，总裁。总助办有周例会，我肯定得在。”何迪心里暗暗“嘶”了一声，面上却仍保持着微笑，朝后座恭敬说道。
“这几天没休息好，你调休两天，星期三再来上班吧。”
考验职场人演技的时候他从不掉链子。
何迪先是故作惊讶，然后立马从善如流地笑着点头：“好的，总裁。”
“对了总裁，在纽约时您托我买的小甜品，我给您放在后备箱了，您走时记得拿。”
“知道了，谢谢你。”
*
三月初的北城，还残着未散尽的寒意，但隐匿于大都市一隅的秋水庄园里，已有了早春的脉脉情致。
入口边的几株高大的望春玉兰，正满树繁花。相邻的矮地上，成片的葡萄风信子已经开出了串串粉白色的小花，与高处的玉兰遥相呼应，显出料峭之外的生机复苏。
蒋源正在妻子的指挥下，摘下树上一朵因倒春寒而变得干瘪发褐的花苞。
蒋怀谦下车，拎着东西走过来。
“爸妈，早。”
“你这可不赶巧儿，我们正要出门。怎么样，去美国一切都还顺利吗？”
“顺利的，爸。”
程与英拉扯着他的袖子到跟前，仔细抬头看了看，忍不住说道：“你看看你这黑眼圈熬的，叫你多注意身体，别太拼了，隔一天再回来又怎么的，就非得熬大夜赶今天？还没吃早餐吧？我让吴妈都热着呢，你等会把婧儿叫起来一起吃。”
他眉目低顺地应下。
蒋源拍拍儿子的肩膀，搂过妻子准备离开，说道：“你带着婧儿办完事就回去好好休息，我们晚上过去，给你暖暖灶，一家人一起吃个安锅饭。”
“行，有什么想吃的，爸你等会发我手机，我来安排。”
程与英坐进车子前，不放心地又回头招手嘱咐了一下：“小谦，你必须得补觉哈，别到时候又依着婧儿陪她玩。不然就让她在这呆着，免得她跟过去扰到你休息，我们晚上来接她。”
“不碍事的，妈妈，我直接把她带过去就行。”
“好吧好吧，你们兄妹俩自己安排，有事微信上说。”
蒋怀谦目送他们的车离开，转身进了门。
佣人接过他手上的东西，询问需不需要现在就用早餐。
他说不用，换好鞋又问了一句楼上的人，佣人答了后作势要上楼代劳。他连忙制止住道：“没事，你忙你的，我去叫她就好。”
蒋怀谦慢条斯理地走上楼，到她的房门口敲了几下，没人应。
等了几分钟后，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开了。
“嗨，哥哥，早上好。”
蒋婧还穿着睡裙，浓密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一手撑开门，一手揉着眼睛，绵软悠慢的声音里带着点沙哑，睡眼惺忪地和他打招呼。
“值得表扬，不要人叫，自己先醒了。”
蒋婧:“我定了十个闹钟。”
“第几个醒的？”
她比出一个“七”的手势，迷蒙着眼睛摇摇头，接了一句：“好困，我已经为我们的这个约定做出了最大努力。”
蒋怀谦笑了一下，下意识想去摸她脑袋，想起自己还未洁手，又堪堪放下。
“那你洗漱一下，好了就下来吃饭。哥哥等你一起。”
“好。”蒋婧点点头，合上了门。
*
开在曼哈顿的salswee靠创意品相的仿真慕斯蛋糕出名，在味道上几乎没有踩雷款，是网上风评很火的一家法式甜品店。
蒋婧到当地打卡过一次后，回来就一直心心念念。
她一边给如艺术品般精巧可爱的水果蛋糕们拍照，一边说对身边的人说道：“谢啦哥哥，出差还能记得给我带吃的，妹心甚悦！”
“可是你这带回来的也太多了，我这会儿哪吃得完。我把其他的先放冰箱吧，等我晚上回来再接着吃。”
蒋怀谦摁住她的手，说道：“你晚上不回来了，让吴妈拿冰袋重新打包一下，我们带走。”
蒋婧疑惑：“不回来？”
像是就在等她惊讶，他的笑带了点胸有成竹的满意，眼底的温柔有如经过春风拂透。
“新居空荡，把你接过去住几天，帮我增加些人气，好不好？”
蒋婧不觉有他，欣然应下：“可以呀，看在你都不远万里给我带小蛋糕的份上，我就去你的新家帮忙坐镇一下吧~”
蒋怀谦轻轻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语气低柔地纠正：“是我们共同的新家。”
*
用完早餐，他们便乘车离开，前往公安派出所。
户籍大厅内洁净敞亮，周一虽然民众挺多，但办事流程高效有序，他们并未在休息区等待太久。
“您名下的合法住所确定实际居住了吗？”
“今天正式入住。”
“好嘞，麻烦您提供一下《房产证》或《不动产权证书》。”
蒋怀谦正在填写《分户申请表》，蒋婧跟在旁边，便像个秘书似的及时地找出了哥哥公文包里的文件递过去。
公职人员再说需要什么材料，她也井然有序地递交着。
他嘴角弧度很淡地提了提。
民警审核材料无误后，当场办理了立户手续，打印了一本全新的户口簿递交过去。
一切落定，他们感谢完民警，并肩离开。
蒋婧回到车上后，拿起那本新的户口簿看看，又拿起现在只有三个人的户口簿原件看了看，嘟了下脸，说道：“有一点点的小难过，感觉你都不和我们在一个家了。”
“只是法律认定上不在一个户口本了，心里和生活上，我们还是一个家的。”蒋怀谦靠在座椅上，抬手摸了摸她后脑勺上柔滑的长发。
“好吧，爸爸说独立出户对你来说是证明自己长大了的好事，我得支持你。”
“恭喜你长成厉害的大人了，哥哥。”
蒋怀谦望着她的目光很深很静，缓缓地笑了一下，捏了捏她的耳垂。
*
购置的新家在距离深光总部大楼仅3公里处的软件园核心区，环境优美，生活便利。从远处看，整栋豪宅是个格外方正的长方体，层楼间划分空间的线条设计又富有巧思，中和了矩形的呆板。
一眼便觉不凡的现代感，让这栋庞大的建筑从周边的其他住宅脱颖而出。
门厅堆满了设计团队、园区物业和各方友人送来的乔迁礼物和花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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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篮。蒋婧换了鞋，从中穿过，往里走去。
她也是第一次来哥哥的新家，敞阔的客厅风格简约，视野很好，大多家居都是低调中带着高质量奢华感的方正设计。
蒋怀谦带着她把近1700平方米的四层楼栋都参观完，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转完一遍好累，感觉刚刚吃的饭都消化了。”蒋婧脱掉鞋往柔软的地毯上一坐，背靠在沙发根角说道。
“要不要睡会？”
“我还不困。我帮你拆礼物好不好？”
蒋怀谦含笑点头，看着她活力十足地从门厅把堆成山的乔迁礼物一个个搬过来，一个个拆开，也不帮忙，就放松地倚在沙发上，目光梭巡着她的举动，面色上一副岁月静好的满足。
“拆完了礼物想干什么？”
“嗯...做几套题目吧，今天还是要学习一下的。但我好像忘记带卷子了，你这里有打印机吗哥哥？”
“出门的时候，我给你带了，在蓝色的袋子里。其他需要的文具用品，都在你房间的书桌里备好了。”
“好哦，等我拆完这些去看看。”
挑高的客厅里，安静得只有她窸窣拆东西的声音，他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哥哥！这个摆件好可爱，我可以放我的房间吗！”蒋婧忽然兴奋地回头，又猛地捂嘴息了声音。
午后的日光铺洒在沙发上，蒋怀谦闭着眼已经睡熟，面容倦意明显。西装外套被脱下规整叠好放在一边，他高大的身体倾斜在沙发上，只穿着件单薄的衬衫，领带仍妥帖地系着。
蒋婧挪过来，跪趴在沙发边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的发梢捻成一缕，小心地往他鼻尖凑。
还没来得及碰到，拂来一阵极细微的风，她的手腕就被握住了。
“藏着什么小祸心？”
他眼睛还闭着，嘴角却弯起来，声音低润，笑意藏在喉咙里。
蒋婧被抓了个现行，仍然理直气壮：“叫醒你去房间睡，这不舒服的，你都躺不平。”
蒋怀谦“嗯”了一声，这才睁开眼睛看她。眼神清明得很，哪有半点刚睡醒的样子。
“你没睡啊，那我接着拆东西去了。”蒋婧撑着他胸口要起身，刚起到一半，手腕上那只手忽然用了点力，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回去，然后嘴唇擦过他的脸颊，扑在了他耳侧的沙发处。
蒋婧脑子里轰的一声，手忙脚乱要爬起来，身体刚一抬直，脑袋却结结实实地“哐”地一声撞上了头顶的落地灯。
那盏落地灯晃了两晃，灯罩还嗡嗡作响。
她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还没来得及捂头，就被一只手按进了怀里。
蒋怀谦低低的笑声在她头顶响起，胸腔微微震动。
“冒冒失失的。撞哪了？我看看。”
蒋怀谦手掌覆上她后脑勺，仔细观察了几秒，见无大碍眼底的忧心才散去。
“没事。”蒋婧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这回慢慢地爬起来，避开了那盏低矮垂下的落地灯。
他起身去拿了冰袋回来，自上而下地坐在她身前。捏了冰袋敷住她被撞到的地方，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压住那点刺痛。
“有没有头晕犯恶心的感觉？”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他坐在沙发上俯身，身影拢着她，目光也一动不动地攫住她。
蒋婧摇摇头，被他盯得脸有些微晒，避开他的视线说道：“没有。不严重的，缓缓就好了的。”
“你去房间里睡吧，哥哥，我自己玩，你不用陪着我。”她从他手里拿过冰袋，推推他：“我可以自己敷，这会也没有很疼了，你去吧，感觉你好累。”
疲惫确实已经堆积到无法用意志力抵抗的程度，他点头，拎起西装外套站起身，往楼上走去。
“就在家里玩，别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
蒋怀谦上到二楼，进了卧室，关门前又心念一动，反而把门敞的开开的。
稍稍洁净后，他换了家居服在床上躺下，像是一点点沉进温水里，眼皮开始发沉。
楼下的声音依稀还能听到。她撕礼物包装的声音、哼着小曲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关上冰箱的声音；杯子放到茶几上的声音……
蒋怀谦仅凭声音暗暗判断着她正在干什么，心里安心踏实了，意识才终于慢慢落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