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或者说这应该称之为天罚。
他将早已买好的车票藏在公交IC卡下,踏入了东都环状线的夏叶原站。首先,使用IC卡在入站口刷卡留下信息,然后假装刷不出卡退出闸机,再悄悄将藏在IC卡下的车票塞入检票口重新入站。
这一条线上有许多老人来往通行,也有许多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四处游荡,只需要在入站口徘徊一阵,就会招来后方不耐烦的年轻人的怒骂,推推搡搡间向前一个跄踉从前方出票口收回车票,就可以完美地避开监控。
第二步,用在夏叶原买的车票中途于巢龟站下车,车票会在出巢龟站时被回收。
等他办完事情,再在巢龟重新进站,买一张新的车票登上环状线的下一班车,接着在电车上找乘务人员报警。他事先考察过,这一站的监控恰好坏掉了,没有人将意识到他中途下过车。最后在米花站直接用IC卡出站留下记录,甚至不需要再次避开监控使用巢龟站买的车票——
如此一来,这场不在场证明便完成了。
下午13点35分,法月德马按照计划于夏叶原进站,顺利避开了监控,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13点48分,法月德马从巢龟站下车,走向了他的目的地——巢龟站的东都环状线经过的一座桥下,有一个来往行人的视线死角。
法月德马悄然握紧了手中的手杖。
前方——他的前方,他此行的目标就在那里——
“午安,老爷爷。”
是午间的阳光过于炫目了吗,火焰一般的红发下那双瞳孔金得有些刺眼。
雪白的水泥组成的背景,摇晃着凭空生出了噪点。
昨日才见过的奇怪少年握着竹刀站在那里。
他的脚下,如同死去一般躺着那名叫做兼村的诈骗罪犯。
“这个人,可以让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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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无聊啊~~~~~~”
帝丹小学的午间休息时分,融化的小学生们一滩一滩趴在学校的课桌上。
步美、光彦和元太因为昨晚在百货公司打了地铺,回去又被爸爸妈妈嘘寒问暖了半天结果没能睡好,而柯南纯粹就只剩下无聊了。
昨天他被士郎拽着跑出百货公司高层的餐厅,迎面撞上了一位原本在电梯间工作的小姐姐,柯南正想要提醒他不要被这位犯人的美人皮麻痹,却见到美女当场从挎包里掏出了一把手槍,而卫宫这家伙居然只是冷静地和枪口对视了一秒钟,接着就当面踹掉了她的枪!
手槍沿着楼梯扶手的间隙掉到楼下,走火的子弹于墙壁间弹射,在空旷寂静的大楼内激起阵阵回响。
这一刹那柯南对着枪口光速头脑风暴想出来的三个应对手段、两个逃跑方向以及一套转移注意力的话术,就这么全都憋在了肚子里。
将犯罪团伙的美女头目也拖回去捆上后,惊魂乍定而又兴奋难耐的孩子们吃着零食唱着歌等待着警察的到来。柯南欣慰地看着大家,原本还打算学习上一回鬼屋探险的士郎说些什么团建陈词,大功告成的被召唤者却直接把他扔在原地,自顾自地回家去给博士做饭了,叫他也不回头。这让柯南很难不想起小兰说着要赶回家给她的老爸做饭的样子,差不多也是如此的冷酷无情。
直到今天上午,某些人终于回心转意,开始缠着柯南让他展开说说昨晚的历险和推理过程,但此时柯南已经完全失去了昨晚那种上头的感觉。
“有什么好说的。”小侦探双手垫在脑后转过去,不爽地留给同桌一个插着呆毛的圆圆后脑勺:“你不是也知道在强盗团伙霸占的大楼里自由行动的人很可疑吗~”
“诶,那其他部分的推理呢?”士郎露出一点失望的模样。
“不~想~说~”柯南仍然不为所动。
然后,这家伙居然就真的不再追问了,下午还干脆请假消失不知所踪,困意绵绵的少年侦探团大概今天放学后也不会再发起什么探险活动了。平常的时候嫌这群家伙吵闹,这种时候又觉得他们过分安静……
“不对,小学生的生活有什么可惦记的。”柯南晃了晃头,试图晃掉自己脑子里的水,都是那伙叫琴酒和伏特加的袭击他的犯罪分子不好,害得他没法过上成熟的高中生日子,必须得快点把他们找出来绳之以法才行……
-
“……这是什么意思呢,小朋友?”
法月德马无声握紧了手中的手杖,下意识将它藏到背后。
只见少年从口袋里翻出了一本用剪报装订而成的便签本,飞速地翻开停留在其中一页上,将它摆到了兼村的脑袋边。
倒地昏迷的男人长相与剪报上打印的照片,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这人是警方的通缉犯吧?上面写着悬赏金额有25万日元呢。”士郎说完,将便签本收了起来:“我最近有点缺钱。不过如果老爷爷也很缺钱的话,不是不可以分你一半哦?”
法月德马一时无言。
面前的这个孩子,究竟有没有发现他本来的目的?
老人将仍然锐利矍铄的目光投向人事不知的兼村,有那么一瞬间,自他的双眼深处闪过深深的遗憾和憎恶。
只是对于当事人来说漫长的挣扎,在外界看来也不过短短的一瞬。
十秒钟后,他松开手杖叹了口气。法月德马弯腰蹲下,将手掌按在士郎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别担心,老爷爷我不缺钱哦,只是一个无聊的老头子想要替天行道罢了。可是……正义的伙伴的荣誉,果然还是应该归属于第一个打倒坏人的小英雄啊。”
“诶?”士郎愣了愣,然后脸颊蹭地一下染上了血色。
“什、什么正义的伙伴,我可称不上是……!”
原来面前的孩子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法月德马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些许:“但是,要让警察们同意把悬赏金交给一个小孩子可是很难的哦,让老爷爷我来帮你怎么样?我会对他们说:‘这是我和我勇敢的孙子一起打倒的犯人!’问题只剩下,你介意让我这个什么都没做的老头子来分享这份荣誉吗?”
他朝士郎眨了眨眼睛。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士郎停顿了一下。“谢谢你了,老爷爷!”
他随即苦恼道:“不过果然,悬赏金应该分你一半吧。”
看着男孩略显窘迫的模样,老人又重拾回了些许逗弄小孩的乐趣,忍俊不禁地重新打量起他来。
……
“话说回来,你的身手还真厉害啊,希罗君。这家伙叫兼村,是那个诈骗团伙里的打手,那副体格可不好对付。”
“没关系,我有带着竹刀!”
士郎轻快地回答。
“倒是老爷爷,你自己要小心啊!”
“嚯嚯!”法月德马掏出手杖,凌空用力地挥了一挥。“别看老头子我这个样子,我也是一个剑道好手呢!”
他对此还颇有些自得。
拨打报警电话以后,开着警车过来负责提走犯人的是一男一女,名字分别叫做高木涉和佐藤美和子的两名警官。
由于还需要确认犯人的身份并走完行政流程,才能为提供线索帮助抓获犯人的热心市民颁发奖金,两位警官登记了法月德马的家庭住址,而后者为了避免误会,决定先带士郎认一下自家的大门:“两周后星期天的早上,记得到老爷爷我这边来拿奖金哦!”
姓法月名德马的老人的住所不属于高级住宅区,而是位于某栋低层公寓的一楼。三四十平的房屋内,很难找到第二个人居住的痕迹。
在玄关脱鞋的时候,士郎瞧见了摆在柜子上方的一张照片:“老爷爷,原来你结婚了呀?”
“老爷爷也是这么希望的,但很可惜……”法月德马捧起相框注视了照片上的老婆婆一会儿,随后轻柔地将它放回原位。
“老爷爷我在你这么大的年纪,只有被坏人追着跑的份,这么算来,你的剑道要比我厉害得多了。”法月德马回归了之前的话题。他有剑道五段的段位,原本见猎心喜,想着带士郎回来过个几招,可仔细想想,最后又决定不要误人子弟了。
“你很喜欢剑道吗,少年?”
士郎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暖桌的中央摆着一本封面上写有“春夏秋冬”的日记,娟秀的字迹与其上手绘的花卉是这间房间里唯一具有女性色彩的事物。
法月德马为他倒了一杯茶,坐到了暖桌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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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老爷爷家的冰箱里既没有果汁也没有碳酸饮料。”
“嗯—嗯—”士郎摇着头,发出否定的声音:“我很喜欢哦!”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剑道还是绿茶。
法月德马无奈地笑了起来。
他的双手抚上那本女式日记本的封面,对着对面的少年似解释似倾诉地道:“兼村所属的那个诈骗团伙专门盯上独居的老人,我有好多朋友都被他们骗去了养老金,而美津也因此受到打击离开了人世。”
老人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打开的话匣子一时再难合上:“美津待人和善,把什么都闷在心里……那个团伙里有一个叫做茂木隆的骗子,装作热心肠的年轻人对她嘘寒问暖,先是骗取了她的信任,接着就谎称需要一大笔钱为他的妹妹治病……如果不是在她走后我看到了这本日记,我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
说到最后,愤怒与自责已使他的话语里带上了泣音。
法月德马翻开了那本日记,其中记录着他曾想要与之结为夫妻的女性留在世上的最后的言语:
“‘正义的伙伴教会了我宽容别人的胸怀,所以我愿意原谅那个欺骗了我的人。对于独自生活的我来说,他真的曾经非常体贴关心我……那个时候他的笑容,我至今无法相信是虚假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浪子回头……’”
“那种人……那种人根本就不会悔改!”老人的双拳重重砸上了暖桌:“既然能够轻而易举骗取他人的信任,又怎么会懂得珍惜?!”
“而我又算是什么正义的伙伴!我……我不仅没有早点发现这些事情,在美津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身边。就像你说的那样,希罗君——美津她搞错了道谢的对象,也搞错了应该责备的对象……”
“可我觉得,老爷爷现在也是正义的伙伴吧。”士郎直视着他说。
于是,法月德马在少年澄澈无垢的眼底看见了自己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老爷爷今天,不正是去为美津女士报仇的吗?”
“……………………”
士郎放下茶杯,从暖桌旁站起来:“所以星期天我还是不过来了吧,老爷爷。”
他进屋后就没有放下过背后的竹刀,所以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从起身离席到穿鞋出门的准备。
“…………请等一下,希罗君。”
法月德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直到此刻为止,他仍然无法判断少年究竟对他当时针对兼村的杀意了解多少。只是现在的他已然意识到,明明是他将兼村约到了那个地点,先一步赶到那里的却是少年而非自己,简直就像神明给他降下的启示。
——不,应该说这就是命运吧。
这样的想法令法月德马感到如释重负。
先后经历过饥荒与贫穷的艰难年月的他这个岁数的人,早已习惯与生活坚韧地抗争,也早已学会接受一切不可为之事。
老人走到士郎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除了已经被逮捕的兼村以外,诈骗团伙的另外两名在逃成员桐谷辉彦和茂木隆,老爷爷我也知道怎么找到他们哦。”
士郎发出小小的惊呼:“啊。”
果然,悬赏金应该全都由他拿走吧!
“老爷爷想要替美津报仇。可是我已经年纪很大了,抓不住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说不定还会让他们逃掉——小小的正义使者啊,你愿不愿意来帮帮我这个路都要走不动的没用的老家伙,再助我一臂之力呢?”
士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老爷爷,好狡猾!”
竟然用这种说辞!
法月德马重新站直挺胸双手叉腰,重新取回了在山茶花公园里,教训闹腾的大田时的汹汹气势:“不过你要答应老爷爷,正义的伙伴拿到了赏金之后不能用来干坏事哦!还有你逃课了吧,希罗君?老爷爷是不会和小学生在应该上学的时候一起去抓犯人的。回去吧,明天再来找我。”
士郎相当不服气地别过脸颊:“哼,我本来想说以后每周都来看看老爷爷的,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
“哈哈哈哈哈!”
小学生用力跺脚,与之相映成趣的,是空气中回荡的法月德马畅快的大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