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不遗余力地将热量散播大地,远远望去,目之所及皆扭曲变形。

    即便阳光被树林分割投向地面留下斑驳残影,这极小的热量流逝也无法拂去由鬓角流向下巴的汗珠。

    穿行林间,时隐时现的阳光打在身上火燎燎的疼,兰因摇着扇子狂扇风,心中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坚持要来了!

    我来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嗐,就是关心则乱,怕那些人跑了!

    “王妃,您先回去吧,我已着人报官了。”流诗从袖中抽出帕子细细给兰因擦汗,

    那不行,来都来了,哪有回去的道理。

    兰因从流诗手中接过手帕:“谢谢,但那些恶徒一日不归案,我便一日不得安宁。”

    听闻此话,流诗不语只是悄悄的在兰因背后给她扇风。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微风,兰因停止扇风,有些无措,语言的艺术用到自己人身上了!

    犹豫半晌,她缓慢开口:“那个小女孩说在山中,她又说从那伙人的老巢中跑到官道上花了两天。”

    “说明他们藏匿孩童的地方距离官道不远。”流诗接话。

    兰因颔首。

    法华寺坐落于遥山,其实际上为一座山脉,占地二百余顷,最高峰高一百一十丈,有四个山峰,分为天狼峰、天女峰、仙子峰、落琼峰。

    落琼峰便是法华寺坐落的山峰,也是主峰,并且最高、最靠近京城。

    其山上产天然的泉水,法华寺便占有它最上层的山泉,那山泉从寺庙源头处一路向下,底座有个深潭,一个村落紧挨着谭建立。

    前几年有豪强看中了那边的环境,想建私人庄园,便给了他们一笔遣散费,自此,那地就归私人所有了。

    如果要兰因选择一个开始搜查的起点,她便会选择从落琼峰开始,但可惜,那私人庄园不能进去。

    望着当空的烈日,她随意揪着路过的杂草有些发愁。

    那小姑娘年龄实在太小,不辨东西,只是没日没夜的跑,也亏得她运气好能冲到官道上。

    现在得到的线索只有那小丫头不是京城人,是有京城的人要买他们,被拐小孩中有男有女,但女孩占大多数。

    为什么?

    这是兰因和流诗在来时路上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为什么被拐孩子中会是小女孩多呢?

    一般人贩子拐女性会拐成年女性卖给别人做媳妇、当奴隶;拐小孩子的话会拐男孩,孩子小,记不清原本的家庭,可以卖到新家继承血脉。

    拐卖小女孩不合常理,对于买家来说生产周期太长、回本太慢。

    不赚钱的事没人做,赚钱的事杀头都有人抢着做。

    兰因推测,这背后一定蕴含着巨大的利益,或许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也说不定。

    毕竟他们的窝点离京城如此之近。

    又一滴汗顺着脸颊滑落,有些痒,兰因抬袖擦了擦。

    “王妃娘娘,请……”

    哎呀!

    兰因转身面对流诗:“是不是已经报官了?我们出来的事情也给萧怀卷留口信了吧?那小姑娘到现在还没有觉得有什么眼熟的景色吗?”

    一连串的发问截断流诗的话语。

    见到流诗一时语塞,兰因有些得意的摇了摇头:“走吧走吧,这搜山,可是一个大工程!他们带那么多小孩,山路肯定不会难走。”

    人在做事时,时间流逝的总是飞快,转瞬间日头最热烈的时候过去,已到下午四五点了。

    “娘娘,大理寺来人接管了。”

    “啊?太好了!与他们交接一下吧。”兰因蹲在斜坡旁蔫成一团,几缕汗透的发丝贴在反光的大脑门上。

    “已经交接过了,京城附近没有丢失的女孩,初步怀疑是外地转卖向京城,今日落琼峰已经几乎被完全搜查,再近一步就需要向其他山峰。”

    “啊……”兰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一天,她带来的这一伙人分成五组,几乎是地毯式搜索,别说人类了,就连能藏人的地方都没发现!

    问那小姑娘她一开始被藏在哪里,她只说的清藏在黑房子里。

    这黑房子,是里边黑,还是外边黑啊?

    小姑娘说话语无伦次的,按照兰因的理解,是天黑时那伙人要带着这些小孩转移,小孩们一起闹,才让她趁机跑了出来。

    很荒诞吧?人贩子贩卖小孩居然不把他们捆起来!一群小孩闹起来,居然跑了一个!

    但是后来再怎么问,那丫头就只会哭了。

    兰因原本怀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大理寺也不想接这个案子。

    可谁曾想,那小姑娘描述出了被拐孩童中,有一个男孩的形象与十日前一个翰林院侍读家被拐的小公子一样!

    四五岁,胸带长命锁,鹅黄色薄衫,姓卢。

    可这搜了一日,啥也没见到。

    如果这小丫头所说属实,她跑了两日,作为一个小孩再能跑也不过翻过这落琼峰。

    兰因蹲在一团长长叹气:“诗啊——”

    流诗同样蹲在她旁边洗耳恭听。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常说——”

    没有人顺势询问兰因。

    “就是——我家乡有一句话,叫‘当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无论多不可能,都会是真相。’”

    “所以……”流诗回道:“是他们挖了很大的坑当地窖藏孩童?”

    “……”

    不是姐们,你不是一直都是很睿智靠谱的形象吗。

    “是庄园!是庄园!”兰因有些抓狂:“你想啊,虽然一个那么大势力的人抓小孩,还把他们藏在自己明面上的势力,最后还让人跑了有点诡异。但是没别的可能了吧。”

    “也许是两个孩子串通好耍人呢?”

    一阵清风拂过,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哥们你这就有点离谱了吧!

    兰因一顿,猛然意识到了出声的人是谁,转头向身侧看去。

    萧怀卷穿着官服,同样屈膝蹲在她身边,微微侧头看她。

    “你花了多久到这里的?”兰因问。

    不对,为什么问这个?

    兰因先用袖子擦了擦手才伸出手,拍拍萧怀卷的膝盖:“血是真实存在的。”

    话音未落,兰因看到面前猛然放大的修长手指向她袭来,而后落在她的脸侧。

    在还未被触及到之前,兰因先他一步后仰,用小指轻轻一勾,就将耳边的发丝勾到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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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手的主人一顿,又若无其事的将手收了回去:“行了半个多时辰。”

    “殿下,您可真是好精力。”兰因道,话才出口她就顿住了,这好像有点阴阳怪气。

    虽然她看着那人穿着干净整洁的官服,而自己因为一日的山林行走灰头土脸,对比有点大,她确实有些嫉妒。

    但这被人察觉了的话多不好意思。

    她偏头不去看萧怀卷。

    而后那烦人的手,又来招惹她。

    这次他拿了一个手帕,开始擦拭她脸上的污泥汗渍。

    “小花猫。”

    极其轻微的声音。

    兰因立刻扭头瞪回去:“大黑狗。”

    哼笑声又起。

    她唰的一下站起,似乎整日行走的疲惫都消散了,高临下的看着那个男人,半晌她说:“幼稚。”

    而后又蹲下,双眼直视萧怀卷的眼睛:“现在的重点应该是寻找人贩子。”

    “我不认同你认为是两个孩子自导自演的推测,昨夜我们都看到了她身上满身的血,这完全做不得假。”

    “我也认同。”萧怀卷接过折扇轻轻的给兰因扇风:“但后续事情你或我插手都不妥。”

    “哦……他是谁?”

    这话实在跳脱,萧怀卷先是一怔,随即又微微摇头:“我的二皇兄,萧怀雅。”

    “那确实。”兰因一手撑头,眯着眼,享受着萧怀卷亲自给她送来的微风:“那我们需要直接给大理寺说吗?”

    她嘿嘿一笑:“那可是你的——”随后不发声,做了两个口型。

    “走吧。”萧怀卷未接下她的话茬,却起身顺手给她脑袋上来一扇子。

    兰因惊叫一声,脑袋猛的下缩,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愤愤的起身,瞧着面前男人放松的姿势,计从心中起,照着他的后背一跃而起。

    眼看着就要落向计划中的落点,那人像突然转身嘴角上扬、双手张开,她直直的落入坚实有力的怀抱中。

    在这正午之后,日头西晒,太阳的光芒犹有余力,兰因落入那怀抱,抿着唇,仰头看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雅脸庞。

    他笑,像是雪山上融化的积雪,又像是日落前的暖阳。

    兰因一时间被那笑容晃了眼,她目光偏移,而后道:“好热。”

    “多谢娘子不杀之恩。”语气带笑,像是带着某种预料到结局的得意。。

    “放我下去。”她又立刻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那圆圆的眼睛配上还未擦净的灰尘,确实像极了小花猫。

    但这次,萧怀卷学聪明了,他不会再说,只会放到心中慢慢品味,于是,便极为正人君子的将兰因放下,还顺便给她掸了掸裙摆。

    二人并肩下山,一路无话。

    看着路旁茂盛的树林,兰因拽着裙摆一角,将它团作一团。

    明明是想详细问问胡氏兄妹之后才做打算,但是,刚才为什么糊里糊涂的就跑到他怀里了?

    他真的在追求我吗?刚刚在撩我?还是在嬉耍我?

    可恶!

    兰因心中暗骂。

    有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说啊!

    那天他不会是去捉贼的吧,但是我问了那个让他下不来台的问题,所以他才顺势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