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文川拍拍炕沿,被他这副小样给逗笑了,“麻溜过来。”
廖年年不动,听见了他叫自己却假装没听见。
等川哥来哄自己呢。
小孩咋啦,小孩就不要人哄啦?
别人叫他川哥,廖文川都是笑呵呵的,自己也叫,咋就不能对自己笑呵呵啦?
廖年年在心里嘀咕着,若是川哥不哄自己,那就不过去啦!
小孩也得有脾气,不然谁都欺负,这是娘告诉他的道理。
‘就得和你哥闹,不能让他不管你。’
这也是娘说的。
“廖年年,我数到三。”廖文川不惯他包,甚至也懒得给他眼神,直接倒数,“三——”
“来啦来啦。”廖年年摸着炕吭叽吭叽的爬过来,“别吓唬我。”
“小兔崽子,威胁谁呢?”
“哎呦——”他还没等爬到炕沿,耳朵先被廖文川拧了。
廖文川说,以后再敢墨叽就连三二一都不数了,直接拧掉他的耳朵。
廖年年一听,连忙捂好自己的两只耳朵,气嘟嘟的撅嘴,想喝牛奶,又担心耳朵,一时之间急坏了,哼哼唧唧小猫儿似的张嘴喊人,“我错啦。”
他捂着耳朵张嘴,等着人给自己喂牛奶。
廖文川忍着笑:“再过来点。”
廖年年不大信任他,嘟着嘴巴同他商量,“那你不要拧我耳朵啦...”
廖文川拽下他的手,把保温杯塞到他手中,“赶紧喝。”
“哦。”廖年年一笑,小梨涡深深陷进去,仰头朝廖文川的方向道,“哥,加糖没?”
廖文川对他没什么耐心:“加尿了。”
廖年年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尝到了甜甜的牛奶,高兴的脚趾头跟着动弹,隔着厚厚的袜子转悠的小脚丫展示着他的好心情,“好喝~”
“傻子。”廖文川嗤笑一声,起身离开。
廖年年被骂傻,也不觉得有啥不好的,反正他哥总是骂他。
“哥对我好着呢。”他说。
廖文川的脚步停下,他已经要十七了,个子长的高,从门框过得低头,“哪好?”
“我要眼睛能看见,就能帮川哥干活呀,能烧炕能收拾屋,”他捧着保温杯喝牛奶,嘴边一圈是奶泡,“哥不嫌乎我,还给我喝牛奶呢!这就是兄弟哥俩好~”
“又是你那小妈教你说的话?”廖文川冷笑一声,“等明儿给你扔大道上要饭去,谁跟你哥俩好。”
廖年年听见他的脚步又去了厨房,想要把脑袋再从厨房和里屋的窗户伸出去。
谁料窗户在厨房那边被锁的严严实实,他的肉脸像烙饼一样贴在上面,隐约能看见个轮廓,“哥~”
廖文川裹着军大衣坐在灶坑前头烧炕:“闭嘴。”
盲人的耳朵是很灵的。
同样是不耐烦的‘闭嘴’,但廖年年能听出他哥刚才的这句闭嘴是好心情,应该是笑了。
所以他乖乖的坐在炕头捧着保温杯继续喝牛奶。
牛奶都是村西头老刘家每天现挤的,群胜乡八个村,谁家孩子要牛奶羊奶,他家供应,一瓶子两分。
周娟以前在城里头专门陪酒,挺瘦的,廖年年生下来就是细胳膊细腿,像早产一样,很小很小。
周娟又没什么母乳,廖年年喝这些长大,断奶比较晚。
恰逢收音机里头说牛奶有营养喝了长大个,他们家又不缺两瓶牛奶,早晚供应着喝,人呢,喝的没往竖着长,反而横着长了,脸颊白白胖胖,冬天的袄子裹着,分明是个刚堆好的雪人,圆咕隆咚。
反而是没怎么喝过牛奶的廖文川长了大高个。
今年过年爹娘都不在家,廖年年自从瞎了以后没什么朋友,村里的小孩都不乐意跟他玩。
喝了还剩下半杯,他悄悄放在炕头。
他娘说,川哥长大了,不需要喝牛奶,家里的两瓶奶都是订给他自己喝的。
廖文川以前说‘不稀罕喝这些破玩意’
虽然他是这样说的,但廖年年听出他的闷气。
所以廖年年每次都要故意剩下半杯奶,然后等着哥哥来了,抱着他的胳膊撒谎说自己喝不完,求他帮自己喝掉,否则娘要说他浪费的。
廖文川每次都冷声告诉他喝不完就扔了。
他廖文川不捡剩。
廖年年就求他,说家里挣钱不容易,剩下半杯估计要一分钱呢。
最开始廖文川真的倒了。
但廖年年缠人,等发现杯子里的牛奶没了,他就要抱着廖文川的脖颈,凑他的脸去闻闻味,没有奶味他就生气,“白给你留了!”
廖文川不喝他的剩,但他照样留。
他知道娘对哥不好,那自己就对哥好一点。
一颗心也分他一半。
谁叫他们是兄弟手足,哥俩好呢。
大年初一走亲戚的多,大早上也不少人家在放炮仗,廖年年坐在大门口攥雪球玩。
他的眼睛恶化到现在只能分辨白天黑夜。
活动范围也只有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儿。
“年年,你爹娘还没回来?”
是村东头的马婶,她家儿子在零件厂当看门的。
廖年年茫茫然的仰头‘昂’了一声,“没呢,说得小半月。”
马婶嘟囔着厂子里年底分红还没给呢,嘱咐廖年年,要是爹娘回来了知会一声。
廖年年刚要答应,忽然脑袋上被砸了个雪球。
他不知道是谁打的,伸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想要把自己团好的雪球做武器砸回去,可手一摸,雪球都不知道让谁给踢散了。
“谁——谁呀?”廖年年侧着耳朵听。
几个小孩在道边咯咯笑,大人进屋送年货,小孩就被留在了门口。
廖年年不常出门,瞎眼不到两年,几个小孩瞅他自然新奇。
里头的廖文川正和几个婶子唠嗑。
“今年给你家送礼的不少吧?现在国家的厂子都裁人,一个个都不想被裁,都过来给你家送礼。”
“川儿,将来你要继承你爹的厂子可得好好干。”说着,这人指了指外头的廖年年示意,“不然你这以后有个拖油瓶,上哪娶媳妇去?”
“他婶,这话让你说的,人文川儿将来有厂子了还能怕没媳妇啊?十里八乡得上赶着说媒。”
都知道廖文川看不上廖年年。
一个个来送礼,也算是捧着廖文川唠。
这样的话廖文川听好几年了,没什么特别的。
忽然外头一阵哭声,廖文川听出来是廖年年在外头哀嚎,“哥——!”
“咋的了。”廖文川放下手里头的毛壳。
廖年年擦着被雪球砸的红红的脸,回来的脚步急,还跌了一跤,软乎乎的短发上贴的都是化了的雪。
小脸通红,踩着雪地棉进屋,还抽抽噎噎的哭呢。
“哥!”廖年年的喊声清脆,站在门口侧耳听他哥在哪。
屋里头四五个人,都盯着进来的小孩,闭嘴不说话的瞅着。
廖年年听见西南炕角打了个响指,他便把脑袋转过去,朝着西南方‘哇’的一声仰头哭起来,“哥,外头有小孩收拾我!”
廖年年哼唧哼唧的摸着炕沿要往廖文川的怀里钻,脑袋上的雪还没化干净,奶里奶气儿的诉苦,“他们收拾我,欺负我瞅不见,哥——”
“别叫唤了。”廖文川捂住他的嘴,将手里的毛壳塞进他的手里,单手就把人抱起来了。
廖年年哼哼的搂住他哥的脖颈子:“都欺负我瞅不见,堆的雪球也没了....”
要不说还得是兄弟俩。
廖文川膈应廖年年不假,对他不好也是真。
可真有别人欺负到廖年年头顶上时,当哥的一声不吭抱着人往外走,给道边的小孩一人一杵子,有反抗的直接一腿卷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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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外头就此起彼伏的哭起来。
屋里头唠嗑的婶子们听见连忙出来‘哎呦呦’的心疼,指着廖文川,“你十六七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的?!”
廖文川听了这话,仿佛就从他的脑袋里滑过去一般没听见,攥好雪球,还往哇哇哭的小孩嘴里扔。
“奶!”
“臭小子!”
“娘,我牙疼。”
“哎呦牙呢?”
“让雪球给我打掉了。”
“廖文川!你别仗着你家有个破厂子就腰板硬了,看你爹这回拉不回钱的,有你哭的时候!”
廖文川蹲在廖年年身边,攥了雪球往小孩的脸上继续扔,笑呵呵道,“马婶儿,小孩到年纪换牙,这不省的自己去拔了?”
廖文川十岁之前是村里头出了名的淘和皮。
在学校里还是村里同龄人的‘老大’
小时候出门,身后跟着的小弟一大帮。
几个婶子骂骂咧咧的拉扯着孩子走了,廖文川歪头一看,廖年年的鼻尖上还有点亮晶晶,不知道是哭的鼻涕还是化的雪,长长的睫毛上也结着冰晶,侧着耳朵,听着几个人走远的声,他倒乐呵了。
“哥,你给我报仇啦。”
“滚蛋。”廖文川打开他过来要牵自己的手,“哭哭哭,一点屁事就知道哭,跟你娘一个德行。”
廖年年揉揉自己被他拍疼的小手,又唧唧歪歪仰头跟着他往屋里走,“我娘咋啦?哥,你能不能别说我娘?”
“哥——”
小瞎子就喜欢嘟囔,拽着廖文川的衣角往里走,利利索索的爬上炕头,脱了鞋子和袜子,一个大字形的趴在炕头暖和。
廖年年说:“我娘说了,将来除了媳妇不能跟你分,剩下的啥东西,都不分你我。”
“咱们哥俩好呢!”
他趴在炕上,嘟嘟囔囔,不像是说给廖文川听的,像在哄自己。
廖年年暖和够了,又爬起来摸索着刚才脱的外裤,认真的叠起来,自言自语,“川哥好呀,我哥不嫌乎我瞅不见,对我可好啦,给我热奶喝,给我烧炕,哥不嫌乎我。”
廖文川靠着门槛看他半天。
廖年年听到了厨房里豆荚柴火被烧的迸裂开的声音,以为他哥去了后厨房。
屋里头静静的,或许是想到了下午被扔雪球的难过。
又或许是想娘了,也可能是因为哥没说不嫌他。
廖年年的年纪还小。
他说着,更像哄自己,小孩的声儿脆生生,奶呼呼的。
年年擦了擦眼睛,嘟着嘴巴,“我哥不嫌乎我...”
廖年年的胃口自从瞎掉以后变得很好。
盲人的胃口总是好,什么事都混着委屈咽下。
小孩撅着嘴悄默声的擦眼泪,廖文川靠着门框瞅他。
又过了一会,廖年年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哥今儿给我出头了,哥没膈应我,我没讨人嫌’等等的话,给自己又哄好了。
廖年年转头朝厨房喊:“哥——我哭好啦。”
“哭好了就过来。”廖文川打了个响指。
廖年年很惊喜,乐呵呵的朝炕沿爬过来,“哥。”
廖文川将他一把抱起来:“我嫌你。”
但廖年年已经被他抱到肩膀上了,随后像是被抛在空中一样飞起来,廖文川又将人稳稳当当的抱住。
廖年年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抱着廖文川的脖颈咯咯笑。
廖文川拧他的脸蛋,厌恶道,“真够膈应人的。”
廖年年一笑,眼睛弯弯,“膈应我,哥还陪我玩飞人呀?”
就因为掉了两个金豆,他哥就陪他玩飞人。
若是这样的话....
廖年年紧紧抱住他哥的脖颈道:“哥,那小年儿以后天天哭,你天天抱着我玩飞人好不?”
“滚蛋。”
廖文川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