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聆被皇帝从寝殿里赶了出来。
他浑身湿漉漉,带着一脑袋肥皂沫子在外面委委屈屈地拍门,“陛下,我衣服湿透了!陛下,我的外袍还在里面!陛下,可怜可怜妾身吧!”
片刻后,他黑色的外衫被甩了出来。
门咚地关上,内侍走过来礼貌地提醒,“沈公子,陛下让您自行回宫。”
原话是让他滚。
沈聆将外衫裹好,连连点头,灰溜溜的走了,一步三回头,瞧着像是还依依不舍。
等离开了皇帝寝宫范围,在回露华宫的路上,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走一边看着自己的手掌,回想了一下手感,面露难色。
妈呀,好大。
没反应都那么大!
会要人命的吧?
打了个哆嗦,沈聆快步跑回自己的住所,打了水把自己的手搓了又搓,然后赶紧缩回被子里睡觉。
睡前怒骂沈寐三百遍。
第二日,沈聆侍寝途中被皇帝赶走的消息不胫而走。
据说沈聆离开后,转头皇帝便召了阮大公子侍寝,一直到天亮才放人离开。
江心白又组了个宴会邀请沈聆过来玩,美其名曰关心他身体,实际上是专项嘲讽。
这次庄徙南与阮簪雪都不在,据说阮大公子身娇体弱,被宠幸后劳累过度,受寒生病,不便见人,而庄徙南则十分不甘心侍寝机会被阮簪雪抢先,跑去找茬了。
现如今只他们五人齐聚霄游宫,江心白打着扇子,语气刻薄,“听听啊,你可是开罪于陛下?不然怎会连夜将你赶出宫去?”
沈聆长叹一声,坐在案边,表情里有种无措的落寞,“是我愚笨,不知道陛下的喜好,之后肯定会更小心的。”
江心白靠着座椅,嘴角上扬,“也对,毕竟你脑子笨,伺候不好人也是正常的。从前虽然有宠爱,可毕竟是男子,又不能有孕,宠爱再多又如何,抓不住皇帝的心,终不过是一场空。”
“陛下身边美人众多,万花丛中过,如今见多了漂亮有内涵的,便觉得你这花瓶索然无味,昨夜赶你走,想必是腻了。”
见沈聆一脸痛苦,逃避现实一般往嘴里塞糕点,江心白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快意。
他知道沈聆脑子不好,幼时便记不住东西,做事也慢吞吞,连话都说不利索,只平白生了张好看的脸。
一个痴呆,不在家里呆着养病,居然送去读书,小时候在私塾时所有人便忍着他,让着他,护着他,只因为他有个好爹和一个前途无量的兄长。
现在沈御史死了,沈寐殿试前被夺了功名,终生不得入仕,他们家彻底败落,可能也是走投无路了吧,沈寐居然打算靠着傻子这张脸来搏前程。
真以为皇帝是什么不世明君么?不过是何相掌心的傀儡,自身尚且难保,还指望着能靠皇帝给沈家翻案吗?
像沈聆这样的,最终也不过是一个被人玩腻了,老死宫中的结局。不,说不定等不到老死,陛下一死,他就得跟着殉葬。
恶意翻涌,江心白起身,走到沈聆旁侧,将案上糕点果子挪开,低声道:“听听啊,是不是很伤心?”
沈聆看着江心月忽然靠近且放大的一张脸,啃糕的手一顿。
没有人想被棍子怼屁股,昨天能被皇帝赶走他可再开心不过了,但江心月这种人,肯定是希望自己越惨越好,越痛苦越好。
“伤心是什么?”沈聆很给面子的落了一滴泪,他抬起头,嘴边还粘着米糕碎屑,眼眶却红的像像沁了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是我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吗?”
江心月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对啊,你恨不恨?”
“不恨,我喜欢陛下。”沈聆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肚子有点疼。”
他揉了揉胃,吃太急,糯米糕难消化,撑着了。
“你这是心痛了。”江心月了然,眼神中带了点怜悯,他语气和缓,点了点沈聆的心口,“哥哥教你法子,把陛下从阮簪雪那里抢回来好吗?”
沈聆眼眶红红,可怜巴巴道:“这是可以抢的吗?”
江心月意味深长:“爱一个人就要争取,要学会坚持。况且先来后到,阮簪雪在你之后入宫,如今凭什么比你更得陛下宠爱?”
“只要你想办法让他失宠,陛下就是你一个人的!”
“江兄!”旁侧一直在围观的陈明月闻言蹙眉,他走过来按住江心月的肩,将人拉到旁侧,“他什么都不懂,你又何必为难一个痴儿……”
“怎么?这才几天,你和他关系很好吗?”江心月一把挥开对方的手,冷声道:“别妨碍我,入宫以来你们做了一点正事没有?整天只知道打架和跳舞,一群废物!”
被扫射的三人:“……”
王元礼嗤了一声,“你不也是一样?也没见你怎么去勾引人啊,正事不做,还一天天的为难个傻子。”
“呵,王兄,是你还看不透,陛下若是对你我有意,咱们早就上了龙榻了。”江心月恨铁不成钢,“你以为我愿意为难他?是我不想侍寝吗?昨夜我们所有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做着一样的姿势,陛下眼中却只有那个傻子,必定是他样貌与谢轸像了个十成十,谢轸那可是用命扶持陛下上位,两小无猜的竹马,你拿什么同他争?”
李莳本来替代了江心月的位置,正蹲在沈聆旁边拿糕点哄他,闻言赶紧将人耳朵一堵,抓着他走远了些。
这可不兴乱听,若是叫沈聆走漏了风声,大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阮家三代为相,自诩清流,与何相势同水火,阮簪雪入宫指不定是为了家族,他若是得了宠爱,到时候大虞封出个男后,阮家必然再度崛起。”江心月负手斜睨众人,“你们几个酒囊饭袋到现在都没想通,真以为何相让我们进来同一个傻子争宠?他让我们防的是阮簪雪与庄徙南!”
“阮家在士族的影响力,还有庄家的兵权,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我们不能得宠,那也不能让阮簪雪和庄徙南好过!”江心月已经沉迷在自己的后宫大戏中无可自拔,“况且如今大势在我,咱们已经抢先先机,何愁不能压他们一头!”
陈明月一头雾水:“何来大势?”
“庄徙南恋慕陛下,与阮簪雪势同水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此乃一胜!”江心月摇着扇子,竖起一根手指,“沈聆貌美且愚蠢,最易掌控,此乃二胜!”
他目光扫过霄游宫众人,意气风发,“再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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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以我们四人的智计,还怕扶持不了沈聆争宠吗?”
王元礼默默举手:“我策论是国子监倒数第一。”
江心月暴躁道:“你他妈不出脑子出钱就行了!”
沈聆坐在角落乘凉,看着江心月与另外两人在那里口沫横飞,说着说着热血沸腾,好像要燃起来了。
李莳叹气。
沈聆:“你有心事?”
李莳撑着脑袋无奈道:“都被丢进宫当弃子了,还搞忠肝义胆,提携玉龙为君死那套干什么?看着就心酸。”
随后他目光又落在沈聆脸上,忧郁感叹道:“有时候也挺羡慕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沈聆:“……”并非不懂。只是你们这样打鸡血让我觉得很危险。
*
江心月几人火速改变了策略。
既然自己无法得宠,那就让该得宠的人无法得宠好了。
皇帝接连召幸阮簪雪半月,江心月每天都去庄徙南的宫里逛一圈,说些酸溜溜的话,给他上眼药。
诸如“阮大公子可真受宠,身体吃得消吗?”
“小侯爷您瞧瞧,陛下可真是乐不思蜀。”
“宫里呐,向来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阮大公子如今好大的脾性,居然连见都懒得见我们了。”
一翻游说,庄徙南成功坐立难安,晚上也不折腾他那什么鬼烧烤了,跑去找阮簪雪的次数直线上升,甚至还有赖在他那里整夜不走的情况。
皇帝有好几次被扰了兴致,可以看见他半夜在宫廷内游荡,脸色漆黑如锅底。
“一般这种时候,就是男人最烦躁,怨气最大,最饥渴难耐的时候。”江心月信誓旦旦,大手一挥,“上!”
沈聆被众人精心打扮后,按在皇帝的必经之路上,他穿一身白色素衣,长发半散,明眸皓齿,眼眶泛红(熏的),手里捏着一只团扇,半扇遮面,夜风一荡,衣袂翻飞,不似凡间中人。
“清纯可怜风。”李莳介绍道:“柔弱若菟丝子,温柔解语花,叫人欲罢不能。”
王元礼点评:“像鬼。”
陈明月:“万一陛下好这口呢?”
“都闭嘴,来人了!”江心月警告。
皇帝路过,沈聆进入皇帝视线中,皇帝停住脚步,皇帝倒退,皇帝转身,皇帝换了一条路。
王元礼补充:“都说了像鬼。”
李莳掐了过去,两人继续厮打。
首战大败,众人扼腕。
沈聆穿一身春衫,坐在花园小石凳上用团扇打蚊子,看着那边几人掐架,唾沫横飞,自己神飞天外。
今日他在冷宫那个水缸里看见了沈寐的书信,还有一小盒线香。
沈寐说,这是掺了秘药的熏香,只要用过一次就会上瘾,让人欲罢不能,沈聆若是还不能俘获圣心,再有一月便要死了。
他这才知道,王府所有门客身上都下了蛊毒,定时疏解,若是背叛,没了特质解药,很快就会暴毙而亡。
沈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下了蛊,但沈寐通常不会骗他。
此刻,那盒胭脂一般艳红的药粉正静静躺在他的袖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