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聆挂在皇帝身上矫揉造作地哭泣,不过演技稍逊,没法子梨花带雨,只能一抽一抽地干嚎,嘴里“陛下”“陛下”,黏黏糊糊的叫个不停,听起来像是谁在揍他似的。
大概是嫌他实在太吵,一只冷冰冰的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再哭就把你舌头剪掉让你吃下去。”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声音阴恻恻的。
沈聆闻言浑身一抖,慌忙闭嘴。
他瞳色生的浅,泪眼婆娑之际,便显得十分可怜,在皇帝怀中瑟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湿了翅羽的雀鸟,落在人掌心,可怜可爱。
不过皇帝显然没有什么爱怜之心,他打量着沈聆,不知想到些什么,捂住嘴巴的手掌渐渐上移——那只手掌可真大啊,眼看就要蒙住鼻子,沈聆连忙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皇帝:“……”
沈聆:“……”
大约是没睡好,皇帝眼下青黑,眸光沉寂,眼珠像一对墨色的玉,瞪着沈聆时,有种要将人生吞活剥般的恐怖。
沈聆同他对视,眼神游移,逐渐心虚——刚才那一瞬间,沈聆觉得皇帝想捂死自己。
杀意一晃而过,像是沈聆过于紧张导致的错觉。皇帝终于卸了手劲儿,他单手揽着沈聆,像抱了只猫或者狗。
“朕说了,不杀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皇帝的声音很沉,很有磁性,贴在人耳边说话时如同情人絮絮低语,“舔朕手心做什么?”
沈聆双手勾着皇帝脖颈,颤声道:“陛下好香,情不自禁。”
皇帝揽住他腰身的手指一紧。
沈聆腰侧敏感,怕痒又怕疼,当然更怕被皇帝拉出去砍了,被掐住腰时感觉身上有一万只虫子在爬,下意识扭动,试图将腰上那只手甩开,但是皇帝抓的很重,很稳,还很疼。
沈聆悲伤的想,他的腰肉肯定紫了。
皇帝眉梢微挑,“跟谁学的?”
“什么?”沈聆困惑,下一秒,他想通皇帝语义,又挂了副深情面孔,谄媚道:“爱陛下这件事,我无师自通。”
皇帝:“呵。”
这声呵,就很阴阳怪气。
沈聆额角冒汗,感觉自己土味情话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
但好在皇帝并不深究,他像听了个笑话,淡笑了一声,转而问道:“你年纪不大,四肢齐全,为何不想着建功立业,却只想着入宫?”
沈聆小心翼翼道:“自然是因为喜欢陛下。”
皇帝的眼神落下来,其中似有很浓稠的东西在涌动,他戏谑道:“喜欢?那你知道入宫后要干什么吗?”
沈聆脑瓜子正处于极度运转中,闻言自动捕捉到关键字眼——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入宫了当然是□□啊!
他偷瞟了一眼皇帝,心想难道是在暗示我?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这屋子里还有这么多侍卫……联想到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沈聆脸上蹭一下变得通红,而后那片红从脸颊扩散到耳朵,又蔓延至脖颈。
皇帝觑着他脸上表情,语调微扬:“你……”
沈聆一抬手,止住皇帝话头,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回复道:“我知道的,需要和陛下困觉。”
皇帝:“……”
沈聆目光游移,不敢看人,权当整个大殿只剩他们两人,嘴里磕磕绊绊又开始蹦出些乱七八糟的话:“陛下英明神武,是男人中的男人,喜欢睡男人很正常……我……陛下放心,我屁股很翘的……”
皇帝:“………”
有一瞬间,沈聆觉得自己从皇帝眼中看到了一丝嫌弃。
“呵。”皇帝笑了一声,沈聆浑身一抖。
“是啊,像你这样的,”皇帝的吐词很慢,手劲儿很大,他的膝盖上抬,怼了怼沈聆的屁股,忽的贴近,在沈聆耳边满怀恶意道:“最容易□□死在床上!”
好粗俗!
沈聆闻言脸色一白,靠的太近了,他看着皇帝的眼,目光从对方高挺的鼻子落到清晰喉结,再是手指,最后是某处看不见的地方,屁股开始幻痛,嘴唇哆嗦良久,他强忍住恐惧,竖起大拇指,磕磕绊绊补了一句夸奖,“是吗?那陛……陛下雄伟,体力非常,真乃人中龙凤啊!”
皇帝:“…………”
他骤然起身,如同掸落什么脏东西般将人从自己膝上抖下去,沈聆咕噜摔倒,呲溜一下滑到了桌案底,摔了个七荤八素。
完蛋了,坏菜了,马屁拍马腿上了!
沈聆心底一凉,下意识蹿起来想要补救,一抬头脑袋咕咚撞在桌角,碰一声巨响,连带着桌子上的酒菜都跳了一跳,顿时捂着头顶痛呼出声,生理性的泪水冒出来,眼前模糊一片。
他疼的一时不能动弹,桌底幽暗,沈聆蜷缩在狭小的缝隙里,看着四周稀薄的光线和近在咫尺皇帝的靴子,在寂静中忽然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唉,真像条狗。
丧家之犬。
桌案下的人久不动弹,其中还隐隐伴随着痛苦的抽气声,皇帝用脚踢了踢那绵软的一团,不耐道:“死了?”
“谢陛下关心,还活着!”沈聆赶紧回应,他疼的浑身发抖,眼睛也看不清楚,有温热的东西从发丝间淌出来,他人在桌子底下爬来爬去,手一伸,抓住皇帝的小腿借力,试图从人与桌的缝隙间挤出来,口中还不忘谄媚,“陛下恕罪,我不是有意……”
一只冷冰冰的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头,在他鬓间蘸了蘸,随后沈聆看见有红色的东西晕开在那只素白的手上。
我靠,出血了。
沈聆两眼发直。
想到什么殿前失仪,砍头,杖毙之类的,身体又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皇帝捻了捻指尖的红,唇角绷成冷硬的一线,他盯着沈聆良久,忽然道:“蠢货。”
被骂了。
滴答——
沈聆大脑空了一瞬,而后压抑许久的恐惧,茫然,屈辱,疼痛一齐翻涌而来,五味杂陈,化作一串又一串的泪珠,砸在帝王掌心,仿佛一场连绵不绝的雨。
安静了好久,那只苍白冰冷的手再度伸过来,这一次,君王厚重的袖摆压在了沈聆脑袋的伤口处。
“不许哭。”皇帝警告,随后又莫名补充了一句:“你哭起来就不像他了。”
沈聆:“……”喔,还有经典台词。
于是他用袖子把泪水擦干,强逼自己露出个笑。
皇帝:“笑起来也不像。”
沈聆:“……”真难伺候。
他颓废的跪在地上,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帝的衣袍很黑,上面有龙形暗纹,衣料厚重堆叠,山岳一样。
沈聆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心忽然安静下来,他破罐子破摔的想,要不然说实话吧,这卖屁股的差事自己也不是很想做,万一死了,说不定还能回老家呢?
怀着某种隐蔽的期待,沈聆小声道:“陛下,其实我……”
只是不待他将话说完,殿门外喧闹声骤至。
今日的东道主,靖王世子李桢一行人风风火火赶过来,仿佛宅斗经典剧情里的路人甲,喜气洋洋地绕过屏风,毫无防备地看见桌案后,皇帝正将一少年粗暴地按在腿间。
沈聆:“……”
皇帝:“……”
所有人:“…………”
靖王世子捂脸惊呼:“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世子爷乖觉,一挥手,捂着勋贵的眼睛就紧急后撤,并打算贴心地关上房门给皇帝留下私人空间。
“跑什么?还没领赏呢,都回来。”皇帝慵懒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叫停了那一溜往外跑的人。
他一把将动作迟缓的沈聆从桌子底下薅了出来,搂抱在怀中,凑在少年颈间深吸了一口,看上去很是陶醉。
“今日王府备下的这件礼物极好,朕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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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大殿内寂静无比,针落可闻。
靖王世子眼神微动,面庞流露出喜意,他忙跪地叩首,“陛下喜欢就好,为陛下解忧,是臣等的本分。”
皇帝脸上挂着笑,他像是醉了,又像是被美色所惑,眼中有一层混沌的雾:“三哥想要什么?朕今日无有不应。”
靖王世子眼前一亮,斟酌道:“臣胸无大志,无甚所求,唯愿家父身体安康,只是京都气候干冷,父亲不适多日,已有咳血之症,还望陛下能允他回西南休养。”
沈聆尚且搞不清楚状况,被皇帝按在怀中,像只被揪住耳朵的兔子,一脸懵逼的瞧着那张完全埋进自己脖颈处的脸。
皇帝身上有酒味,但并不明显,很淡。
他根本没醉。
“三哥纯孝,感天动地。”皇帝长叹一声,“倒让朕想起了父王,想当年他也是偶感风寒,结果却一病不起……丧父之痛,锥心刺骨,你我亲如手足,朕如何能让三哥重蹈覆辙?”
“春和景明,正适合上路,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送皇叔回封地。”皇帝又垂眼看了看地上跪拜的青年,“三哥孝顺,朕自愧不如,明日起你便入万安寺替朕抄经礼佛,祭奠列祖列宗,以全孝道。”
靖王世子跪着,看不清表情,但垂在旁侧的手指却青筋暴起,他跪的端正,重重叩首,一字一句道:“谢陛下恩典!”
“时候不早了,长夜漫漫,春宵苦短,朕不便久留。”皇帝将沈聆拦腰抱起,大步迈下台阶,行至门口时,正巧撞见匆匆赶来的靖王,中年人龙行虎步,哪里有重病的样子。
皇帝并未发难,他看了靖王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皇叔年迈,今后可要保重身体。”
靖王神色晦暗不明。
皇帝笑的愉悦,“摆驾,回宫。”
*
靖王李雍五十大寿,大半个京城的勋贵前来贺喜,连皇帝都亲笔书了一副寿字送来。
李雍天命之年,位高权重,手握西南重兵,辅佐帝王三年,曾经人人都得称一声摄政王。
只是近年来官途不顺,从皇帝加冠起,文官参他的折子和雪片似的,从衣食住行到自己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连养条狗被人攻讦,他便知晓自己碍眼。
前年年底被死对头坑了一把,让人查到些不该查的,一口谋逆的大锅险些扣在头上,大祸临头前果断上了折子,还政于君王,闲赋在家,朝中这才消停。
这一闲就闲了快两年。
西南山匪猖獗,朝中屡屡派人剿匪,不见成效,李雍上了数道折子,请旨复用,皆被皇帝按下。
想要皇帝放虎归山,哪有那么容易?
今日办宴,为的就是低头服软,和皇帝重修旧好。
当然,也想给皇帝后宫塞点人,好吹吹枕头风,从前塞女人不收,而今投其所好,塞男人总不至于不收了吧?
本来今日皇帝当场砍了两个人,靖王还在想,这小兔崽子在自己寿宴上动刀兵,这么不给面子,怕是还记恨着自己,好在最终还是带走了一个,虽说儿子被扣下作了人质,但好歹兵权回来了。
果然天底下就没有送不出的礼,没被收只是没送到心坎上。
“祯儿,那是你安排的人?”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靖王低声问儿子。
“都是门客按谢轸形貌搜罗来的美人。”靖王世子李祯脸上假笑还未消退,他从地上爬起来,接过手下递来的名册,虚虚一眼,目光扫过沈聆的名字,迟疑片刻,眉梢微蹙,“陛下口味还挺特殊。”
靖王:“什么?”
李桢将名册塞进袖笼,一脸凝重,沉思良久,低声道:“这是去岁撞死在大殿上那位沈御史的小儿子,幼年生病烧坏了脑子,从三岁起就是个傻的,记不住事,他兄长如今在我手下,倒是好操控,只是若想要他吹枕头风……以那笨脑子,怕是有些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