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挑灯夜读的兴致,念着白日里览春浅景物动人,月色下又是何等光色,不如秉烛夜游去。
推开木门发出吱呀轻响,静谧的夜里只有莲池流水仍作叮咚声,苏远霄知道对面便是凌逸寝居,生出一丝心安。
想着去亭中坐会儿兴许就有困意了,苏远霄举烛启步,昏黄暖光只照亮小片区域,更多的是渐渐地消融进夜的冷色之中。
待到他步入凉亭中才注意到有个身影,这种场景下实在有几分吓人,何况苏远霄本来就以为这里只有自己,心颤了瞬息,什么妖孽精怪的故事全都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凌逸往日的习惯就是独自在亭中发呆出神,这时才发现苏远霄,可见还没有将春浅峰上多住了一个人刻入自己的认知,回头也怔愣住了一下:“远霄?”
他起身接过苏远霄手中的烛,点燃了凉亭边角几处的灯台,温暖的烛光便充盈在这整个亭子中了,这时方才看清两人模样。
凌逸蹙眉,扯下自己外衫披在苏远霄身上:“怎么穿着中衣就出来了,春浅虽然气温恒常,但夜晚也有风清冷,你还未修炼,年纪轻体质尚羸,可得小心莫染上风寒。”
苏远霄被带着余温的外衫一裹,暖意与暗香同时涌来,可看向凌逸瘦削腰身,
他不由得腹诽,究竟是谁看起来更羸弱?于是与凌逸挨坐一起,企图传递体温。
“怎么这么晚还未睡,是不习惯这里的床榻吗?要不我为你燃些安神香,这样也更好入眠些。”
苏远霄摇摇头:“只是想到将来,兴奋得有点睡不着罢了,我暂时还不想与周公会面,既然师尊你在,可否陪我随便聊聊?”
凌逸不太习惯与别人近距离接触,但温暖让人难以割舍,也不想拂了苏远霄的好意,只心觉这孩子也是体贴,便顺着他的话聊:“嗯……你想听些什么?”
“说来惭愧,方才我以为师尊在自己房中,在看到亭中人影时,误以为是什么鬼神……
师尊可莫要怪罪我,我想问的便是,那些民间怪谈说的精怪可是真实存在的?”
“万物皆有灵,信则有,不信则无。”
苏远霄听了感觉不对,这怎么和书上模棱两可的序言一模一样,像搪塞般,完全没有修仙之人眼界更高一层的解惑。
抬眼一看,仙尊掩唇笑得十分开心,似是用调侃回击了被“误以为是什么鬼神”的冒犯,
也可能是这个问题太过幼稚,惹得他发笑了,但苏远霄却丝毫也不羞恼,师尊笑容实在是好看,又是以后要日夜相处的人,逗他一乐也无妨了。
“我并不是在讥弄你,”面对苏远霄的视线,凌逸脸上仍是遮不住的笑意盈盈,他连忙解释道:
“是我小时候也曾有这样的疑惑,并且一直畏惧着此类事物,兄长就给我解释过,宽慰我说他修炼就是为了保护我不被鬼神侵扰,让我万事无忧,再到后来我也开始修炼,有了力量便不再那么害怕了。”
“师尊也曾怕过这些事物?”苏远霄饶有趣味听着,分明是高高在上的师尊,却对徒弟没有摆起一点“你望尘莫及我”的架子。
“嗯……说起鬼神精怪……从最原初开始,恶要吞噬所有,善为阻止便以身包裹住了恶,那时善恶融为一体,降生下万物,
万物的确皆有灵,有灵便有执念,向上则为仙,向下又为魔,精怪也就是非人之物如此发展的分支罢了。”
“所以这些精怪竟是真实存在的?这个说法有点超乎想象了……”
“有些话本故事是作者放飞想象杜撰,事实中并没有那么诡谲多变,而不是由人心生出的魔都没有那么凶煞,一般伤不到寻常百姓家,仙门也会派人去降妖除魔,所以现世就好似并没有怪异出现过般。”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会有灵根天赋之分?既然没有灵根的人不能修炼,却为什么也有成仙魔的资格呢?”
“灵根是善在万物心中埋下的种子,据说天赋越高便是越至善,没有灵根的人是体内善恶平匀了,
没有善恶对峙的命运,其实也是一种福报……”凌逸些许感慨。
苏远霄想起自己被测出的资质,终于略感到震惊:“这样一说,我岂不还成了至善之人?我自己都不信了。”
“你这般年纪,心思如白纸一样,怎么称不上纯良?何况你是真存几分体贴心思。””
凌逸意有所指他靠近自己是想在这凉夜里传递来温暖,欣慰得大胆伸手揉了揉他脑袋,摸得苏远霄几分错愕不知如何言说,但他也不抗拒这种感觉。
“但是啊,恶就是附骨之疽,仙也是有可能因在人世历经磋磨,从此滋生心魔而堕入黑暗的,你行在这条路上,也要记得时刻持守本心……”这是有一些沉重的话题,凌逸抬手抚额前发缕,言语中断了。
苏远霄隐隐领悟觉察什么,这个世界向他揭露开一角,脑中本就新奇混沌,又有对凌逸的众多疑惑:“师尊……”
“好啦,好啦,时候实在不早了,就算明日不用早起去课室报道,也该就寝休息去,可不能颠倒了作息。”
苏远霄看着凌逸起身,突地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揪住了他的衣袖企图挽留。
“……师尊,你讲过这些之后,我一个人在房中,心里更加不能安定了,怎么睡的着?您能不能……陪在我身边?”
苏远霄说不清为什么有些恐慌失落,要是真的害怕,他又怎会如此热衷去看那些怪谈,难道真是小孩子心性初入未知领域,对身边人的依赖不舍?
苏远霄试图找回自己自诩成熟的理性,可凌逸就先把他当作稚嫩的孩童了,看他面上难得露出犹豫的神色,还以为是怕极了,心生怜爱:
“不要担心,这里是很安全的,那……今夜我陪你一起睡,别怕。”
温言软语哄着,倒让苏远霄略感不好意思了。
凌逸熄了灯,又执烛主动牵了苏远霄的手一同回去。这时他已除下手套,双手之间的温度在微凉的夜里有些滚烫。
凌逸想起年幼时,兄长也是这样领着自己,此时竟变成了他牵着别人,自发觉得要将责任放在身上,照顾好这个小徒弟。
而苏远霄心中感想是:这人太好说话了些吧?如此轻易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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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容忍他人占去了自己的空间,看起来实在是好欺负的很呐。
两人的步子都一致地轻,踏着流水与微风吹动莲叶的簌簌,以及细微的叮铃声。
直到躺在枕席被褥间,嗅到那味安神的清香,苏远霄才发觉有那么一丝困意缠上,他缓慢眨巴着逐渐沉重的眼皮,瞅着房间整体装潢素雅干净,师尊在入睡时也穿得严实,躺在自己身边时十分板正,床榻很是宽敞,一张软被盖下,两人之间还能隔着些距离。
苏远霄倦得有些迷瞪了,竟厚着脸皮翻身靠近,顺便揽了凌逸的手臂贴着,感受属于对方身上的温暖,含糊道一声晚安,听到回应后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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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睡得特别踏实且香甜,让苏远霄醒来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凌逸已经不见身影,衣物倒是贴心地放在旁边。
苏远霄穿戴洗漱好,可惜这里没有苏府的侍女了,他拿着玉梳理顺乱发,却对下一步有点束手无策,只能作罢,披散着头发就推门找自家师尊了。
他决定去庖厨碰碰运气,回忆起大致方位,苏远霄抬步走去,愈近便愈能嗅到那溢出院门的桂花香,原来门内正种了几株桂花树,世人皆知桂花用处多,能赏能闻能吃,苏远霄乐了,真是方便就地取材。
他果然在厨房找到了忙碌的凌逸,还见到了方才惦记的桂花吃食:桂花小米粥。
锅中仍在熬煮,但凌逸已是先盛起晾凉了一碗,那温度正好适宜,本是自己要吃,见苏远霄来,就先给他了。
温热香甜的米粥送入肚,唇齿留香,腹中暖洋洋的,胃里十分舒坦,苏远霄不禁想,师尊确实像田螺姑娘一样会照顾人。
苏远霄听着凌逸说明,这天是得了闲就可以去宗门内转转熟悉环境,领取课室安排,明日才要准点报道上课,苏远霄听着要上课就兴致缺缺,对熟悉环境还有那么点期待:“师尊,参观宗门,是你陪着我么?”
“自然是与你同辈结伴而行的……”凌逸没想到他这么粘人,竟还想要自己陪同,纠结几番摸摸他脑袋一头披散的青丝:“那我先来替你束发吧。”
苏远霄乖巧地端坐,任凌逸为他束发。
指中青丝柔顺,凌逸揽起发缕,心思突然活泛,手指一勾一捻编织出齐整的辫子。
苏远霄对自己的形象不怎么看重,对凌逸替他束成什么样都没所谓,就看着镜中映像,那人手上力度轻柔,生怕弄疼他,倒生出些舒服的痒麻来。
“帮帮忙,捻住这束发辫,否则就又要散开了。”苏远霄便照着吩咐做了,顺便仔细感受了一番三股发缕交织的触感,越发觉得自己师尊在心灵手巧这方面无人能及。
就这样左右各编向中心的小辫子就编好了,最后合扎起一个高耸的马尾,凌逸从凌越给的饰物中挑了只金银绞丝发冠,合扣戴上,这些器物都是看似饰品实则为仙器,携带上皆对佩戴者有益处,而这冠好像是有凝聚神思之效。
聚神才能专心吸纳灵气,这完全是有助修炼进步的绝佳利器,不知道被掌门收缴而痛失法宝的那位长老该多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