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君与我是同行 > 32.云纹招子
    如意书坊的马车顺着长街,吱悠吱悠,先将阿婵送到了锦绣坊的门口。

    墨觉将阿婵送进店中,与那薛娘子寒暄几句,便又上了马车,匆匆地走了。

    薛娘子拉起阿婵的手,将她亲热的引到内间,又吩咐伙计端了点心茶水来,二人便一同坐在桌前。

    先与阿婵倒上一盏热茶,薛娘子才又解开绣品包袱,漫不经心地接连翻看了几张,便令伙计拿下去,吩咐按照往常惯例一一结钱。

    这令阿婵有些意想不到。

    这薛娘子每月雷打不动地,来五岭村收些绣品,她向来出手阔绰,来者不拒,哪怕是猎户娘子那不算精巧的手艺,也能换上不少银钱,阿婵之前只当是这薛娘子生意兴隆。

    但上次与那薛娘子初见,阿婵在店中坐了几个时辰,发觉店中生意惨淡,十分冷清,不像是能流通这么多绣活儿的铺子。

    而且,阿婵偷偷打量过薛娘子的吃穿用度,皆是上好的,有些讲究,于是,她心中不免疑问,这薛娘子莫非并不只是靠这间铺子过活?

    薛娘子屏退了伙计丫鬟,打量一眼阿婵气色,问道:

    “阿婵妹子,你这新婚日子过得可好?”

    阿婵唇边含笑,作出一副小女儿含羞的样子来:

    “还好,莫大哥倒是与我十分体贴。”

    薛娘子点点头,又从食碟中与阿婵递了一块点心:

    “吃吧,芙蓉糕。”

    她的语气听起来,仿佛十分笃定阿婵喜爱这个口味。

    阿婵倒了声谢了,假装摸索着接过来,眉头却轻轻动了动,转而又说道:

    “我早饭吃的晚,可否与姐姐分食一块?”

    薛娘子笑起来:

    “当然。”

    她将点心拿过来,一分为二,一半放进阿婵手心里,一般放入自己口中。

    阿婵瞧见她吃了,心中松口气,也将那点心含进嘴里。

    果然,这点心一入口,便是一股馥郁的花香,夹带着油酥的馨甜,令阿婵不自觉喟叹。

    薛娘子欢喜起来,打量着阿婵,笑意更深:

    “我原先娘家有个妹妹,与你差不多大,和你口味相似,她也爱吃这芙蓉糕,我每次见你,便好像见到了她一般……”

    “她如今也在信州?”

    “不曾,自我婚后便不再见过了……”

    原来如此,阿婵踏下心来。

    薛娘子又从一旁的小罐子里,倒出一碗牛乳,递到阿婵手边:

    “她也喜欢喝这牛乳,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阿婵端起来,抿了一口,那薛娘子又道:

    “要大口喝,才奶香浓郁!”

    阿婵依言又接连喝了几口,顿觉下腹一阵温热,十分舒适。她眼神不敢乱动,只用余光撇见那薛娘子喜笑颜开,看着她满意点点头。

    二人又闲聊片刻,阿婵想起一事,问道:

    “姐姐做绣品生意,见多识广,我想与夫君裁些新衣,都说君子高洁,若是绣些祥云纹样,姐姐觉得如何?”

    “祥云纹样?”

    阿婵木着一双眼,抬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随手勾勒,正是那夜,她在半梦半醒中,看到那陌生男子袍角上绣着的祥云纹路。

    待看清桌面上的纹路,薛娘子霎时抬眼,盯着阿婵的神色,问道:

    “你是从何处看的这纹样的?”

    阿婵羞涩一笑,好似并未发觉薛娘子的异样,缓缓说道:

    “这几日下雪,我在屋中闲的无聊,只剩胡思乱想了,这纹样也是我瞎想的,姐姐你也知道,我这眼盲看不到,也不知这纹样绣起来好不好看。”

    薛娘子也接着轻笑一声,只是眼神仍旧锁在阿婵那看似空洞洞的眉眼之中,语气也挟带了些许试探,说道:

    “这纹样绣在男子衣袍上倒是好看的,不过,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阿婵侧耳,有些失落地说道:

    “姐姐竟然见过吗,如此看来倒不算是我独一份想的了,本来我想着赶在年底前,为夫君添件出彩的新衣……”

    薛娘子见阿婵神情与往常无异,又不忍令她伤心,于是暂且按住心中的紧张,半是试探,半是宽慰的说道:

    “阿婵妹妹倒不用失望,这绣活儿花样繁多,难免有一二相似的,就如这云纹,那信州城最大的风雅花楼——金玉楼的招子上还绣着几团呢,细看来,与妹妹这画的倒是有几分相似。”

    阿婵顿时瞪起眼来:

    “真的?金玉楼?花楼招子?这招子风吹雨晒的,竟也能舍得绣花样?”

    薛娘子抬起一盏茶,并不着急饮下,看着阿婵,又缓缓说道:

    “是呀,若说金玉楼来头不小呢,财大气粗的,那招子上绣的云纹,用的还是金线呢!”

    阿婵听罢盲着一双眼,好似喃喃说道:

    “既然如此,倒是不应与夫君衣服上绣这纹样了,不然出门岂不叫人笑话披了花楼招子一般……”

    二人又用了片刻茶点,眼见着快到正午了,阿婵伸个懒腰:

    “姐姐,在你这也坐了许久,我出门随意逛逛。”

    薛娘子有些不放心:

    “你一人可行?我随你一起吧。”

    正巧有散客上门,阿婵连忙推说只是在附近走走,一会便回,叫薛娘子先照看生意,于是带了帷幕出了门。

    薛娘子被客人缠着,一时不能跟上,待伙计来解围时,她匆匆走到门外,街上已没有阿婵的半分影子。

    薛娘子叹口气,转而回了内间,换了身并不显眼的衣饰,吩咐伙计看店,便出了门,直奔金玉楼方向。

    ……

    和熙的阳光下,屋宇粼粼,飞檐舒展,绣着金丝的招子,随风一下一下鼓动着,那一团团祥云,好似在湛空中游弋。

    王长青眯着眼,视线从远处那群庞大精巧的屋宇上收回来。

    他此时坐在一间茶楼的二楼,把着临街一个略不起眼的角落,眼前的茶盏已经凉透,街对面便是如意书坊的牌匾。

    王长青盯那略显古朴的牌匾打量,与四周的铺子比起来,这牌匾并不显眼,只是右下处一角,绘着一枚如意的纹样,细看来,那如意头倒是呈祥云状。

    王长青抬眼又看向远处金玉楼的金丝招子,将二者比量,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他正思量着,如意书坊的门口终于有了些动静。

    书坊掌柜恭敬的将一位白衣男子送出来:

    “莫公子,今日有劳!”

    白衣男子的乌发用木簪半簪起一个发髻,回首相揖:

    “掌柜客气,改日再聚。”

    接着,白衣男子一跃,便上了门口那辆简约的马车,继而马蹄哒哒,渐渐走远。

    王长青端起冰凉的茶水来,一饮而尽,然后起身,从腰间摸出些铜钱,扣在桌面,随手搭起佩刀,几步下了楼梯。

    跑堂小二连忙迎上,恭敬送出门外:

    “官爷您慢走!”

    王长青抬抬手,并未多言,出了茶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牌匾,又扫了一眼四周人群,继而快步进了如意书坊。

    刚刚那位掌柜迎过来,见是一位捕快,有些惊讶,问道:

    “呦官爷,您今日是……”

    王长青略一颔首,说道:

    “叨扰,我家中幼弟开蒙,烦请掌柜帮忙挑选一二书籍。”

    掌柜松口气,笑道:

    “哦哦,原是如此,您请里间稍坐。”

    这书坊构造简单,除了置满书架的大堂,便只有一间里间。

    书坊掌柜将王长青领进房中,又叫伙计上了热茶,便退出去寻书去了。

    王长青在房中巡视一圈,正对房门的是一张宽大的桌案,桌案之后是几架拼起的博古架,摆着古玩字画,另一侧是满墙的书柜,再一侧临窗,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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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副茶案,这屋中陈设皆是寻常之物,并无异常。

    王长青走近桌案,见桌面铺着纸笔,墨迹未干,想来是方才墨觉所坐之处。

    他掀起一张纸,见是一篇诗文,字迹峰逸,遣词造句颇为华丽,倒是时下文人间流行的。

    桌案一侧摆着一顶香炉,里面香料并未燃尽,还在透出幽微细缕的直直烟霭。

    王长青只稍稍一瞥,便凝起神来,紧盯着那缕烟霭。

    那烟霭轻轻颤了一下,接着便向一侧倾倒。

    有风。

    王长青眯起眼来,迅速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又回神,再次顺着烟霭倾倒的路径,缓缓抬眼去寻。

    风是从博古架拼接的缝隙中而来。

    王长青几乎一秒断定,这博古架之后别有洞天。

    寻常商铺大多设有暗格,多用来存储些经营重要之物,但暗格封闭,不会有风透出,而此处缝隙微小,风息绵长,定是有暗道连接了另一侧的其他出口。

    王长青上前,正准备去细细端量博古架上的玄机,这时身后一声响动,那书坊掌柜拿着三本书,笑呵呵地推门进来:

    “官爷,令您久等了。”

    王长青转身,含笑点点头,随即将手中的诗文抬了抬,说道:

    “掌柜客气,正巧我看这诗文写的不错,可是掌柜的手笔?”

    那书坊掌柜迎上来:

    “嗨呦,小老儿我哪有这等文采,是我店中新请的抄书先生,姓莫名觉,写的一手好字,他的诗文往常能卖上几十上百两银钱。”

    “哦?竟有此等文采?怎么不曾在城中听说过此人?”

    书坊掌柜叹口气,一脸惋惜:

    “唉,也是个可怜人,本是阙县人氏,奈何时运不济,家破人亡,近些日子刚刚在附近村子中安下家来……官爷,这是您要的书。”

    书坊掌柜将手中的书籍递与王长青,王长青只得将诗文放下,接过书来。

    王长青翻看几眼,便从腰间摸出钱袋来:

    “多谢掌柜,银钱几何?”

    书坊掌柜连忙推拒:

    “哎呦官爷,区区几本开蒙之书,算不得银钱,权当小老儿与令弟的开蒙之礼,还望您常来常往,多多照拂。”

    王长青拱拱手,也不多做推辞,谢道:

    “那长青多谢掌柜,今日叨扰,改日再来拜访。”

    言罢,偏头又看了一眼博古架,随即迈步出门。

    这博古架确有古怪,但此时王长青并没有理由查探,只得暂时按下,免得打草惊蛇。

    出了如意书坊,王长青提着书本,沿着长街缓缓走着。

    今日书坊掌柜之言,确实可以与莫觉所说佐证,若是阙县那边再将莫觉的户籍传来,那此人身份也算天衣无缝,没有理由再去怀疑。

    可是王长青心中总有些许不安,他做捕快许久,见惯了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物,这莫觉若说是文人书生,但又不免有些狡猾之色,若说是经商之人,可又隐约带些凌厉之气……

    长街一路蜿蜒至河岸边,没有了左右的通路,王长青这才抬头,发觉此处已至金玉楼的后身,高高院墙之内,可以看出亭台水榭的一角,紧邻河岸处,是一座精巧的小楼,那金丝绣云的招子,就挂在楼顶雕花的檐下,一晃一晃的,随着湖面的波光粼粼,熠熠生辉。

    此处是信州城中最大的湖泊,连通着上下游的水系。

    金玉楼更像一座精美的园林,依湖而建,占着半个河岸的风光,好不气派。

    王长青想起曾听过的金玉楼的一些传闻,说是这楼中的歌舞演艺也仅仅只是表面生意,背后还有其他了不得的来头。

    王长青盯着那招子看了半晌,而后捏紧佩刀转身向衙门方向走去。

    而此时,金玉楼的另一侧湖畔,阿婵摘了帷幕,在街边的一个面摊上坐下:

    “老板,一碗阳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