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外的另两名杀手并未跟进来,令墨觉有了一丝喘息机会,他胳膊处衣料已被破开,有些划伤正在渗血,回春丹的药效令他此时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大门敞着,屋中早已横尸二人,门外的两名黑衣人正在窃窃私语,墨觉耳力好,隐在暗处听得一分:
“此人是何来路?招式有些眼熟。”
“不知,这屋中早先有两件吉服,可是阿霜……”
声音越说越小,后一句墨觉听得不真切,只听得一个模模糊糊的名字——阿霜?
鬼千机向来门徒众多,杀手、门人也分个三六九等,无相子有意将他与其他人隔开教养,因此,这些年来他身边仅有司风、司雨、司夜、司月相伴。他与外面的几人不认识倒也正常,只是这个“阿霜”不知是在哪里听到过,略有些耳熟,想必是在门中发生过大事儿的……
难不成,今夜这些人并不是冲他而来的?
这时,塌上阿婵翻个身,嘤咛一声。
门外顿时噤了声,那两名黑衣人立即交换了眼神:
果然屋中还有他人,方才那男子如此紧张追进去,必是十分看重之人。
院中掀起一阵狂风,冰凉刺骨,天边低压压的一片乌云。
要下雪了。
门外又静了起来,墨觉捏捏短刀刀柄,这二人定是要探进来的,而此时回春丹的药效已过大半,不知还能撑下多久,须得速战速决了。
于是,他来至窗前,侧身藏在墙边,将烛台点燃立在窗棂旁
院中藏匿起的黑衣人,见那突然摇曳的烛火,一时惊诧,那烛火微弱,又亮在窗前,而屋中人的动静,藏在灯影之后,致使从院中不能察清屋中动静。
这烛火亮起得实在太过诡异,黑衣人一时不敢异动,只能静静伏于暗处。
墨觉掀开帐幔,将仅着里衣的阿婵拉起,用那件黑色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一下抱于肩头。
阿婵昏睡中一阵天旋地转,她只觉得在无边无际的浮云中,有一双温热的手稳稳地撑起了她。
神识仍不清醒,阿婵挣扎着,在浑浑噩噩中浅浅翻开些眼敛。
她此时被裹着手脚,正趴在一人肩头,头垂在那人背后,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来回晃动。
阿婵垂眼去看,身下那人脚下一双布靴,将他的小腿修饰的紧实有力,阿婵木然地怔愣着,看着那人的后脚,一下隐没又一下漏出于袍脚中……
突然身下之人一跃而起,从屋中跃至院中。
周围顿时传来破风之声,一把剑直愣愣挑到阿婵眼前,阿婵微弱地眨下睫毛,仍旧动弹不得。
身下那人随即带着她旋身躲开,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兵刃相接的铮然声,这声音令她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有些惶然,又有些沉溺。
一连串的画面,好似再次跃上眼前,阿婵合上眼敛,又极速坠落,陷入无尽的梦魇中……
“师姐!”
梦里,阿婵声嘶力竭地呐喊一声,周遭传来无数空灵的回音,眼前无尽的黑暗,渐渐化作黑夜里的深林,树枝缠乱,烟瘴弥漫,时不时有怪鸟惊叫一声,令人毛骨悚然。
阿婵握着双刀,胡乱地砍向周围杂乱的树枝,麻木地向前跑着,她心中惶惶不安,好像在追逐着什么,又好像有什么在追逐着她。
“师姐!”
又是一声难以抑制地呼喊,前方的迷雾渐渐散开,一团黑影渐渐渐渐清晰起来,阿婵努力去看,发觉那是一个黑衣女子,背对着她,好似在漫不经心地走走停停。
阿婵皱眉追上去,却怎么跑也跑不快,一双腿越来越软,越来越沉,她想要提气跃起,但丹田处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反应。
“师姐!”
阿婵忽然喊不出声音来,咽喉发紧,她使劲垂眼去看,一只血淋淋的断臂掐着她的脖颈,越发用力,用力到那皮肉一点点,劈劈啪啪地绽开,在阴沉的黑夜,里慢慢化成一副森然的枯骨。
阿婵顾不上惊恐了,她此时已经喘不上气来,脚也仿佛陷进深深地淤泥中,再也拔不起来,她低头,一股寒意顿时从脊背直直攀上后脑,令她浑身发麻——那“淤泥”是无数具剃了骨头的尸体,像带了吸盘一样,柔软的攀附着她……
阿婵绝望地望向前方黑色的身影,艰难地蠕动嘴唇:
“师姐,救我……”
那女子的背影蓦地停住了,顿了片刻,开始以诡异地姿势慢慢后退,直到退到阿婵眼前,直挺挺地站立不动。
阿婵已经说不出话来,浑身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她心中仍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好像在盼着那个女子能转过身来,让她看一眼……
下一秒,那女子垂着头,头部开始一点点转动,一点点转过肩膀,转到纹丝不动的后背,阿婵浑身颤栗,心中涌起无限的恐慌。
突然,倏得一下,那女子抬头,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映在眼前,阿婵惊恐地喊叫一声,但是却一点声音也没能发出……
接着,那诡异的鬼面女子,开始殷殷啜泣,
好似十分伤心,一声一声撞进阿婵的脑壳中,令她头痛欲裂。
接着,那鬼面女子,缓缓伸出手来……
“不要……”
“不要……”
阿婵心中着急地呢喃着,仍旧动弹不得。
那鬼面女子冰冷的手覆上她的胸口,轻轻一推,阿婵便向后仰去。
阿婵用余光瞥了身后一眼,顿时寒气丛生,她身后的密林,不知何时已经幻化成万丈深渊,像一张张开的巨口,要将她吞噬。
阿婵下意识的抬手去抓,手指尖却碰上那女子的鬼面,那女子咯咯笑起来,那鬼面伴着阴冷而尖锐的笑声一点点滑落,漏出一张阴森诡异的骷髅面来……
阿婵顿时脊背发凉,寒气彻骨,极速向身后倒去,她使力挣扎,仍然挣扎不开束缚……
“救我。”
“救我。”
“救我。”
……
“娘子,别怕。”
终于有人回应她。
那人的身体是温热的,声音是清朗的。
一下将极速掉落的她一把拖住,阿婵松口气,剧烈抖动的眼皮渐渐平静下来。
半梦半醒,耳边开始变得清透起来——风啸声、哗哗抖落的枯叶声,沙沙的脚步声、铮铮的刀剑声……
“你是何人,怎会鬼千机的招式!”
“呵,叫我一声爹爹,我便与你讲讲。”
这人扛着她,依旧是清朗的嗓音,只是好生欠扁……
“受死!”
身下人使力接了一剑,连带肩上的阿婵也跟着震颤了一下,只是这人口中依旧油腔滑调:
“鬼千机给了你几两银钱,如此卖力,不如我给你双倍……”
“少废话!”
“你们来了五人,如今被我杀的只剩你一个,你若逃走,我便算你也死了,天知地知,我知你知……”
“啰嗦。”
身下人再接一刀,刀刃间划出零星的火花,他口中仍然喋喋不休:
“你累不累,不若我们歇歇在战……”
“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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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下人一跃而起,旋身躲避暗器,不料,腿间一歪,勉强撑一下旁边树干,才堪堪站稳。
“死鬼,轻点。”
天菩萨,这位到底是什么来路……
阿婵抬抬眼皮,仍旧纹丝不动。
对面出剑的那人,也显然沉默了一瞬,好似不知该如何接下话茬,只得抬剑,飞身再刺一刀。
“哎,刺我娘子脸面干嘛!小心伤了姑娘家的心。”
阿婵轻轻动动手指尖:好想给这人嘴巴堵上……
就这一瞬,一直格挡后退的身下人,好似终于等来了那人的破绽,周身的气场肃然冷硬起来,立即带着阿婵俯身向前——
寒风扫过面颊,一声锋利的破空裂帛之声蓦然在耳边响起。
对面那人突然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塌。
“都说你是死鬼了,竟然还不信。”
身下人吃力地稳住身形,忍不住咳了两声,他的胸腔剧烈地震动起来,阿婵听得简直震耳欲聋。
他不会要死了吧……
那人喘了喘,勉强用刀撑着地面,直起身来,顿了顿,将阿婵从肩头滑下,顺势转为横抱怀中。
阿婵的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的胸腔里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那人紧紧抱着阿婵,一瘸一拐的走着。
阿婵窝在他怀里,渐渐有些暖意,耳边的寒风,也好像弱了些。
那人口中又咳了两声,好像在隐忍着什么:
“好冷,娘子,回家我们燃些金丝碳吧。”
金丝碳?阿婵忍不住腹诽一声,山野农户,竟然生心烧那金丝碳,真是好生奢侈。
阿婵像抬眼看看这个狂妄之人,她努力凝起散乱的神识,终于可以睁开一条朦胧的缝隙。
那人用了黑布遮了半张脸,阿婵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得随着他浮浮沉沉的脚步,盯着那挺立的喉结……
天空是阴沉的,黑压压的乌云将一切光线都掩埋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山下。
墨觉推开院门,口中呢喃:
“娘子,回家了。”
阿婵只觉得他浑身发烫,脚步愈发虚浮。
阿婵想问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可嘴唇张张还是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咳咳……”
墨觉又剧烈咳起来,随后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阿婵眉心。
阿婵皱起眉来。
“生气了?很好看,你贴花钿一定好看。”
墨觉话音未落,突然带着阿婵向旁侧倒去,阿婵一惊,接着便又有几声泠冽的破空之声传来,随即,几枚梅花钉擦着她的脸侧,铿锵钉入身后的门板之上。
墨觉立即环抱阿婵,在地上翻了几个身,然后看准时机,用尽剩余的力气,将手中已经卷刃的短刀丢了出去。
刀刃的铮鸣,在一声闷钝的声响中,戛然而止。
阿婵抬眼去看,木屋窗下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那把短刀便直挺挺地插在他的额头,此时他正满面鲜血,微微抽动着……
身旁的墨觉勉强笑了一声:
“无用。”
随即,阖眼倒在阿婵肩膀,昏睡过去。
天空扑簌簌落下一片片雪白,阿婵仰头去看,竟恍然间觉得,像是天空在不断坠落。
一丝冰凉落在她的眉心,她撑着疲乏的眼睑,喃喃一声:
“夫君,下雪了……”
视线合上的一瞬,是愈来愈近,绣着的祥云纹路的月白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