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站在洞窟口,看着外面满天的飞白有些痴愣。
漆黑的天空有一轮血红的月,疾雪如同千千万万细密的小刃,随着呼啸的狂风忽起忽落,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陆忆寒迈步向前,敞开衣襟,昂首拂袖召出魔气萦绕在他周身,不过片刻,他烫得发红的肌肤逐渐恢复正常,脚下一圈的雪融化成水,待他一离开又凝结成冰。
叶尘见状也走出洞窟,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寒冷,反倒是雪花接触到他时,小腹的丹田逐渐充盈起来,涨得他有些不适。
“现在正值寒时,属于人族活死窟秘境的时间。”女子察觉到这二人没有夺她性命的意思,便愈发松懈心神,靠坐在石窟壁上瞧自己红艳艳的指甲。
“什么意思,暑时不属于活死窟秘境吗?”叶尘回到石窟,盘腿坐在女子对面。
“非也非也。”女子故作深沉摇了摇头。
“好好说话。”陆忆寒冷下声。
女子瘪起嘴又坐直了,乖乖解释道:“据我观察,现在这个秘境并非完全的魔族秘境,也并非完全的活死窟秘境,而是两个秘境相融。”
“北辰王殿下也知道,魔族秘境不是固定在某一处,而是会四处移动的,所以每年秘境开启需要占师提前测定方位,今年非常不巧,移动到活死窟来了,还跟活死窟秘境融合了。”
女子愈发坚信这两个人偷偷躲在洞窟里面做得颠鸾倒凤,不然外头这么热闹,讨论此事的人和魔热火朝天,他们怎么会一无所知。
叶尘歪了歪脑袋:“融合?所以现在活死窟秘境是以寒时计时;反之,魔族秘境是以暑时计时?”
“没错,现在众人推测出最多的想法便是如此!”
叶尘取出怀里红了一小半的叶子,若有所思:“怪不得暑时叶子没动静。”
陆忆寒还有疑问,指着地上死去多时的大块头魔族问道:“你们方才杀了两名人族医修,后来你又杀了他,为何一名医修的身体消散了,另一名医修和他的身体却留在此处。”
“哦这个啊,”女子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以叶子为媒介进入的,是根据活死窟秘境计时,现在是寒时,受活死窟秘境保护,受到致命伤后会被传送出去;但我们魔族是以魔族秘境计时,现在处于魔族秘境管辖时间外,若在寒时受致命伤便会被留在此处,真的死了。”
“既然如此,另一个医修也应该一同离开才对,为何……他留在这了?”叶尘指着地上另一名医修的尸体,心中不安。
“因为这人手里的叶子与他本人没有联系,不是偷的抢的,那就是捡的,非正常途径得来的叶子在融合秘境中不能发挥所有功效,叶子计时结束或受到致命伤后无法传送出去,此时若身在暑时,便会当场暴毙而亡。”女子轻飘飘答道。
叶尘心中一咯噔。
陆忆寒默默将叶尘护在身后,又问:“那持有叶子的人可以靠叶子的颜色判断何时离开,魔族要怎么判断?”
女子抹了抹鼻子,瞥向陆忆寒,尴尬地笑道:“关于这个嘛……众说纷纭。”
“距离上一次魔族秘境开启已经是两百年前了,还有记忆的老前辈说,魔族秘境的开关其实是由魔尊主导的,最多不会超过三日,”她顿了顿,“可如今座上那位……只是占着魔尊的位置,一来他是篡位,二来他也未负天魔血脉,不曾受圣器认可。”
叶尘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说你们魔族要等足六个暑时才能离开?”
女子不置可否地看向他,忽然起身朝陆忆寒走去,颔首作揖,抬手掩唇。
陆忆寒的凤眸危险地眯起,冷下神色,警惕道:“干什么?”
“芫荽愿助殿下登上魔尊之位!”
“……”气氛凝固一瞬。
“哕——”陆忆寒的干呕声打破此刻宁静,他连忙捂住嘴把恶心感咽下肚,趁女子低头,急匆匆朝叶尘投去求助的目光。
叶尘不知他为什么突然犯恶心,但又生怕露出马脚,两步并一步跨到陆忆寒身侧,故作傲慢道:“你是在威胁殿下?”
“我无意胁迫殿下,只是若想改变这境地,唯有让殿下接管魔族秘境,促使两个秘境分离。而殿下若想接管魔族秘境,便要取得我族圣器。”
“比起谋权篡位的外族小人,芫荽更愿意相信身负天魔血脉的北辰王殿下!”芫荽又小声补充道,“主要也是为了这秘境能再次开启。”
陆忆寒忍住那两个字带来的恶心,再次向叶尘投去求助的目光。
叶尘没眼看,又问道:“为何你认定殿下身负天魔血脉?”
“在场所有魔族都亲眼看到了!”芫荽激动起来,“秘境开启时有人行刺殿下,但正是殿下的血开启了秘境!”
“大家都以为殿下陨落了,想不到殿下大难不死,还在此处……”芫荽抿了抿唇,细若蚊声道,“寻花问柳。”
陆忆寒倒是不恼,没肯定也没否认,转而问道:“可有人探到圣器的位置了?”
“圣器被封印在一座上古白楼中,那楼诡异得很,那么多人进去都还是静悄悄的。”芫荽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张黄符用魔气绘制,画完又递给陆忆寒。
“追踪符?”陆忆寒扫过黄符上的咒文。
“没错,殿下若是想要搏一搏魔尊之位便跟着此符寻找圣器,”芫荽悄悄往后挪了一步、又一步,“但是山高路险,想要圣器的人不少,魔尊手下的人也在寻找圣器,我一介弱女子……哈哈,殿下若是得了圣器可别忘了我,但若是没得手,也别把我供出去!”说罢便一溜烟跑得没影,留下一缕浅红色的魔气。
“……”
“……”
陆忆寒和叶尘相看无言。
追踪符飘飘悠悠从陆忆寒手中升起,骤然展开又缩了几分,伸了个大懒腰,无精打采地朝另一头飞。
叶尘带着陆忆寒跟上,没走两步就发现这符飞得奇慢,自己和陆忆寒迈出去五步,符已落在他们身后。
谁给谁带路?
“这……是不是飞得太慢了些?”叶尘担忧地望着陆忆寒。
“有吗?”陆忆寒眨了眨眼,扭头看向消极怠工的引路符,符咒突然在空中晃了晃,随后“咻”一下飞出去数尺远。
“怎么突——”叶尘还没反应过来,手已被陆忆寒牢牢握住,快步追向前去。
陆忆寒的手掌宽大,指根粗粝,攥得他掌心发烫。
叶尘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只被牵住的手上,回忆中的画面再次闪过,吓得他连忙抽出手。
陆忆寒突遭这般用力的拒绝,顿住了脚步,茫然又委屈地回头看。
“别拉我,我自己会走。”叶尘同他拉开距离,连个正眼也没给他,自顾往前跟着符走去。
“好……”陆忆寒的声音落寞得像一片雪花,强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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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落在地上,融化了。
引路符领着二人钻进一条崎岖的山路,雪已停了,但皑皑白雪盖住了花草,给枝叶冻出一层晶莹剔透的外壳。
一团巴掌大的灰影从叶与面前掠过,他下意识向后退去,却踩了空,碎石滚落峭壁,陆忆寒揽住他的肩头往回带,这才免去一劫。
“你刚引气入体,可是不知如何用灵气探寻活物?”
叶尘摇摇头。
“可想知道?”陆忆寒抬手,将灵符召入袖中。
叶尘点点头。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陆忆寒的语气好似有些幽怨。
叶尘一愣。
“叶尘”这名字是陆忆寒给的,现在他倒反过来问自己名字了。他的本名不知在何处漂泊,倘若这问题真有一个答案,他也想知道。
“籍籍无名,仿若尘埃,‘叶’姓非我所有,叫我阿尘吧。”
陆忆寒没多问,他抿起嘴角,目光沉了沉,唇瓣轻轻开合,艰难吐出那二字:“阿尘。”
叶尘颔首,理直气壮朝他伸手,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陆忆寒搭上那只白净的手,掌心一点茧子都没有 ,他哑了嗓,带了些鼻音:“修士靠吐纳灵气修炼,随着境界提升,对灵气的感知力也会越强。”
“修士聚灵入丹田,待到一定程度,以识海贯通,便能展开灵网,探测周遭活物。”
叶尘不解:“识海又是什么?”
“识海是你的意识空间,你刚入炼气期,识海尚且狭小拥挤,你细细感受灵气在体内的流动,所经之处或许就是识海的入口。”
叶尘闭上眼,始终没有感觉到识海所在何处。
“初次开启识海需要一些契机,我曾经也——”
叶尘睁开眼,陆忆寒随即垂了眼睫,嗫嚅道:“我曾经也许更愚钝些。”
说罢,他轻柔地握住叶尘的指,一股略微灼热的气息从他掌心渡来,叶尘蹙起眉头想要挣开,那股气息却突然变得滚烫,瞬间便涌入他体内,每抵抗一分,脑中便传来刺痛,呼吸也逐渐变得艰难,就这么缓缓跪倒在陆忆寒脚边。
他的手还被陆忆寒紧紧牵着,极其别扭地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你逃不掉的,”陆忆寒也蹲下身,红瞳沉若幽潭,语气却极尽温柔,“这便是我散开识海时的威压。”
“咳、咳咳……”陆忆寒骤然撤走魔气,叶尘满脸通红,猛咳起来,眼角呛出泪花,被陆忆寒轻柔地拉起身。
陆忆寒乖顺地替他拍背顺气,仿佛始作俑者不是他。
“随着境界的提升,识海所能做的事情也会越多,起初识海或许是一方混沌的狭小空间,待到日后或许就能凝成湖泊、大海,彼时你散开神识,若非高阶修士隐匿气息,方圆百里的生灵皆无所遁形。”
陆忆寒语气乖巧,方才插曲好像只是叶尘的错觉。
叶尘的呼吸终于平稳,他直直望向陆忆寒的眼,疑虑陡然升起:“你都记起来这么多东西了,却还是没想起来自己是谁?”
陆忆寒摇摇头,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一柄银身蓝纹的长剑破空而来,擦出一线火光,陆忆寒瞳目微缩,揽着叶尘的腰侧过身,长剑蹭过他眼角,杀出一线红。
来人杀气腾腾,卷曲的发梢都燃着怒火,他抬手召回那柄飞出去的长剑,直指向陆忆寒的眉心:“陆忆寒,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