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走出天机阁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照在塔楼上，把整座塔楼染成了金红色。广场上的弟子已经散了，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挂在门口，在暮色中摇晃。方圆站在广场上，看着远处的中州城。街道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的、黄的、白的，把整座城照得暖洋洋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向城西走去。巷子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窄巷中回荡。他推开院门，院子里的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石榴树的枝条光秃秃的，石桌上落了一层灰。他走进正房，在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明天，他要出发了。去南海岸，找一艘船，去未知海域，去找天机阁主，去虚空。
第二天一早，方圆骑马向南奔去。出了城，官道笔直地向前延伸。路两边的农田里，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他走得不快，脑子里想着陆长老说的话。化神境一重，不够。但他没有时间再修炼了。虚空吞噬者随时可能到来，他必须在它到来之前，找到天机阁主。走了十天，到了南海岸。港口比上次来时热闹了一些，停着几艘大船。方圆在港口里走了一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老船。他坐在那艘破旧的小船上，正在修补船身上的裂缝，嘴里叼着一根烟袋，烟袋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方圆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船，我要出海。去最远的地方。”老船抬起头，看着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船帮上磕了磕灰。“多远？”“远到看不到天玄大陆。”老船沉默了一会儿。“我这条船，跑不了那么远。”“我知道。”方圆从怀中取出一块上品灵石，递给老船。“这是上品灵石，够你换一艘新船。”老船没有接。他低下头，继续补船。“我不要你的灵石。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因为有人在那里等我。”“谁？”“天机阁主。”老船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接过灵石，握在手心。“好。我送你到能去的最远的地方。”
船出海了。海风吹过来，船帆鼓得满满的。方圆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大海。天很蓝，海很蓝，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老船坐在船尾，手里握着舵，眯着眼睛看天。“你在这片海上跑了一辈子，最远去过哪里？”“最远去过三天航程的地方。再远，就不敢去了。”“为什么？”“因为怕死。谁都怕死。但有时候，怕也要去。”方圆没有说话。船继续向南航行。海水的颜色从蓝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墨绿。方圆站在船头，手里握着天机阁主留下的天命玉。玉在发烫，光芒越来越亮。
又航行了十天，海面变成了黑色，像墨汁一样。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没有鱼，没有鸟。一切都静止了。老船放下舵，走到船头，站在方圆旁边。“这就是未知海域？”“嗯。”方圆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玉在发光，光芒越来越亮，烫得他手心发疼。他闭上眼睛，灵识展开，覆盖了周围五百丈的范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深不见底的水。但他能感觉到，前方有东西。方圆睁开眼睛，“你在这里等我。”老船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如果我回不来，你就自己回去。”方圆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水很凉，很清。他往下潜了十几丈，什么都没有。又潜了二十丈，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继续往下潜，水压越来越大，他用灵气护住身体，继续下潜。潜到一百丈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道光。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金色的，柔和而温暖。方圆向那道光游去。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穿过一道光幕，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没有水，没有岩石，只有光和一座祭坛。祭坛中央，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腰悬长剑。天机阁主。方圆走到他面前，“你在这里等我？”“在等你。”天机阁主转过身看着他，“你突破了化神境？”“化神境一重。”“够了吗？”“不够。但可以出发了。”天机阁主点了点头，“跟我来。”他转身向祭坛深处走去。方圆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一道光幕，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空间。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布满了裂缝，裂缝中涌出金色的光芒。
“这是什么？”“虚空吞噬者的核心。它的一部分。我花了十年的时间，从虚空中把它拖回来的。”方圆沉默了一会儿，“你去了虚空？”“去了。我看到了它。它还在虚空中游荡，还在寻找它丢失的碎片。它的力量很大，大到我无法靠近。”“所以你把它的一部分拖回来了？”“对。把它的一部分拖回来，它就会感应到，然后追过来。它会在追过来的时候，消耗掉一部分力量。”方圆看着他，“你是想让我在这里等它？”“对。你在这里等它。等它来了，你杀掉它。”“我能杀掉它吗？”“能。你突破了化神境，又有天玄剑和天命玉，再加上我的化神境剑意。你足够对付它了。”“如果不够呢？”“那你就死。但你死了，天玄大陆也会死。”方圆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块黑色石头前，伸手摸了摸石头。石头很烫，像是在燃烧。天机阁主走到他身边，“我会在这里陪你。”“你也要战斗？”“我不战斗。我帮你看着。你战斗的时候，如果有人偷袭你，我帮你挡。”
方圆在祭坛旁边坐下来，把天玄剑放在膝上，闭上眼睛。他在等。等虚空吞噬者来。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十天，也许一个月。祭坛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他饿了就吃带来的干粮，渴了就喝祭坛角落里的水。吃完喝完，继续等。这一天，祭坛震动了一下。黑色的石头表面出现了裂纹，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金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空间。天机阁主站起来，看着那块石头，“它来了。”方圆站起来，拔出天玄剑。剑身在发光，白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他站在祭坛中央，看着那块石头。石头炸开了。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一团巨大的黑影从石头中涌出来，在空中翻滚。那团黑影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像一团浓雾。雾中亮起了两只眼睛，金色的，像两盏灯。方圆握紧天玄剑，一剑劈过去。剑光如匹练，劈在黑影上。黑影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又合上了。方圆又劈了一剑，黑影又裂开又合上。他劈了十几剑，黑影裂开又合上，裂开又合上，像是根本打不死。天机阁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它的核心在雾中央。你要劈开雾，找到核心。”方圆深吸一口气，将灵气注入天玄剑。剑身亮了起来，白光暴涨。他一剑劈出去，剑光划破黑影，将雾气劈开了一条通道。他看到了通道尽头，有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正在跳动。方圆冲过去，一剑刺向那块石头。剑尖刺入石头，石头碎了。黑影猛地收缩，发出一声无声的嚎叫。方圆被气浪掀飞，撞在石壁上，摔在地上。他爬起来，看着前方。黑影正在消散，像雾被太阳晒干了一样。那两只金色的眼睛也消失了。祭坛恢复了平静。黑色的碎片散落一地，金色的光芒已经熄灭了。方圆站在祭坛中央，手里握着天玄剑。剑身上有裂纹，像是随时会断。天机阁主走到他身边，“你做到了。”方圆没有说话，他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深。剑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他蹲下来，捡起断剑，握在手心。天机阁主看着他，“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方圆沉默了很久。“回天玄大陆。告诉他们，一切都结束了。”他转身，向光幕走去。穿过光幕，向上游去。浮出水面的时候，老船的船还在，停在黑色的海面上。方圆爬上船，坐在甲板上。老船看着他，“结束了？”“结束了。”方圆躺在甲板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他闭上了眼睛。
老船没有说话，掉转船头，向北驶去。船驶出黑色海域，海水恢复了蓝色。方圆躺在甲板上，没有动。他累极了。老船坐在船尾，握着舵，没有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方圆不知道自己在甲板上躺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很圆，很亮。
“老船。”方圆开口。
“嗯？”
“还有多久到岸？”
“快了。明天中午就能到。”
方圆没有再问。他坐起来，靠着船舷，看着远处的大海。月光照在海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第二天中午，船靠岸了。方圆跳下船，踩在沙滩上。他转过身，看着老船。“谢谢你送我。”老船坐在船尾，手里握着舵，咧嘴笑了。“不用谢。你是我送过的乘客里，最远的一个。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吧。”方圆点了点头，转身向岸上走去。他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老船还坐在船尾，看着他。方圆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他骑马向北走了十天，到了中州城。城门开着，街上行人不多。他沿着主街向天机阁走去，进了塔楼，上了七楼，敲了敲门。陆长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方圆推门进去。陆长老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你回来了。”“回来了。”“虚空吞噬者呢？”“死了。”陆长老沉默了很久。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杀了它？”“杀了。”陆长老点了点头。“好。那一切都结束了。”方圆在桌前坐下。“结束了。”陆长老看着他。“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去青州。找王紫璇。”陆长老点了点头。“去吧。她在等你。”方圆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陆长老，这些年，谢谢你。”陆长老没有说话。方圆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骑马向东南方向奔去。青州在中州城东南数千里外，骑马要走半个月。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想王紫璇。他离开她快两年了。他知道她还在等他。她说过，她会在王家等他。她不会走。走了半个月，到了青州。城门口还是老样子，守卫换了人，不认识他。他牵着马走进城，沿着主街向王家走去。王家的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方圆走到门口，守卫拦住他。“你找谁？”“找王紫璇。”守卫对视了一眼，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那个守卫出来了。“大小姐在花园里。你进去吧。”方圆牵着马走进王家。前院还是老样子，花木修剪得很整齐。他穿过前院、中院，走到后院的花园门口。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桂花开了，香气扑鼻。王紫璇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方圆，她愣住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你回来了。”方圆看着她。“回来了。不走了。”王紫璇低下头。“你瘦了。”“瘦了一点。”王紫璇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在发抖。“你答应过我，活着回来。你做到了。”方圆看着她。“我答应过你。我从不食言。”王紫璇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方圆伸手，帮她擦掉眼泪。“别哭了。我回来了。”王紫璇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方圆看着她。“饿。”王紫璇转身向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还会走吗？”“不走了。”王紫璇笑了。“那你等着。我去做饭。”方圆站在花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风吹过来，桂花树上的花瓣飘落，落在他肩膀上。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知道，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