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羽在机场跟爸爸见了一面。
父女俩上次见面是仲羽刚来上海的时候。爸爸去她新家看了看,次日一早,送她上班,知晓了她的工作单位和工作地点,仅此而已。
此刻两人坐在咖啡店里,五分钟过去,相顾无言。
去加纳的飞机三小时后起飞,仲羽料想爸爸是担心她招待起来尴尬才定下这么匆忙的行程。
后来是爸爸先开口说话。
他半个字没提那家人,先说这次回来匆忙,没给仲羽带巧克力。加纳有很好吃的巧克力,以前每次回来他都给仲羽带。
又说起他打算一年后提前退休的事,听口气,退了休,他暂时也不打算回国。
他说:“反正是一个人,在哪里生活都差不多。”
仲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半晌后,把刚写完的物理仿真系统的顶会论文拿了出来,说这是她最近在忙的工作。
爸爸眼睛一亮,“有学术产出的话,你很快就能升高级了。”
“早着呢。”仲羽低了低头,“头部自研引擎团队都在稳定产出论文,这本来是研究岗的事,我们职责划分不明确,这事才落到我头上。”
“这说明你们技术专家看好你。小羽,你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走技术路线或是走研究路线,都能走到顶端。”爸爸说着话,从包里翻出眼镜戴上,认真地看论文,看了半页,有些羞怯地说道:“现在这些创新技术我都看不懂了,早些年还能为你答疑解惑,如今帮你翻译怕是都吃力。”
“你老花了吗?”仲羽的注意力都在爸爸的镜片上。
“是啊,几年前就老花了。”
仲羽顿了顿,又问:“你身体怎么样?”
“身体还行,我一周跑三个十公里。”爸爸抬头看着她,“你看起来气色挺好的。”
“嗯,我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爸爸的声音轻了下去,“小羽,你比爸爸厉害。”
电话里再生疏,微信聊天里再冷漠,见了面,却是另一种心境。
清晰地看见对方的微表情,看见他额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以及自己跟他如出一辙的五官特征,仲羽的情绪跟平日里天差地别,甚至怀疑身体里其实有两个真实又对立的自己。
心里的那些埋怨和龃龉,长期如影随形,却可以暂时停歇在面对面的对视和交谈里。
仲羽又不经想到乔思衡,见面才会产生沟通情感的契机,而多见面才能更好的磨合感情。
乔思衡赶到机场的时候,仲羽的爸爸正准备过安检。
仲羽看着这家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身上哪有一点大人的克制和沉稳。
乔思衡站定在长辈的面前,微微弯腰,热情洋溢地伸出手,“叔叔您好,您还记得我吗?高三最后一次家长会的时候,我们见过的。我是仲羽的同学,我叫乔思衡。”
“哦,我有一点印象的,你是那次考第二名的那个男孩子吧。”
仲羽微微拧眉,只见乔思衡连连点头:“是的,我就是那个经常考不过她的人。”
“哦……”爸爸用眼神示意仲羽一下,好歹说明一下这个人为什么出现吧。
仲羽正要开口,乔思衡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叔叔您放心,我跟仲羽有十几年的革命友谊了,我会替您照顾好她的。”
“你们这是?”
“我们在试着处对象,等好消息确定了,我第一时间知会您。”乔思衡边说,把手机拿了出来,“叔叔,咱们俩加个微信吧。回头我把我的详细自我介绍发给您。”
仲羽的脑神经闪着疼,他这招真是不给自己留余地啊。
万一两个人就没成,日后爸爸提起这家伙,岂不是一段笑料嘛。
片刻后,爸爸的背影消失在仲羽的视野里。因为有乔思衡在身边,她微弱的伤感有一部分被冲淡。
乔思衡感叹道:“你在你爸爸面前很不一样嘛。”
“有什么不一样?”
“乖得像小孩。”
“你在你爸妈面前不像小孩吗?”仲羽又立刻说道:“不对,你不像孩子,你像猴子,上窜下跳的猴子。”
“简直是人身攻击,我这么沉稳的一个人。”
“说这话真不害臊。”
爸爸给仲羽发来一条消息:【这个男同学挺帅的,很讲礼貌,性格也不错。】
仲羽淡漠回复:【嗯。】
周巡在医院观察三天后,出院回家休息。
正值周末,郑明朗来帮忙接他,奚冉和仲羽也在病房。
因为周巡受伤的事,奚冉推迟了回家的时间。她爸三令五申,要她周日必须回。
几人到家后,奚冉把周巡的房门关上,“我下午就走,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周巡站在窗前,背对着奚冉,“你说。”
奚冉靠在门板上,漫不经心地拨弄自己昨天新做的指甲,“我对你感兴趣,是因为你像仲羽。我从小就喜欢你们这种脑子好长得也不难看的人。我这人挺长情挺不记仇的,仲羽十年不搭理我,我也愿意跟她重修旧好。但是呢,你只是像她,你不是她,所以我对你的兴趣也就到此为止了。你好好养伤吧,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空间留给要告别的两个人,仲羽回到自己家,从冰箱里拿了些煲汤的食材出来。
跟她一起过来的郑明朗问道:“你学会做饭了?”
“还没。”仲羽低声说道。
“那我来吧。”郑明朗洗了手,接过她手上的东西。
两个人背对背站着,郑明朗在清洗食材,仲羽站在岛台前准备一些边角料。
郑明朗对这个家并不陌生,前年春天,他来过几回,每次来都给仲羽做点好吃的,也煲过一次汤给她喝。
门铃响起时,他们俩都以为是奚冉回来了。
郑明朗刚洗完手,而仲羽那边在切洋葱,于是郑明朗说:“我去吧。”
乔思衡给仲羽买了花,给周巡带了出院礼物,给奚冉带了临别礼物。
门一打开,看见郑明朗的脸,冷意和维持礼貌的浅淡笑意分别悬上他的眼角和唇角。
“又见面了。”乔思衡微微颔首后进门。
郑明朗脸上的笑容比乔思衡更绅士友好。那天在医院就已经听说,这就是仲羽那位神秘的高中男同学。果然是一副好皮囊。
仲羽闻声从厨房里探出头,“你今天不是去学校有事吗?”
“推掉了。”乔思衡放下东西后,找他之前穿的那双男士拖鞋,最后在郑明朗的脚上找到。他只好从鞋柜里翻出来另一双拖鞋。
仲羽看起来很镇定,洋葱被她切得既均匀又整齐。
郑明朗回到厨房,轻车熟路地去橱柜里找到那口他记得之前就一直放在那里的珐琅锅。
乔思衡凑过来问:“要煲汤吗?”
“对,给周巡煮一点牛骨汤。”郑明朗继续轻车熟路地找到清洗珐琅锅的工具,利落地在水池里给看起来有阵子没用的锅进行清洗。
乔思衡又转身问仲羽:“不呛眼睛吗?要不我来切吧。”
“甜洋葱,已经切完了。”仲羽说完去洗手,经过乔思衡的时候,用胳膊肘轻轻地蹭了他一下。
郑明朗在水池前错开一个身位,“你先洗手吧。”
仲羽怔了一下,说:“这个锅我来洗吧。”
“我都上手了,你歇着吧。”
乔思衡倚在岛台上打量两个人的背影。这就是旧情人之间该死的默契和尴尬吗?
他想,郑明朗一定是来过这个家的。过去,他们俩说不定经常一起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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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自己给仲羽做饭的那几次,她看上去是那么不起波澜。
她享受过另一个男人对她的呵护。
汤刚煲上,奚冉回来了。
她原本神色失落,看见这三人齐齐整整地挤在厨房,表情立即就生动起来。
郑明朗见她回来了,对几人说道:“那我先过去了。”
走到门口又对奚冉说:“很高兴认识你,欢迎你下次再来上海玩。”
“下回我可不来了。”奚冉挑了下眉毛,又笑着回应郑明朗:“我认识你也很高兴,以后常联系哈。”
门关上,仲羽松了口气。
乔思衡的手伸了过去,捏了捏她的脸,又敲了敲她的脑袋,“你紧张什么?是见旧情人紧张,还是被我抓包紧张?”
“抓你个头。”仲羽瞪他一眼。
奚冉指了指仲羽的房门,“要不你们俩进去说?”
乔思衡朝奚冉扬一下下巴,跟她开玩笑:“要不你回避一会儿?”
“我马上就去机场。”奚冉啧啧嘴,“我这一走,你们俩可算是解放了吧。”
“对,闺女上幼儿园了,我跟仲羽下班了。”乔思衡很是正经地点点头。
仲羽说:“等会儿我们送你。”
“不要,我已经叫好车了。我喜欢那种一个人坐在出租车里离开悲伤城市的矫情情境,我会一个人默默地掉几颗眼泪。谁送我我跟谁翻脸。”
乔思衡被她这话说的有些伤感,反省道:“最近确实是很忙……”
“停!你们哪天不忙?精英们都忙,只有我这种混吃等死的咸鱼才有大把精力享受生活。我幸福死了。”
奚冉蹲在地上,把刚刚从周巡那儿拿回来的一堆文件塞进自己的行李箱。
仲羽问她这是什么。
她嗤笑道:“周巡这个脑子不好的男人,在医院里残着一只手给我家写的投资建议、理财建议,还有给我的什么信托建议。”
乔思衡说:“他是专业人士,这些都是值钱的好东西,你回去好好看看。”
“我才不看呢,我回去就一把火烧了。”
奚冉潇洒地走了。
仲羽的心空了一块,跟爸爸离开时的那种感觉相似。
爱是好东西,亲人的爱和朋友的爱都是好好生活的养分。
回家路上,乔思衡把仲羽的手机拿过来检查,问她这几天有没有给她爸爸发消息。
一看,果真没有。但是看见上一条她爸爸夸他了。
他替仲羽说道——
上海这几天天气很好,今天乔思衡来找我玩,我很开心。希望你也周末愉快。
说完语音转文字发送。
随后又拍了几张头顶的灿烂暖阳和花园里的花,一并发过去。
仲羽无语地看着这人。
过了会儿,爸爸给她发过来加纳首都阿克拉海边的日出。
他说:【这是拉巴迪海滩,很美。欢迎你有机会来做客。】
乔思衡把这张海滩日出设置成了仲羽和她爸爸的聊天背景图。
回到家,仲羽对乔思衡勾勾手指,“你进来。”
“做什么?”
仲羽去到她的床头柜前,从里面拿出来一盒安全套,说:“我月经走了两天了。”
乔思衡问:“新买的还是以前剩的?”
仲羽把东西扔过去,“你要敢看生产日期的话,我兴致可就真没了。”
“为什么不看?”乔思衡当即就去看,还好是新的。看完后,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跟你前男友一起煲的汤,还有半小时就煲好了。我可没这么快。”
“行,那你把东西带回去。”仲羽没好气地说。
“带回去放哪儿方便?”乔思衡问。
仲羽说:“一把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