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生灵没有想到。

    原来贺景山给她的这份视频文件里,不止有他们第一部拍摄的电影内容,影片后面,贺景山还剪辑了足足半个小时的花絮,包括早期的薛亦雨,还有后期的薛亦雨。

    看得出来,这份花絮大部分是贺景山掌镜。

    视频文件里,盛生灵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跟她印象里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们去看看薛影后。”没有出境,贺景山的声音出现在摄像机后面,低哑的,每一次都是这个开头。

    后来,盛生灵看到薛亦雨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一副大爷样,在看剧本。

    她看到贺景山作乱地喊薛亦雨,抬眸,薛亦雨对着摄像头遥遥竖一个中指。

    再往下,盛生灵看到摄影棚里暖黄的灯光落在薛亦雨的发顶,微微歪着身子,薛亦雨整个人隐在黑暗,空洞、形容枯寂。

    她看到每每贺景山问起薛亦雨有关电影戏剧的话题,原本还倦倦怠怠的人,眼底如火花迸溅,炸出一种滚烫的光彩。

    视频里所有的内容都放映完,室内陷入沉寂,鼻尖一酸,盛生灵蓦地落下泪来。

    “公……生灵。”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手忙脚乱地,周到赶紧递给她。

    大屏幕散发着微光,二人的影子贴的很近,淡淡被拓在墙面。

    “她很爱演戏。”吸了吸鼻子,盛生灵突然明白了贺景山给她这段视频的用心。

    她发现自己恨错了半辈子,她想。

    一直以来,盛生灵恨“演戏”抢走了她的母亲,她恨母亲因为事业,因为盛名而抛下她,就连她的存在,都不肯对外袒露半分。

    可如今,就在她知晓了母亲的过往,就在她通过影片,亲眼见证了母亲对于演戏的热爱。

    是因为要这些成就才抛下她吗,恰恰相反。

    演戏从来就不是薛亦雨用来逃离她的方式。

    戏剧里的薛亦雨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在那里,她不用再是那个被囚禁、被强迫、被摧毁的人,在那里她变成了一个崭新的薛亦雨。

    她演戏是为了活着。

    “我恨自己。”垂下眼睫,盛生灵忽然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她才是最该被怨怼的人,她想。

    是她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母亲那段黑暗的过往。

    她是罪恶的结晶,是被世俗诟病的证据,是谈资,是困住母亲的枷锁。

    黑暗中,唯有面前荧幕流淌出单薄冷白的光。

    褪去一份温柔和煦的气质,笼罩在女孩周身,现在只剩下那种沉甸甸的悲切,还有无处遁形的痛苦和难堪。

    “不要。”有些笨拙地,少年轻轻抹去她脸上晶莹的泪珠。

    不要恨自己,他想。

    眼眶里氤氲的水雾短暂散去一瞬,随着他的举动,盛生灵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少年的脸上。

    “是她,你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盛生灵说不上来这一刻她在少年面上看到的是什么,目光撞进少年眼底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宛若一汪温软沁人的水。

    呜咽着,盛生灵说话都略有点语无伦次:“妈妈,她……”

    从女孩破碎的语句中,少年逐渐拼凑出整个事件的全貌。

    “我应该早点理解她的。”她说。

    不应该恨,不应该误解,不应该猜忌,不应该囿于莫须有的执念。

    “如果我从来都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好了。”她说。

    荧幕变幻的冷光切割着他的眉眼,刻意放缓了语调,周到一字一句:“可是她痛苦的根源不是你。”

    “生灵。”伸手,少年捧住女孩的脸颊迫使她看着自己。

    “漫长岁月里一层层磨去她热忱,消耗她天真的是当初她那些作恶的家人,那个男人。”话音落下,少年声音温润的如同黑夜里缓慢晃动的星。

    “不是你。”他说。

    有些失神地望着面前的人,盛生灵思绪昏沉,可面前的少年依旧漂亮。

    他应该很少做这样的举动,却好像对此一点也不陌生,平日里锐利的冷感尽数散开,那双瑰秀的眼眸格外亮。

    “不是……我吗?”开口,盛生灵茫然地重复。

    “不是。”少年的语气坚定。

    “她那么热爱演戏,在镜头,在荧幕上演绎过无数温情和圆满,心底,她又未尝不盼望自己的女儿,能拥有不被痛苦裹挟的人生呢。”

    “爱自己。”撇下眉,少年看她的眼神有些倔强。

    怔怔地望着他,片刻,盛生灵才回过神。

    这是什么?

    垂下头,盛生灵想。

    她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一颗沉寂的心脏,自发在加速跳动。

    “谢谢。”小声,盛生灵朝少年道谢。

    “没事。”见女孩听进去,少年收回触碰她的手。

    心中莫名有些空落。

    他真是个好人,她想。

    又会倾听,人品又好,她之前真的,真不该误会他的……

    -

    “眼睛红了吗?”出去之前,盛生灵一直忍不住问周到这个问题。

    她刚刚哭了好久,要是看上去太狼狈的话,她就……她就等一等再出去。

    “只有一点点。”垂头,周到看着她小声。

    因为女孩基本上都只是默默地流眼泪,倒不是什么放声大哭,所以,她现在看上去真的还好。

    “North?”放映室的门稍微打开了一点,外边,有路过的人注意到这里,认出来周到。

    盛生灵从缝隙里看过去,是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人,身上也穿着队服,应该是其他队伍的职业选手。

    少年在旁边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七茸。”

    七茸走过来:“你怎么在这?”

    走近了,七茸这才发现周到旁边还跟了一个女孩。

    他打量一眼,软萌萌的脸,眸子亮得像是被水洗过。

    之前没见过,跟North单独在这里,女朋友?

    愣了一下,七茸在脑袋里过了一圈。

    看盛生灵一眼,周到言简意赅:“有点事。”

    他不愿意说,这下子,七茸更加怀疑了,他摸了摸下巴:“刚刚你们教练还在找你呢。”

    “啊?”听到这话,倒是周到旁边的女孩先有反应,仰起头,女孩看向周到,“那我们快回去吧。”

    也不管什么哭过了明显不明显的,盛生灵想着,他带着她出来耽误了那么久,他们之后还有比赛呢,说起来,他是不是都还没有吃晚饭。

    “那生灵……”看她一眼,周到有点犹豫。

    “没事没事。”摆摆手,女孩在周到身后催促地推推他的背。

    待两人走后,这边,七茸看着他们的背影。

    虽是催促,但是最终,那个女孩走在前面,落后她半步不到,少年目不转睛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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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女孩会转过头同少年温柔地说两句话。

    交谈间,少年的脸上笑意盈满,第一次见他有这样的表情,很耐心,很柔软,看着,七茸啧啧称奇。

    “站在这里干嘛?”终于发现跟自己一起出来的七茸不见了,拐角,grey探出头来说了一句。

    一会儿没看着就跑没影了。

    “喏。”看到grey,七茸对着那两人的方向努努下巴,“North好像交女朋友了。”

    那两个人已经走远,望过去,grey只看到一个大概。

    “North跟慕主持不是一对?”他有些疑惑。

    “你想啥呢。”七茸没想到他现在还停留在这个消息面,“那就是谣言,上回一起拍广告你还没看出来?”

    说着,七茸头头是道的:“那只是慕主持一头热而已。”

    grey挠了挠头:“是吗,我看后面他俩不是还上了个热搜,那个视频。”

    “那是相泽拿慕主持手机拍的。”七茸敲一下grey的脑袋。

    慕主持只是后期换了个音源。

    “啊……”grey这才知道。

    “……”这人真是没救了,七茸心想。

    -

    “姐姐!”两个人又回到ZA的地盘,一看到盛生灵,马上扑过来,小金毕抱着盛生灵不撒手,“你终于回来了姐姐!”

    “嗯,回来啦。”接住小孩,盛生灵拍了拍金毕的背,“元宝玩的开心吗?”

    “开心!”说完,金毕正了正神色。

    “姐姐,我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好不好。”仰起脸,金毕看着盛生灵,他努力的,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水灵又期待。

    盛生灵愣了一下:“什么?”

    “我们只是来看哥哥们呀。”伸手,盛生灵揪了揪金毕的小脸,“不能留在这里打扰人家知道吗。”

    “唔……”抱着盛生灵的腰,小金毕鼓起脸嘟囔,“哥哥们明天有比赛,元宝想看嘛。”

    抓住盛生灵的胳膊,金毕一个劲地晃:“姐姐姐姐~”

    “我明天再带你来?”低下头,盛生灵跟金毕商量。

    金毕看了一眼公冶:“我想跟哥哥玩嘛。”

    一旁,公冶也走上来帮着说话:“没事的盛老师,我们训练他不打扰的。”

    这会儿相处下来,公冶也还挺喜欢小孩的。

    小玉反正是看不惯金毕一直粘着公冶,他站在那里指指点点:“冶子你就让小鬼走呗。”

    盛生灵怀里,小金毕偷偷瞪了小玉一眼。

    抬起头,盛生灵朝公冶的方向看去。

    对上女孩的视线,公冶依然有点脸红,他压了压:“咳,真的没事。”

    “好吧。”想了想,盛生灵对着金毕,“你今晚就待在这里。”

    看盛生灵好像有打算让金毕跟他们待着自己一个人走,视线蓦然转向她,周到盯着女孩的背影。

    金毕瞥一眼少年的表情:“姐姐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这话一出来,小玉忽然有点原谅金毕了。

    注意到女孩的犹豫,公冶开口补充:“我们旁边那个酒店应该就有空房间。”

    “姐姐……”金毕眨巴眨巴眼。

    咬了下唇,盛生灵开口:“剧组那边……”

    她有松动的迹象,金毕拍拍胸口:“交给我。”

    拿出手机,小金毕熟练地打电话给自己经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