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第二天起继续学舞。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她慢慢发觉,当鼓声响起的时候,她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会暂时安静下来——不躲了,不找了,不算计了,只想着下一步脚落在哪里、手臂抬多高、转圈时重心什么时候换。那种专注的、纯粹的空白,让她觉得安心。她甚至开始主动问鹅黄披肩的妇人这支舞的来历,知道了它原本是羌人祭祀时跳的,鼓点是模仿战鼓的节拍,每一步都在重现一场古老的征战。她学了更多变化——快节奏的踢踏步、慢节奏的摇身、还有那种全身拧成一股绳再猛地松开的大旋转。管事偶尔来后院看一眼,点点头,没再问她是从哪里来的,也没再提起乌勒。
半个月过去了。她没有打听到白霜出城的消息,也没有任何踪迹表明白霜还在城里。可她决定再等一等——等完了这一轮月圆,等她把那支最难的长鼓舞完整地跳下来,等她自己攒够一匹骆驼和半个月的干粮,然后再出城,顺着风沙的方向一直找下去。在找到之前,她还有这支舞。鼓声不停,她就还在。
白雪准备离开前的那个黄昏,她在后院把那支长鼓舞完整地跳了三遍。鹅黄披肩的妇人坐在廊下替她拍节拍,手里打着两片木制的响板,啪啪、啪啪啪,鼓声在院子里回荡开来,把屋檐下歇脚的几羽鸽子都惊飞了。
白雪跳完最后一遍时收势站定,裙摆缓缓垂落,铜铃的余音在暮色里拖了很长才消散。她弯腰向那妇人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礼,用的是胡人最隆重的姿势——双手交叠于胸前,额头低到手背上。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学会了就要走啦?回你们汉地去跳给汉人看?”
白雪直起身子点了点头:“带回去,教给镇里的人。我们那里冬天很长,学了这支舞,冬天就好过了。”
妇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那面小羊皮鼓解下来递给她:“拿着吧,算我送你的。这鼓跟了我二十年了,你带着它,到了哪儿都能跳。”
白雪接过那面鼓,鼓面上的羊皮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铜铃在指腹下轻轻晃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把鼓收进包袱里,跟那妇人道了别,准备第二日一早便出城。
可当天夜里,酒楼的管事忽然敲开了她的房门。
管事站在门口,面色有些古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搓着手踌躇了片刻才开口:“乌勒爷那边派人传了话,说明晚要你再去跳一回,专门给他跳,就在他宅子里。他点名要你。”
白雪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收紧:“他怎么会突然点名?”
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今日来了一趟,问了你的来历。我说你是他介绍的,他说他没有介绍过任何人来我这里——就问了这么一句,没有再问别的了。”他顿了顿,“他还问了你平日都在做什么。我说你天天在后院练舞。他听完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然后天黑之后便传了话过来,让你明晚去他宅子。”
白雪站在门口,夜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急着关门,只是静静看着管事:“我明天会去。”
管事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多问,转身走了。白雪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解开包袱,那面羊皮鼓从里面滑出来,滚落在炕沿上,铜铃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她伸手按在鼓面上,感受着那层羊皮底下空荡荡的震颤。
他没有打草惊蛇,他只是再来酒楼的时候管事以他介绍来的胡姬为由跟他套近乎,他回了管事一句“我没有介绍任何人来啊”,就知道自己被借了名头;又问了管事一句“她每天在做什么”,就知道那个人不是普通的胡姬——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借着他的名义在酒楼住下,不图财不图色,只日日关在后院跳舞,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细作?他用了一整夜把这件事想透,然后安安稳稳地来传话,给她留了一个晚上的时间让她自己决定——是连夜出逃,还是大大方方来跳这最后一支舞。
第二天傍晚,白雪把羊皮鼓放回包袱里,开始梳妆,她知道她逃不了,图拉乌勒肯定埋伏好了,不如直接面对。
她比上一次画得更仔细。白粉敷了三层,直到整张脸比西域的月光还白;眼尾的墨线挑得更高、更长,在那道弧线末端轻轻一勾,像凤尾的羽毛;额心的朱砂点得又圆又正,用指尖晕开一圈淡红;唇上的胭脂抿了又抿,抿到颜色饱满得像熟透的榴花。
她把那件大红缠枝莲的舞裙取出来穿上,裙摆抖开,一层一层地叠在脚面上,银线在烛火里闪着细碎的光。最后她拿起那块绣金线的面纱蒙住下半张脸,对着铜镜看了最后一眼——镜子里的人比上一次更不像她了,连她自己都要多看两息才能确认那双眼眶底下是自己的瞳孔。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走过空荡荡的走廊,走下楼梯,穿过熄了灯的大堂,从酒楼正门跨进了夜色里。
乌勒的宅院今夜反常地安静。没有守卫,没有打手,没有那些在墙头巷尾游走巡逻的火把。院门敞着,里面亮着灯,几盏灯笼挂在廊下,光线昏黄而柔和,把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树照出一层毛茸茸的轮廓。
白雪跨进门槛的时候,图拉·乌勒正坐在堂屋正中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有茶,有酒,还有一盘干果。他没有带刀,没有穿甲,只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袍,脚上趿着一双布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要拿人的样子——倒像是专门腾出了一个晚上的工夫,等着看一场演出。
白雪走到堂屋中央的空地上站定,面纱外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乌勒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了片刻,乌勒开口说:“你来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讽刺,语调很平常。
白雪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向腰间那面小羊皮鼓——她来之前自己带了一面鼓,谁也没让帮忙拿。
“我以为你会跑。”乌勒又说。
白雪把鼓挂好,铜铃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我确实想了。可我舍不得这支舞。”她说着,把面纱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嘴角所有的表情,“你要看我跳的,我也愿跳给你看,跳完了你想抓我还是想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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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事。”
乌勒没有说话。他往后靠了靠,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白雪在灯笼光里站定了姿势,左脚尖点地,腰身微微含下来。然后她开始了。
她不害怕了,当她踩出第一个拍子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不害怕了。鼓声是她自己打的——她一边跳一边用手指扣击腰间的鼓面,咚、咚、咚咚咚,铜铃随步伐一圈一圈地响,响成了连绵的细浪。她的裙摆在烛光里翻卷,大红的绸布时而收拢时而炸开,像一团被风追着跑的火焰。她在原地转了七个圈,收住时脚跟稳稳落地,整个人从头到脚纹丝不晃。她俯身下去,腰弯成一座拱桥,又弹起来,手臂扬起像鹰展开翅膀——那是鹅黄披肩的妇人教她的最后一个动作,最难也最美的一式。她做完了,在鼓声收尽的同时静止下来,只有裙摆还在微微颤动。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乌勒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双腿交叠着,下巴微微抬起看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认识过的人。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为什么要学这个?”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们汉人的正经女子,不是应该读诗书、管家业、算账目、持家务吗?你这种人——你这种读《周易》的高级女子,动刀动脑——你为什么要学跳舞?做这种……取悦别人的事?”
白雪站在原地,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看着乌勒,忽然伸手把那面纱摘了下来。整张脸暴露在灯笼光下,白粉、朱砂、墨线犹在,可那双眼睛底下终于露出了她本来的神色——平静的、专注的、安定得让人觉得像在看一个雪后初晴的冬日早晨。
“不是取悦别人。”她说,“我学它,是因为我喜欢它。”
乌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们汉人正经女子’,说的那句话里有两个字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白雪往前走了半步,把那面小鼓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掌心里,“第一个字是‘正经’。第二个字是‘取悦’。你心里先认定了跳舞是不正经的事,是取悦别人的下等活计,所以你看见我学它就觉得奇怪。可你没想过,我学它跟读《周易》是同一回事。”
她把鼓举起来,让灯笼的光照在鼓面上,把那层温润的羊皮照出一层蜜色的光泽,“读书是为了知道道理、明辨事理,是为了让心不慌;跳舞也是为了这件事。我把所有的力气都投进这支舞里,转圈的时候我只想着转圈,落地的时候我只想着落地,什么刀啊墙啊追兵啊——全忘了。我的脑子空了,心就满了。”
她顿了顿:“你们草原上的人逐水草而居,不种地,是因为你们觉得土地拴住了脚。我们汉人种地、打铁、读书、跳舞,什么都学、什么都做,是因为我们觉得——人活一世,手脚伸得越长越好,心装得越宽越好。跳舞这件事,传到西域是羌人的,传到我们镇上就是我们汉人的,可它本来就是人的。手脚长在谁身上就是谁的,喜欢了就学,学了就会了,会了就传下去,美好的事物都值得传播。这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