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十一月初三。
奉天城入了冬。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可那雪就是下不来。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得飞快。帅府后院的石榴树早秃净了,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讨要什么的手。
守芳立在听雨楼正房窗前,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土肥原的策反名单。
她已经看了无数遍。
沈君站在她身后,面色沉得像铅块。
“小姐,这名单上的名字,有七个。六个是奉系中下层军官和文员,咱们之前已经盯上了。可这一个——”
他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于国栋,督军府机要秘书,跟了大帅八年,大小文件都经他的手。日本人给他的评语是‘可争取,已初步接触,待深入’。”
守芳看着那个名字。
于国栋。
四十二岁,奉天开源人,前清秀才,后来念过奉天法政学堂。民国八年进督军府,从文书干起,一步一步升到机要秘书。人老实,话不多,办事牢靠,张作霖挺信任他。
守芳见过他几回。每次都是低着头,垂着眼,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看着就是个本分人。
可本分人,有时候最危险。
“沈君,于国栋最近有什么异常?”
沈君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本子。
“盯了三天。他每天卯时出门,酉时回家,走的都是老路。在督军府里,该干什么干什么,看着没什么不对劲。”
他顿了顿。
“可有一条——他每个月十五,都去北市场一家叫‘老祥和’的杂货铺买东西。买了十几年了,从没断过。”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杂货铺?”
沈君点头。
“那杂货铺的老板姓周,是个朝鲜人,入了日本籍。稽查队盯了他半年,发现他跟日本领事馆的人有来往。可没抓到证据,一直没动。”
守芳沉默片刻。
她把那张照片放下。
“继续盯。于国栋的一举一动,都要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买了什么东西,走的哪条路——都要记下来。”
沈君点头。
“明白。”
十一月初五。
守芳去了帅府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杨宇霆立在下首,正在说前线的军务。见守芳进来,两人都停了。
守芳从袖中取出那张照片,双手呈上。
“爸,这东西,您得看看。”
张作霖接过,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看到于国栋的名字时,他的手停了。
他把照片放下,抬起头,看着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
“这哪来的?”
守芳道。
“‘暗箭’从土肥原的秘密情报站弄出来的。”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老柞树被冬风刮断枯枝。
“妈了个巴子,老子用了他八年。”
他把照片往案头一拍。
“抓!马上抓!”
守芳摇头。
“爸,不能抓。”
张作霖看着她。
“为啥?”
守芳道。
“证据不足。这名单是日本人写的,不是于国栋的供词。日本人想策反他,不等于他真反了。现在抓,他喊冤,咱们拿不出实据。”
她顿了顿。
“再说,这名单上还有六个人。抓了于国栋,那六个人就惊了。他们要是跑了,或者销毁证据,咱们就抓不着了。”
张作霖沉默很久。
他把那对核桃攥在手里,攥得骨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