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三月初九。
奉天城开了春。
南满站前那几棵老杨树爆出了毛毛狗,嫩绿的,风一吹,满街飘白絮。帅府后院的丁香也开了,淡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香气飘过半条巷子。
可守芳没心思看丁香。
她立在听雨楼正房窗前,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五年计划执行纲要(修订版)》。
沈君站在她身后,面色凝重。
“小姐,按您的要求,重新算了三遍。缺口还是大。兵工厂那边,谭先生要追加三十万。铁路那边,林工说奉海线预算少了,得再加二十万。讲武堂和东北大学也要钱。加上人工、材料、运输——”
他顿了顿。
“今年缺口,至少一百万。”
守芳没说话。
她望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像一只眼睛,一直盯着这座城。
一百万。
官银号去年盈余才八十万。
她转过身。
“沈君,你觉得,这钱从哪来?”
沈君想了想。
“加税?”
守芳摇头。
“农民刚分到地,加税,他们活不下去。商户刚换了大洋券,加税,他们得骂娘。”
“那就少干点?”
守芳又摇头。
“时间不等人。日本人那边,两年后就可能动手。咱们慢一步,就得用人命填。”
她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白纸。
提笔,写下几个字。
“东北建设公债。”
沈君的眼睛亮了。
“小姐,您要发债?”
守芳点头。
“官银号做保,以未来的矿产、铁路收益为抵押。年息八厘,五年期。向民间募,也向外国人募。”
她顿了顿。
“英美那边,史沫特莱女士可以帮忙牵线。条件要谈好,不能像日本人那样坑咱们。”
三月十二。
帅府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听守芳把五年计划的新方案一五一十禀完。
案头放着那份《五年计划执行纲要》,还有一份《东北建设公债发行方案》。
他沉默了很久。
“守芳,你算过没有,这摊子铺得有多大?”
守芳点头。
“算过。五年总计,需要资金两千万。官银号能出一千万,公债募八百万,剩下二百万从产业利润里挤。”
张作霖看着她。
“两千万。老子打二十年仗,也没花过这么多钱。”
守芳迎着他目光。
“爸,打仗是花钱,建设也是花钱。可建设花完了,能赚回来。打仗花完了,就没了。”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老柞树被冬风刮断枯枝。
“妈了个巴子,老子头一回让人这么算账。”
他把方案往案头一拍。
“办。谁不听话,你告诉我。”
三月十五。
守芳在听雨楼召开第一次“五年计划执行委员会”成立大会。
人不多,可个个都是重量级。
杨宇霆坐在她右手边,长衫整肃,面色平静。他分管军事改革和装备升级,手里攥着讲武堂和兵工厂的对接权。
王永江坐在她左手边,六十出头,瘦削,穿着半旧灰布长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是奉系文治派的领袖,当过奉天省长,管财政民生一把好手。守芳特意请他出山,分管农业、民政和合作社。
穆文儒坐在王永江旁边,一身酱色绸袍,头发全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他分管工商和海外联络,手里攥着穆家商号那条线。
郭松龄坐在杨宇霆对面,一身灰布军装,脊背笔挺。他分管军事教育和部队整训,讲武堂特别班和模范营都归他管。
还有周账房,管钱。沈君,管信息。韩震,管安全和运输。
守芳坐在正中,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