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五月初九。
奉天城入了夏。
天热得邪乎,南满站前那几棵老杨树的叶子被日头晒得打卷儿。帅府后院的石榴树挂了果,青蛋子似的,坠得枝子弯下来,垂到廊檐上。
可帅府正堂里头的空气,比外头还燥。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转得比平时慢。杨宇霆立在下首,面色平静。守芳站在门侧,一直没开口。
案头放着几份帖子。
都是从关内、关外送来的。
有直系旧部想联姻的,有吉林大户托人来说媒的,有黑龙江督军吴俊升推荐自家侄女的,还有从北京来的,说是某位前清王府的格格。
张作霖把那几份帖子翻过来,翻过去,翻得哗哗响。
“妈了个巴子,学良才十八,这些人就盯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堂中央的张学良。
学良穿着那身灰布军装,脊背拔成一根标枪,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守芳知道,他心里头,不一定平静。
张作霖开口。
“学良,你自己说,想娶个什么样的?”
学良沉默片刻。
“爸,您定吧。儿子听您的。”
张作霖哼了一声。
“听我的?听我的,老子就把你许给吴俊升他侄女了。那丫头老子见过,虎背熊腰的,一巴掌能把你扇墙上去。”
杨宇霆忍不住笑了笑。
守芳也弯了弯唇角。
张作霖把那几份帖子往旁边一推。
“守芳,你说。”
守芳往前站了一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头。
上头写着几个名字,还有简单的评语。
——于凤至,奉天商会会长于文斗之女,十九岁,奉天女子师范毕业,通诗文,善理财,相貌端庄,性情贤淑。
——吴家姑娘,吴俊升侄女,十七岁,识文断字,性情泼辣,身体健壮。
——张小姐,直系旧部张氏之女,十八岁,在北京念过教会学校,会英文,能交际。
——那王府格格,二十岁,前清宗室,通满汉文,擅琴棋书画。
张作霖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他指着第一个名字。
“于凤至?于文斗那个闺女?”
守芳点头。
“对。于家是奉天老户,开钱庄起家,如今产业遍布奉天、营口、大连。于文斗本人是商会会长,为人正派,从不跟日本人勾搭。他闺女于凤至,念过新式学堂,会管家,会理财,见过世面。”
张作霖眯起眼。
“这丫头,你见过?”
守芳点头。
“见过。去年商会年会上,她跟着她爹来过。女儿跟她说了几句话,心里有数。”
张作霖道。
“什么数?”
守芳想了想。
“这姑娘,外柔内刚。说话慢条斯理,可句句都在点子上。看人看事,有自己的主意。她要是进了咱们家门,能跟学良处得好,也能帮学良管住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又指着其他几个名字。
“这几个呢?”
守芳道。
“吴家姑娘,人好,身体好,可脾气太冲。学良性子稳,两人处久了,怕磨得慌。”
“张小姐,会英文,会交际,可她们家跟直系旧部勾得深,娶了她,外头容易有闲话。”
“那王府格格,名头好听,可前清那些规矩,学良受不了,咱们也伺候不起。”
张作霖听完,把那纸折起来。
他看向学良。
“学良,你怎么说?”
学良看了看守芳,又看了看那张纸。
“姐看人准。姐说行,就行。”
张作霖点点头。
“那就于家。明儿个,让你姐去提亲。”
五月初十。
守芳去了于家。
于家在奉天城里是老户,宅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两棵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于文斗亲自迎出来。
这人有五十多岁,瘦高个,穿一身半旧灰绸长衫,脸上挂着笑,可那双眼睛,精明得很。
“张小姐,快请进。”
守芳进了正堂,落座,茶过三巡,开门见山。
“于会长,今儿个来,是为了一件事。我家学良,今年十八了,该成家了。大帅的意思,想跟您家结这门亲。”
于文斗手里的茶盏晃了晃。
他愣了一愣,随即笑了。
“张小姐,您这是……抬举于家了。”
守芳摇摇头。
“不是抬举。是学良自己愿意,大帅也点头了。于会长,您家姑娘,我见过,是个好的。学良能娶到她,是学良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