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夫人做饭好难吃啊 > 49. 休
    朱玉对窗外的张叔说:“你是说,皇帝是趁着大臣们不注意,偷偷跑出京的,还跑得飞快,所以,不是一个月,而是半个月后就到广陵?还要吃我们自己做的饭?怎么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裴照已经披衣起身,绕到朱玉床前,拿过一件外衫搭到她肩上,又端来一杯温水,让她先润嗓,等朱玉情绪安定,才对窗外说:“张叔,进来说话。”

    张叔就走进来,说:“张大人派人来传话,说皇上走得太快,御膳房的厨子们怕是赶不上,以防万一,要裴府做好准备……可能得亲自掌勺。”

    朱玉呆呆地听着,这个皇帝,怎会如此儿戏?

    裴照问:“阿叶答应了?”

    “二公子说,那些人拉着他的袖子又哭又闹,他嫌吵,就答应了。”

    朱玉破口大骂起来,“他娘的,嫌吵就答应了?”

    裴照也是一愣,“食材来得及吗?”

    “本是来不及……不过转运司已经下令,从周边紧急调运猪羊、米面、果蔬、酒材等,约两日后能到。”

    朱玉又问:“有没有菜单?拿来我看看。”

    “没有。”

    “从前的旧例呢?”

    “没有。”

    “怎么会没有?”朱玉大声说道,“可我听说,皇帝每次吃饭,都会有人在旁边记,哪一月哪一日,在哪,吃了哪些菜,多少口,装在什么盘子里,哪些是厨子做的,哪些是大臣进献的,连哪些剩菜赏给了谁都会记呢!记完了还会存档,确保发生意外的时候,有据可查。”

    裴照也看着张叔,“按理说,是该有。”

    张叔说:“没给,只说照礼仪准备就行,不过,二公子托人问了,那边透了个信,说皇上十几天前性情大变,吃饭也跟着变,平时爱吃的忽然碰都不碰,隔三岔五的就要买外头的吃食,杂菜羹、烙面儿、猪胰、水晶鲙、炒栗子,突然就馋这些民间小吃。”

    朱玉仍不愿相信:“……可是,可是。”

    裴照见她恨不得要跳起来,提起桃子大小的拳头就要往四处砸,伸过手抓了抓她的衣袖,半是请求道:“既然阿叶答应了,我们就只能帮他了。”

    朱玉看着这张烛火下俊朗、从容得可怕的脸,她想大声告诉他,“我不想帮!一点儿也不想帮,我自己的都快没了,还做这些!”

    可裴叶和裴府是命运共同体,她躲不开,只能如此,她只能“嗯”一声,问:“这次御膳房出来了多少人?我们照着多加两倍人手即可。”

    “约六十人,两倍的话,一百二十人。”

    朱玉:“……”

    他们是给人做饭,不是给猪做饭。

    况且,猪也吃不了这么多。

    “我爹可以帮忙,让他把所有的厨子都请过来!”

    “可以请来多少厨子?”

    朱玉想了想,“几十个肯定没问题,我现在就写信给爹。”

    裴照嘱咐道:“在府门口设个花摊,卖些紫藤、蔷薇,说是府里丫鬟出来做的小生意,想要杜鹃的往里走。厨子们分批来,装作卖花的路人,每半时辰进三个,葡萄在门口盯着,有面生、可疑的,一律拦下来。”

    朱玉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张叔解释道:“夫人,您忘了吗,七日前,那些人就知道皇上要来了。他们定是抢着接这差事,谁也做不好,这才推给咱们,这看着,是肥肉,可肥肉到了别人嘴里,就恨不得是毒药了。如今,张大人明着将差事给了裴府,若叫他们发现用了外头的厨子,一顶欺君的帽子扣下来,全府上下,谁也活不成。”

    朱玉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后背都冒了冷汗。

    她只当是做一顿饭,没想到这里面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这水,比她当年混的媒体圈深多了!

    喜欢美食的,多少听过张俊招待宋徽宗的那场著名宴席,一百多道开胃菜,加六十多道正菜,皇帝一顿饭,吃了一百七十多道。

    从菜单上,朱玉知道,来自北方的皇帝嗜酒,好海鲜,重滋补,还知道陪同大臣吃的也不差,烧羊,滴粥、百味羹、糕儿盘等。

    所以,就是没有旧例,她也比这里的人多一些知识储备,策划好这场饭局,应该是可以的。

    朱玉也去拉裴照的袖子,“我虽然做饭不好吃,可对排菜单,做排场,定滋味,略有所知。交给我吧!只要爹爹的厨子一到,即刻开工。”

    裴照低头看她,见她眼里虽有余悸,神色却已笃定,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我去替你准备纸墨,跟岳父要人。”

    信写好后,天已经亮了,他们几乎通了宵,朱玉靠在椅背上,脑子昏沉,心里却一刻不停地想着,信走哪条路?快马几日?爹爹调厨子几日?厨子赶来又几日……

    她只盼着这封信平安送到,千万别再生出别的事来。

    可下一秒,阿英和张叔就重新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朱玉宛如冷宫中的疯子,看着两人,“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张叔拍案而叹,“我们这信还没送出去呢!朱老爷的信先到了!说前几日,忽然来人,说宫里的贵人要驾临广陵,将朱老爷和手艺好的厨子全调走了,贵人离开前,不许他们离开半步,怕走漏贵人的行踪。”

    他放下信,苦笑,“这么一来,朱老爷那边,算上打下手,只能匀出五个厨子。”

    朱玉:“……怎么会这么巧?”

    张叔:“怕是有人故意支开。”

    朱玉恨道:“五个就五个,先让他们来!”

    阿英:“……那还要假装买花人么?”

    裴叶摇头,“来不及了,别走正门,夜里直接将他们抱着从墙边飞进来就行。”

    “……是。”

    *

    天刚蒙蒙亮,裴府的后厨就彻底忙开了。

    大小厨房隔了五处,洗菜、切配、烹煮、点心、冷菜,用青布幔子隔开,地上铺干净的芦席,铁锅、砂锅、砧墩、刀铲、柄勺、蒸笼、花模等一应炊具,擦得锃亮,连墙角的炭灰都扫得干干净净。

    朱玉一边跟着忙,一边又哭又笑。

    时而笑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己都快死了,还张罗着给皇帝做饭,时而哀嚎,这看似简单的任务,怎么就这么难完成。

    厨子到后,她将人叫到一处,说:

    “我方才叫你们各拟一版菜单,都按时交了,很好,不少师傅,都颇有见地……”

    话还没说完,徐旸就抢话,“夫人放心吧!我们烧了几十年的菜,怎么都比夫人有经验,滑溜、爆炒、清蒸、红焖、酱爆、糖醋、清炸,能叫出名的技法,我们都会!眼下时辰紧,您不必多言,赶紧开灶试菜才是!”

    “是啊!”另一个厨子接话,“要备菜,试菜,调味,半个月哪里够!”

    “快开灶吧!”几个厨子七嘴八舌,有人已经开始挽袖。

    朱玉将手里的纸往案上一摊,似笑非笑,“哦?这么说,诸位是不需要我了?”

    徐旸把胸脯一拍,汗巾搭在肩上,“自然,夫人自小喝的汤药都是我熬的呢!”

    朱玉看了他一眼,心里谢谢他,白熬这么多年,屁用没有,她先是尊敬地喊了声“徐师傅”,然后抓起一张纸念道:

    “让我来看看您的法子……给皇上做些什么好吃的呢?四做鱼、云片熊掌、三丝鱼翅、烩两鸡丝、松鼠鳜鱼、红烧肘子……”

    每说一道,徐旸的下巴就抬高一分。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是这些菜么?”

    “全都是我擅长的!”

    “不错不错,”朱玉点点头,声音却沉了下来,“您擅长的,可都是御膳房不擅长的,真是厉害呢!”她一面大声说,一面盯着他,“您说,是因为他们不擅长这些菜呢,还是因为……皇上他不喜欢呢?”

    这话,当真是客气又阴阳怪气,众人听了直发笑,徐旸指着朱玉,“你……”

    朱玉转过脸,翻了翻,又拿起另外一张,“周师傅,您这些菜又是?”

    周华伸出手,一道一道比划,“葱烧海参、海红鱼翅、涮羊肉、罗汉大虾……全部都是京城名菜!皇帝久居京城,吃的当然都是京菜!”

    “有心了,”朱玉频频点头,“有周师傅在,皇帝就算想家也不怕啦!只是。”她顿了顿,“我听说这位皇帝,好像刚登基没几年吧?我还听说,皇帝从前是住西北的?西北和京城的口味,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所以,京菜咱们少做。”

    周华愤愤放下手。

    “请夫人看看我这单子!”这时,吴锦挤上前来,抽出其中一张纸,“我写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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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平日皇上吃的!”

    朱玉惊道:“吴师傅曾在御膳房当值?”

    “倒是未曾。”吴锦不屑地摸摸自己的胡子,“凭经验揣摩的。我到过京城、下过江南,见识嘛,总比这里的人多些。”

    朱玉看着他那稀稀疏疏的白头发,和厚实的白胡子,“吴师傅,这可是掉脑袋的差事。您凭着道听途说,就敢定圣上的菜单?”

    “还有,”她指着吴锦的胡子,“你这胡子不卫生,剃了。”

    这下,大家都不吭声了,很快,又不满道:“那你说说怎么做!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朱玉冷笑一声,看向众人,“我问诸位,皇上用膳当日,菜品如何保温?”

    “这有何难,”吴锦说,“不就是找来暖盘,上层盛菜,下层注沸水即可?民间用青釉温盘,宫廷用铜制温盘,我朱家饭庄还有改良的孔明碗,装汤羹可保两个时辰不冷。”

    朱玉静静等听他说完,才开了口,“吴师傅说的是,皇上在宫中用膳,灶房到用饭的地方,不过数十米,沸水保温自然没问题,可这是广陵,皇上还要操劳亲耕,你用沸水来保暖,能保多长时间?”

    吴锦踌躇不答,周华大声问道:“……那你说怎么保温!”

    朱玉从案上拿起笔,画了个简图,“预先做好的菜,用密封的瓷器盛好,放到黄砂碗中,碗中注沸水,摆于大铁板之上,板下烧炭火,碗上架铁板,板上再生炭火,如此上下都是火,碗中的水永远是滚的,皇帝想几时吃,就几时吃。”

    她搁下笔,扫了众人一眼,“诸位,竟连这样简单的法子都不懂。”

    满屋厨子,尽皆失色。

    “并非贬低各位大厨,”朱玉语气缓了下来,“只是,我们会的,到底是些市井吃食,要端到皇上面前,还差得远。”

    吴锦叫道:“可……我们就是普通的厨子,哪能跟御膳房比啊!”

    “是啊,能比的话,早去御膳房了,还在这!”

    “事出紧急,”朱玉一字一句道,“这次,皇上知道不是御厨掌勺,自然不会拿御厨的水准来为难咱们,只是,在选料,刀工,火候,色香味形上,都要精进,绝不能将酒楼饭庄,二荤铺的普通菜品直接呈上。”

    “你说得简单,要如何精进?”

    “这问题问得好,就说烧羊肉,烧羊肉在京城,家家做法都不同。”

    她看着众人,眼睛炯炯有神,“大酒楼的做法,无非是羊腰窝入汤滚一滚,捞起切块下锅油炸,另取锅上火,锅底垫羊骨头,加清水、葱姜、黄酱,煮熟后,蘸芝麻盐吃。”

    朱玉停下来,“可给皇帝的,就不能是这个做法。”

    众人问:“怎么做?”

    “不能羊腰窝,要用肋肉,从上至下第六根肋条,不能直接放到高汤里滚,汤要用香料煸香再搁水,加桂皮,八角,草果,白芷,砂仁,花椒,黄酱,一样不能少,水要山泉水,花椒要大红袍,还要六必居的甜面酱和细白糖提鲜,二十年陈花雕黄酒更是也不能少,先前焯断生的羊肉往里这么一放,压上重物,先大火烧开,再小火煨烂……”

    吴锦在底下听得小声“嘶”了一声,周华急道:“别出声!听夫人说!”

    朱玉笑了笑,继续道:“到了这一步,酒楼的做法是先炸后炖,御膳房绝不会这么做,要百分之百保证外焦里嫩,得先卤,再炖,后炸。蘸料也有讲究,传统的芝麻盐太腻,要用焙香的花椒盐,花椒和盐入锅慢火焙香,碾成半粗粉末,过筛一遍,不能太细,也不能太粗,羊肉焖熟后捞出沥干,用八分热的油炸成金黄色,不能柴,不能干,也不能硬,要刚刚好……”

    裴照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后,递过一杯温茶,朱玉接过,快速喝了半盏,继续:

    “出锅也有不同,改刀成大片,盘底用青菜铺着,配着花椒盐吃,一口下去,要焦而不苦,香而不膻,肥而不腻,麻而不呛。”她一锤定音,“这才是能入皇帝口的烧羊肉。”

    众人简直听傻了!

    久久,周华才试着问:“小姐从小就在闺房中长大,如何知道的这么多?”

    “是啊……从前小姐在府上,没说过这些。”

    朱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口就编,“你们忘了,爹爹房中有许多藏书……我闲着无聊,自幼熟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