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年少不可得之物 > 54. 故人如常
    腊月中旬,年的味道慢慢漫进黔东的深山。

    村里陆续有人杀年猪、熏腊肉、打糍粑,烟火气一日浓过一日。群山依旧沉默,冬风依旧清冽,可木屋升起的炊烟、晒坝铺晾的腊肉、孩童巷尾的嬉闹,让沉寂一冬的山野,终于有了岁末的温热。

    自和狗蛋重逢那日起,林山便彻底沉入了故乡的冬日日常。

    不再是城市里分秒必争的紧绷节奏,没有题海、没有考评、没有前路的焦灼博弈。每日晨起帮母亲做家务、劈柴扫地、整理院落,日间陪爷爷坐在火塘边闲谈晒太阳,替老人揉腿暖手,夜里听山风穿谷、看灯火摇曳。

    四年都市沉淀的浮躁,被故土朴素缓慢的日子,一点点抚平、安放、归静。

    爷爷的咳喘依旧时轻时重,却因孙儿归乡、心绪舒展,精神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老人不再终日沉闷枯坐,偶尔会拄着拐杖,陪着他慢慢走出门,在田埂上转一转,看看冬田、望望群山,眉眼间多了久违的安然笑意。

    归乡数日,林山踏实又安稳。

    唯独心底深处,还压着一段轻轻浅浅的旧月光。

    那是他少年时代最干净、最克制、最不敢触碰的遗憾——白晓梅。

    镇中的那两年,是他人生最自卑、最局促、最抬不起头的阶段。浓重乡音、补丁衣衫、清贫家境、山野出身,让他在镇上一众体面同学面前,处处怯懦、时时敏感。

    唯独白晓梅不同。

    她从不看人穿戴、不问家境出身、不议高低落差,待人永远温和有礼、干净坦荡。

    她是供销社主任的女儿,是镇上长大的姑娘,白净、秀气、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写字端正好看,成绩稳居前列,像腊月夜空悬着的一轮清月,干净、明亮,遥不可及。

    少年的喜欢,从不敢声张、不敢吐露、不敢惊扰。

    只是无数个傍晚,他做完晚自习,绕远路经过供销社,隔着玻璃柜台远远望一眼;只是无数次课堂同桌,借着问问题的由头,悄悄靠近一点;只是攒了许久零钱,终究自卑怯懦,连一块香皂都不敢送出。

    那点心动,干净、卑微、克制,最终无声无息,留在了九零年的夏天。

    那日闲聊,狗蛋随口提过一句:白晓梅师范毕业,回镇上当了老师,一直在镇中心小学教书,年年安稳,岁岁如常。

    寥寥数语,让尘封数年的少年心事,轻轻翻涌上来。

    他从没想过刻意寻访,也没想过刻意再见。

    旧年人事,本就该封存于旧时光。各自前路已定、各自人生安稳,不见,是体面,是留白,是对青春最好的安放。

    可世事向来凑巧,往往无心,方能重逢。

    腊月十六,天气放晴,日头暖软无风。

    母亲托他去镇上置办一点年货,买些糖果、年画、针线零碎,顺便抓几副调理咳喘的草药,给爷爷慢慢调养。

    吃过早饭,林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辞别家人,独自踏上往镇上的山路。

    三小时山路,熟得不能再熟。

    年少求学,他月月走、周周走,风雨无阻、寒暑不避。泥土踏过千万遍,石阶踩过千万次,山路的曲折、坡度、风口、阴凉处,早已刻进记忆深处。

    冬日山林疏朗,视野开阔。

    一路下山、穿谷、过溪,风轻云淡,日光温柔。曾经觉得漫长难捱的山路,如今缓步慢行,只觉安宁清净。

    不到正午,终于踏入熟悉的小镇。

    时隔数年,小镇变了许多,又仿佛从未变过。

    土路修成了碎石街,街边多了几间新式铺面,杂货超市取代了老式供销社,来往行人更热闹了些。可镇口的老石桥、街边的老樟树、巷尾的老学校、街道熟悉的格局,依旧停留在旧时光里。

    时代在往前走,小镇在慢慢翻新,一点点褪去陈旧的模样。

    唯有记忆里的人和事,永远定格不变。

    街道上人来人往,置办年货的乡人、赶集的摊贩、放学穿行的孩童,人声喧闹,烟火蒸腾。

    林山先去药铺抓好草药,细细包好收好,又沿街慢慢挑选年货,不急不躁,顺着街道缓步前行。

    转过街角,临近镇中心小学的路口时,人流忽然缓了下来。

    正午放学时分,校门敞开,成群的孩童背着小小的布书包,叽叽喳喳、蹦蹦跳跳涌出校门,清脆笑语洒满整条街巷。

    冬日暖阳斜斜照在校园墙头,梧桐疏影,风轻日暖。

    人群错落之间,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静静立在校门的廊檐下。

    一身素雅浅色外套,长发束起,眉目温柔干净,身姿恬淡安然。正低头温柔叮嘱几个顽皮的小学生,语气温和,耐心细致。

    是白晓梅。

    时隔数年,骤然重逢。

    林山的脚步,下意识轻轻顿住。

    心跳在一瞬间,莫名慢了半拍,又轻轻乱了一拍。

    岁月很温柔,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凌厉的痕迹。褪去了少女时代的青涩懵懂,多了为人师的温婉沉静、从容安稳。

    当年那个站在供销社柜台后、眉眼如月的少女,如今立在三尺讲台前,温温柔柔教书育人,岁岁年年,安稳如初。

    她依旧是那轮旧月光,干净、坦荡、温柔、明亮。

    人世辗转,他走出群山、奔赴城市、阅尽浮沉、历经取舍;她留守故土、扎根小镇、守着烟火、安稳度日。

    各自沿着各自的人生轨迹,安静前行,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待孩童渐渐散去,校门口人流稀疏。

    白晓梅抬眼,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心,视线轻轻一顿。

    她先是微微错愕,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温和礼貌,干净坦荡。

    时隔多年,她依旧认得他。

    她轻轻抬步,主动走了过来,声音轻柔如旧风,没有生疏隔阂,没有刻意熟络,清淡安然:“林山?好久不见。”

    一句好久不见,横跨数年光阴。

    年少的悸动、课堂的细碎、供销社的张望、无声的欢喜、未说出口的心动、无疾而终的告白,尽数被这一句清淡问候轻轻覆盖。

    林山敛下心绪,回以温和浅笑:“好久不见,晓梅。”

    两人站在冬日正午的暖阳下,隔着数年阔别光阴,静静相对而立。

    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烈,没有物是人非的唏嘘,没有遗憾难言的酸涩,只有成年人恰到好处的分寸、体面与温柔。

    “放假回来过年?”白晓梅轻声问,目光干净坦然。

    “嗯,毕业了,回来过年。”林山点头应答。

    “时间真快,一晃好几年了。”她轻轻感慨,眼底掠过淡淡的旧时光影子,“还记得那时候你在镇中读书,最刻苦、最能沉心,我们都觉得你以后一定能走得很远。”

    年少时的他,沉默寡言、埋头苦读、内敛倔强。

    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努力、他的韧劲、他的不甘。

    只有少数人,看见过他藏在眼底、不肯外露的自卑与局促。

    白晓梅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的她,从不会像旁人一样,笑他口音、笑他朴素、笑他土气,只是安静答疑、温柔鼓励,待人始终一视同仁、坦荡温和。

    这份温柔,是他贫瘠自卑的少年时代里,最珍贵的善意与光亮。

    “你一直在镇上教书?”林山顺势轻声问道。

    “嗯。”白晓梅浅浅点头,笑意温柔,“师范毕业就回来了,留在小学教书,一晃也好几年了。守着小镇、守着学堂、守着孩子,安稳平淡。”

    她的人生,没有波澜壮阔,没有远方山海,却是最妥帖、最安稳、最温柔的人间烟火。

    有人天生适合奔赴远方,劈波斩浪、择事而立;

    有人天生适合留守烟火,温温柔柔、岁岁安然。

    闲聊几句细碎近况,清淡、克制、体面。

    说起当年镇中的老师同学,说起旧时光的细碎点滴,说起小镇这些年的细微变化,说起山里与镇上的不同光景。

    不提年少心动,不提过往情愫,不提当年欲言又止的告白。

    年少的喜欢,本就是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山海,一个人的珍藏与留白。

    如今时隔经年,两人早已褪去少年青涩,各自成年、各自安稳、各自笃定。

    再提起,反倒落了俗、乱了分寸、辜负了当年干净纯粹的心动。

    有些遗憾,适合一辈子封存,不必解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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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圆满、不必言说。

    闲谈间隙,林山无意间瞥见她左手腕间,一枚简约素雅的银镯,干净温润。

    心底瞬间了然,轻轻释然。

    无需多问、无需确认、无需打探。

    她早已安稳落地,拥有属于自己的平凡幸福,婚嫁已定,岁月安稳。

    也是本该如此的结局。

    温柔善良的人,本就该被岁月温柔以待,守着安稳烟火,一生平淡顺遂。

    一瞬间,年少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耿耿于怀、所有的欲言又止,尽数轻轻落地、悄然和解。

    他年少遗憾的,不是没能和她并肩。

    而是那个自卑怯懦的自己,那个一无所有、不敢靠近、连一份心意都不敢表露的贫瘠少年。

    他遗憾的,从来不是人,是那段抬不起头的岁月,是那段被贫穷、被环境、被局限困住的青春。

    如今再见故人,月光依旧温柔,人事已然安然。

    所有年少不可得,终成岁月寻常。

    “你变化挺大的。”白晓梅看着他,轻轻浅笑,“以前沉默内敛,不爱说话,现在沉稳从容,完全不一样了。大城市果然能养人。”

    “只是见的多了,心境稳了。”林山淡淡回应。

    他确实变了。

    从那个自卑敏感、眼底藏怯、遇事躲闪的山野少年,长成了从容笃定、内心安稳、能扛事、能扎根、能取舍的成年人。

    可唯独心底那一份纯粹、温柔、善良、赤诚,一如年少,从未改变。

    “以后留在省城发展吗?”白晓梅随口一问,目光平和。

    这是所有故人都会问的问题。

    林山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澄澈坚定:“不留在省城,打算回基层,回乡里做事。”

    这句话,让白晓梅微微意外。

    她微微怔了怔,随即眼底漾开由衷的敬佩与暖意,轻轻点头:“挺好的。你本心善良、踏实稳重,适合做事,也适合扎根。山里,确实需要愿意沉下去的年轻人。”

    没有惋惜,没有不解,没有可惜。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劝他奔赴繁华、没有叹他放弃前路、没有替他不值的故人。

    她温柔通透,看懂了他骨子里的赤诚与本心,看懂了他归来的意义。

    世间最好的旧人重逢,大抵如此。

    不追问过往,不期许将来,不评判取舍,不世俗功利,只温柔祝福,真诚认可。

    日头渐渐偏移,正午的街巷愈发热闹。

    两人都知闲谈已久,默契停下话头。

    “我还要去买点年货,先先走了。”林山轻声道别。

    “好。”白晓梅温柔点头,笑意浅浅,“过年安好,以后常回来。”

    “你也是,岁岁平安。”

    简单道别,体面温柔。

    没有互换联系方式,没有刻意约定再见,没有多余拉扯牵绊。

    年少错过的人,余生适合遥遥相望、各自安好、岁岁平安。

    转身别离,一人走向街巷烟火,一人走回校园灯火。

    从此,她守小镇学堂,教书育人、安稳度日;

    他守山野乡土,躬身做事、扎根基层。

    两条温柔平行的人生路,再也不会交错,却在岁月长河里,彼此成全、彼此祝福、彼此圆满。

    林山提着年货与草药,顺着来时的山路,慢慢往山下走。

    归途风轻日暖,心境澄澈通透。

    压在心底数年的少年遗憾,在这场温柔重逢里,彻底和解、彻底安放、彻底圆满。

    他终于彻底懂得。

    年少的白月光,不必拥有、不必相守、不必圆满。

    她存在过、温柔过、照亮过贫瘠青春、温暖过年少自卑,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人生最美的释怀,不是得偿所愿。

    是见过旧人安好,终于放过年少执念,与青春和解,与遗憾和解,与不完美的自己和解。

    山路漫漫,晚风温柔。

    远山静默,旧月长存。

    故人依旧,心事归尘。

    自此,少年风月尽数封章,往后余生,只剩乡土、责任、初心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