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年少不可得之物 > 27. 省城风声
    一九九零年的九月,秋意刚刚漫过南方大地。

    黔东大山里的秋是慢的,是软的,是缠在梯田稻穗上的金黄,是山林里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是清晨山间漫起、久久不散的白雾。山里头四季轮转都温柔拖沓,像村里人慢悠悠的日子,不急不慌,岁岁如常。

    可一出群山,天地骤然换了一副模样。

    绿皮火车轰隆隆碾过铁轨,一路向西,连绵百里的山峦被远远甩在身后。窗外的风景不再是陡峭崖壁、幽深山谷、蜿蜒溪水、错落木楼,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整田野、笔直延伸的柏油公路、成片的工厂厂房、一排排整齐的居民楼。

    视野一下子被彻底拉开,压在林山头顶十七年的山影,终于彻底褪去。

    可这份褪去,没有想象中彻彻底底的轻松,反而带来了一种悬空般的失重与慌乱。

    林山这辈子从未离开过黔东地界,花明村是他的根,五老峰是他目之所及的全部天地。从前在镇中学课堂上听老师讲省城、讲城市、讲远方,那些词语都轻飘飘的,落在纸上、落在耳边,遥远又虚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传说。

    直到此刻,他真正坐在哐当摇晃的绿皮火车上,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他真的走出去了。

    只是他走得太干净、太单薄。

    整节硬座车厢拥挤闷热,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着,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闷热的铁腥味。过道里挤满了人,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抱着竹编箩筐,有人席地而坐,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满满当当。车厢里混杂着饭菜味、汗水味、烟草味、煤油味、陌生人身上的气息,浑浊厚重,扑面而来。

    耳边全是天南地北的口音,软糯的、硬朗的、急促的、平缓的,叽叽喳喳,滔滔不绝。

    林山缩在靠窗的小小角落,背脊绷得笔直,浑身僵硬,不敢乱动。

    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微微松弛的蓝色旧校服,裤子膝盖位置补过两次补丁,洗得颜色略浅,却被母亲熨烫得平平整整。脚下是一双半旧胶鞋,鞋底带着花明村黄泥山路残留的土印,怎么刷都刷不彻底干净。

    身前的小桌板上,没有零食,没有水果,没有饮料。

    只有一只旧搪瓷杯,杯身掉了大半瓷,露出斑驳黑铁底色,杯身上印着褪色的劳动最光荣五个字,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他的全部家当,就堆在身边。

    一床家里手工弹的老棉被,被母亲用粗布被套牢牢裹紧,四角扎得整整齐齐,厚重、扎实、压手,带着常年日晒柴火熏烤过的、独属于老家木屋的味道。一个手工缝制的蓝布大行李袋,针脚密密麻麻,结实耐磨,里面塞着两身换洗衣物、几双缝补过的旧袜子、简单的洗漱用品,还有那本陪伴他熬过整个少年时代、页脚翻卷泛黄的二手《新华字典》。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周围邻座的同龄人,大多是家里护送的。父母提着崭新的人造皮行李箱,兜里装着零食水果,耳边聊着城市里的学校、工作、单位、户口,谈吐松弛自然,眉眼舒展坦荡。

    他们的松弛,是从小浸润在平整生活里养出来的底气。

    而林山的拘谨,是大山贫瘠岁月一层一层压出来的刻痕。

    他一路沉默,一路张望,一路心慌。

    火车每往前行驶一公里,离家就远一公里,离他熟悉的烟火、土地、安稳,就远一分。十几个小时车程,他几乎没有闭眼小憩。不是不累,是不敢。心里太慌,太乱,太悬空,生怕一睁眼,自己就彻底坠入这片陌生的繁华里,再也抓不住来时的根。

    日暮时分,火车终于驶入省城站台。

    当车厢门“哗啦”一声推开,汹涌的城市喧嚣瞬间灌了进来,将山里所有的安静、质朴、缓慢,彻底冲碎。

    广播声反复回荡、汽笛长鸣、人流脚步声密集交错、行李碰撞声此起彼伏。偌大的站台宽敞宏大,层高极高,白色灯光亮得刺眼,一根根粗壮的水泥立柱笔直挺立,长长的站台延伸向远方,望不到尽头。

    这是林山这辈子见过最宏大的场面。

    他一时站在原地,手脚僵硬,竟有些不敢迈步。

    从前在镇上,他以为镇街的楼房、供销社的门面、中学的教学楼,就是世间最体面的样子。可站在省城的站台之上,他才明白,自己过去十几年见过的天地,不过是井底方寸。

    他笨拙地背起沉重的被褥,肩带压在单薄的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坠得脊背微微弯曲。手里紧紧攥着布行李袋的提手,指节用力发白,跟着人流一点点往外挪。

    出站口更是人山人海。

    车流滚滚,喇叭鸣响不断,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纵横交错,两侧楼房一排挨着一排,层层叠叠,高低错落。街边商铺林立,招牌琳琅满目,彩色灯牌在黄昏里次第亮起,光影闪烁。行人步履匆匆,衣着干净体面,男男女女走路挺拔从容。

    一切都是新的,亮的,快的,热闹的。

    也是冷的,远的,疏离的。

    林山站在路口,望着车水马龙的省城街头,心口骤然空落落的。

    在花明村,慢有慢的安稳。山风是熟的,泥土是熟的,田埂是熟的,邻里乡亲的面孔、声音、脾气,全是熟的。闭上眼都知道哪块地种稻、哪条路通村、哪家烟囱几点冒烟。

    可在这里,举目四顾,无一人相识,无一处熟稔。

    他像一粒被大风偶然吹入繁华尘埃里的山野细沙,渺小、单薄、无依、无根。

    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他一路打听,辗转公交、步行,终于摸到大学门口。

    九十年代初的省城大学,校门庄重朴素,没有后来的华丽气派,却自带一种厚重沉稳的书香气质。石质校门立柱刻着校名,风吹日晒,字迹深沉。门口两侧绿树成荫,来往学子步履匆匆,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校门口挤满迎新的学长学姐,举着院系牌子,笑容明朗,言语温和,有条不紊地接引各地新生。

    大多数新生身边都跟着父母,帮拎行李、办手续、排队、咨询、寒暄。家长们衣着得体,谈吐从容,眉眼间是见过世面的淡定。

    只有林山,孤身一人。

    背着最笨重的行李,穿着最朴素的衣裳,站在热闹人群边缘,格格不入。

    他尽量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缩起来,尽量不让自己身上那股浓重的乡土气息、窘迫姿态,被人一眼看穿。

    报到手续简单朴素,登记、核验档案、缴费、领校园粮票、领生活用品、分配宿舍。

    缴费那一瞬间,是他进城后第一次极致难堪。

    别的家长都是掏出整齐崭新的百元大钞、平整票子,利落干脆。轮到他,他小心翼翼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沓层层折叠、压得平平整整的零钱。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两块,厚薄一叠,带着体温,带着烟火气,带着家里省吃俭用的全部重量。

    那是母亲整整大半年养鸡卖蛋、种菜换钱、缝补零碎活计攒下的积蓄,是爷爷进山砍柴、采笋、卖山货一点点抠出来的血汗。每一张零钱,都带着大山清贫日子的重量。

    收费的老师动作平和,没有异样眼神,默默低头清点数额。

    可林山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根发热,手心冒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穷,不只是吃穿拮据,更是当众摊开时的难堪、卑微、抬不起头。

    领完物资、办完所有手续,天色彻底暗透。

    省城的夜晚和山里完全不同。

    山里的夜是黑透的,静透的,只有零星几户灯火,星月明亮,风声干净。而省城的夜,灯火连片,绵延无边,霓虹闪烁,车流灯火汇成一条条光河,喧嚣彻夜不息。

    宿舍楼是老式六层水泥建筑,外墙斑驳,楼梯裸露水泥原色,台阶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楼道里人声鼎沸,处处是拖行李的摩擦声、开门关门声、新生说笑打闹声、家长叮嘱声。

    林山抱着被褥,一步一步爬上四楼。

    推开402宿舍门的那一刻,新的落差再次扑面而来。

    四人间宿舍,干净通透,采光开阔,四张木质上下床铺整齐排列,书桌衣柜规整干净。三个室友已经全部到齐,各自的行李摆放一新。

    崭新的皮质行李箱、折叠收纳箱、精致的洗漱套装、崭新的床单被套、随身听、磁带、课外杂志,样样新鲜时髦。

    三个室友都是城里长大的孩子,说话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语速轻快,谈吐自然,聊的都是港台歌曲、城市新潮、高中趣事、外出游玩的经历,眼界开阔,松弛自在。

    他们看见推门进来的林山,立刻热情抬头招呼。

    “最后一个室友到啦!”

    “快进来坐,一路坐车累坏了吧?”

    “老家哪边的呀?”

    林山站在门口,抱着厚重被褥,局促地点头,嘴唇微微绷紧,低声回答:“我叫林山,从黔东乡下过来的。”

    话音落下,浓重的乡音藏不住,清清楚楚落在空气里。

    他自己瞬间便浑身不自在。

    进城之前,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口音难听。在花明村、在镇上,人人都是这样说话,山乡口音是最寻常不过的烟火。可在这里,在清一色标准普通话的环境里,他的乡音粗、沉、土,带着山野泥味,格外突兀。

    他默默走到靠窗最后的空床位,低头铺床。

    室友的被褥都是新买的,印花柔软、色彩鲜亮、蓬松干净。只有他的老棉被,厚重发硬,被单洗得发白,边缘起了细微毛边,纹理陈旧,带着多年家用的痕迹。

    他动作很快,尽量压低身子,尽量挡住自己简陋破旧的行李,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窘迫。

    室友们依旧热情搭话,问他路上车程、问家乡风景、问高考经历。

    林山努力挤出温和的笑意,尽量简短应答,不敢多言。

    他们聊流行歌曲,他没听过;他们聊省城商圈,他没去过;他们聊高中外出游玩的经历,他从小到大唯一的远行就是去镇上读书;他们聊家里的单位、工厂、城镇户口,他连户口是什么具体概念,都一知半解。

    十七年的人生,他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大山、田地、农活、书本、考试。

    别人的青春是热闹、自由、新鲜、多彩,他的青春是沉默、隐忍、苦熬、硬撑。

    夜色渐深,宿舍灯光雪亮刺眼,照亮桌上崭新的大学教材,照亮室友松弛年轻的脸庞,照亮窗外连片璀璨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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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灯火。

    室友们躺在床上,继续闲谈畅想未来,语气轻快明媚。

    林山仰面躺着,睁着双眼,毫无睡意。

    天花板干净空白,没有老家木屋的木纹、缝隙、烟火痕迹。耳边没有山间风声、虫鸣、溪流声,只有城市远远传来的车流嗡鸣、宿舍年轻热闹的笑语。

    陌生的床、陌生的屋子、陌生的楼层、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生。

    巨大的孤独,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将他淹没。

    他终于走出了大山。

    他终于考上了大学,终于挣脱了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终于拿到了山窝里孩子最珍贵的出路。

    所有人都替他庆幸,替他欢喜,替他扬眉吐气。

    只有他自己知道,走出大山,不是解脱的终点,而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

    山里的苦,是□□的苦,是劳累的苦,是人人相同、彼此平等的清贫。大家都穷,都苦,都下地种田,都穿旧衣服,都吃粗茶淡饭,谁也不笑话谁。

    可城里的苦,是心底的苦,是落差的苦,是认知、眼界、底气、出身全方位的悬殊。

    他第一次明白,自己拼尽全力跨越的山海,只是别人与生俱来的寻常起点。

    夜深人静,室友渐渐睡熟,呼吸均匀绵长。

    宿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不息的省城风声。

    风穿过高楼缝隙,穿过梧桐枝叶,穿过整座繁华都市,呼呼作响,遥远又空旷。

    林山悄悄侧过身,从枕头边摸出那本老旧的《新华字典》。

    指尖轻轻抚过泛黄封皮,抚过磨损的边角,抚过无数次翻阅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冬天,爷爷偷偷卖掉跟随一辈子的旱烟袋,给他换回这本字典;想起火塘边昏暗的灯光,想起母亲缝补衣物的背影;想起泥泞山路上,他一步一步走着去上学的年少清晨黄昏;想起镇中学昏暗的教室、堆满书山的课桌、无数个熬到深夜的苦读;想起供销社门口,那个春日午后温柔又决绝的答复。

    那一刻温柔的拒绝,斩断了他少年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也逼着他一路咬牙走到今天。

    如果当初沉溺情爱、贪恋温柔,他大概率走不出山镇,逃不出命运。

    白晓梅没有错,现实也没有错。

    错的只是,他生在大山,生在清贫,生在没有退路的人生里。

    所以他只能拼命,只能克制,只能放弃所有青春柔软的奢望,只留一条硬邦邦、血淋淋的前路。

    往后的日子,他给自己立下死规矩。

    改掉乡音、补齐眼界、拼命读书、死死扎根。

    他不要再做那个自卑怯懦、局促卑微的山娃。他要彻底洗掉身上的山野闭塞,要站稳脚跟,要在这座城市,挣出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从第二天开始,林山活成了宿舍最极致的自律。

    天未亮透,室友酣睡正沉,他便悄悄起床,轻手轻脚洗漱,独自去往操场、教学楼走廊背书。

    初秋的省城清晨微凉,风穿过空旷的操场,吹起他单薄的衣角。整个校园安静寂寥,只有他一个人的读书声,轻轻回荡在晨光里。

    军训烈日暴晒,人人汗流浃背,偶尔偷懒松懈、偷偷歇息,唯有他站姿笔直、动作标准、咬牙坚持,从不偷懒一秒。田间常年劳作的筋骨,早已练就远超城里孩子的耐力与坚韧。

    白天课堂端坐前排,笔记一丝不苟,字字工整详尽。

    课余别人结伴逛街、看录像、逛公园、聚餐玩乐,他从不参与。

    一来舍不得花钱,家里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他不敢肆意挥霍半分。二来心底深处的自卑依旧作祟,他怕热闹里的格格不入,怕无话可接的尴尬,怕自己的土气与无知暴露无遗。

    他把所有空余时间全部泡在图书馆。

    偌大的图书馆书香沉静,层层书架望不到尽头,无数他从未接触过的书籍、报刊、杂志,铺展在他眼前,彻底打开他狭隘了十几年的眼界。

    他疯狂阅读、疯狂吸收、疯狂填补自己与城市学子之间巨大的认知鸿沟。

    夜里熄灯之后,室友闲谈打闹,他躺在床上默默复盘一日所学,悄悄练习普通话发音,一字一句矫正、一遍一遍重复,枯燥煎熬,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他像一株从深山石缝移栽进城的野草,无人托举,无人庇护,无人引路。

    只能凭着骨子里天生的倔强韧劲,拼命汲取微光,拼命扎根土壤,拼命向上生长。

    省城的秋风,一场接一场吹过。

    吹落校园梧桐黄叶,吹亮满城昼夜灯火,吹过他单薄倔强的少年脊背。

    风声浩荡,日夜不息。

    它带走了他的年少青涩,带走了他山野稚气,也一点点,慢慢吹开他命运全新的前路。

    只是无数个深夜寂静时刻,他依旧会恍惚想起远方连绵的五老峰,想起山坳里安静的花明村,想起木屋火塘温暖的微光,想起那个永远留在少年春光里、温柔又遥远的白月光。

    那些年少不可得,终究化作风,化作念,化作支撑他在陌生城市咬牙前行的、最深的执念。

    前路漫漫,风声不息。

    他的城市漂泊,自此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