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年少不可得之物 > 23. 执笔封心,独赴长夜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

    一场流言散尽,镇中学看似回归往日平和,喧闹依旧,笑语如常,秋日暖阳日日铺满操场与教学楼,梧桐叶落了又落,时序无声向前,仿佛昨日那些刻薄嘲讽、漫天非议,不过是一阵转瞬即逝的秋风,吹过便了无痕迹。

    少年人的恶意向来轻薄、短暂、不负责任。起哄过后,调侃过后,闲话散去,没人会记得一个山里少年被碾碎的自尊,没人会在意那场流言带给旁人的刺骨难堪。

    镇上的同学依旧结伴打闹、课间嬉闹、闲散度日,日子松弛明亮,无忧无虑。

    唯独林山的世界,彻底变了天。

    那场铺天盖地的非议,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割碎了他十六岁所有懵懂柔软的念想,也彻底割开了他与周遭世界、与所有温柔奢望的距离。

    从前的他,心底藏着两份念想。一份是走出大山的执念,一份是望向月光的温柔。哪怕自卑窘迫,哪怕身处泥泞,心底依旧揣着一点温热的光,支撑着他熬过清贫、扛过嘲讽、咬牙坚持。

    可从这天起,那点温柔的光,被他亲手彻底掐灭、封存、深埋。

    他终于彻底、透彻地认清了现实。

    阶层的鸿沟,从来不是努力就能轻易抹平的。

    山野与小镇、泥泞与灯火、卑微与明亮、挣扎与从容,从出生那日起,就已经划好了天堑。他所有的心动、所有的回馈、所有笨拙真诚的心意,在世俗的眼光里,永远是不自量力、痴心妄想、攀高枝的笑话。

    白晓梅的维护坦荡、温柔纯粹,是她与生俱来的善良与通透。

    可这份善良,太过贵重,他不配触碰,也再也不敢奢求。

    一旦靠近,便是满城风雨、满身难堪、满身非议。不仅为难自己,也会无端让她卷入流言是非,被人闲话揣测。

    最好的成全,最好的体面,唯一的退路,就是彻底远离,彻底避嫌,彻底斩断所有多余的念想。

    从此,不抬头、不窥探、不悸动、不妄想。

    眼里只剩书本,心底只剩前路,手中只剩笔锋。

    正午的阳光炽烈通透,晒得校园万物明亮滚烫。

    宿舍后方的僻静角落,秋风穿过围墙缝隙,一遍遍拂过少年单薄的背脊。林山蹲在枯黄的草丛里,久久未动。

    臂弯里的温度微凉,心底的余温彻底散尽。

    他没有难过痛哭,没有不甘怨怼,十六岁的山野少年,过早看懂了人情冷暖、世俗偏见,过早学会了隐忍克制、自我消化。

    所有的委屈、难堪、酸涩、怅然,全都无声吞咽,沉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化作一层坚硬冰冷的铠甲,牢牢护住他仅剩的傲骨与倔强。

    良久,他缓缓抬头。

    少年眼底最后一点温柔的水汽彻底褪去,余下的,是一片沉寂、清冷、孤勇的澄澈。

    不再有羞怯躲闪,不再有懵懂悸动,不再有卑微仰望。

    只剩一片历经风霜、洗尽铅华的坚定。

    他慢慢撑着墙壁站起身,拍干净裤脚沾染的枯草碎泥,抬手轻轻抹了一把脸颊。微凉的秋风扑在脸上,彻底吹醒了他混沌多日的心神。

    心死而后生。

    杂念尽消,方能独行。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会偷偷仰望月光、暗藏心动、揣着柔软心事的青涩少年。

    他只是林山,只是一个从花明村深山里走出来、唯一的出路只有读书、唯一的宿命只能靠自己翻盘的穷学生。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僻静角落,脚步沉稳、平静、笃定,再无半分犹豫彷徨。

    食堂依旧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正午的饭菜香气浓烈,荤菜的油香、素菜的清香、米饭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填满食堂每一寸空间。同学们排着长队,说说笑笑,打饭、吃饭、打闹,鲜活热烈。

    林山依旧排在队伍最末尾,安静垂眸,不争不抢。

    今日的他,没有像昨日那般空腹逃避,也没有往日的拮据忐忑。他照常打了二两糙米饭、一份最便宜的清水青菜,端着简单的饭菜,独自走到食堂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角落座位。

    依旧是那个常年独处的角落,依旧是寡淡无味的饭菜。

    只是这一次,他吃饭的模样,平静又麻木。

    小口扒饭,细嚼慢咽,不尝滋味,不品酸甜,只为饱腹,只为活着,只为攒足力气继续读书。

    心底空空落落,却又前所未有地踏实。

    没有牵挂,没有亏欠,没有妄想,没有难堪。

    从此三餐简单、四季清苦、岁月孤勇,皆是寻常。

    吃饭的间隙,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同学从他桌边路过,脚步轻缓,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眼底还残留着昨日流言的玩味、审视、疏离。

    有人低声窃语,有人悄悄侧目,有人刻意避开与他接触。

    林山全然无视。

    目光不抬,眼神不动,面色不惊,任凭旁人打量揣测、窃窃私语,自岿然不动。

    他早已不在乎旁人眼光,不在乎世俗闲话,不在乎他人的偏见与轻视。

    别人笑他穷、笑他土、笑他不自量力、笑他出身卑微,都无所谓。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闲言碎语伤不了筋骨,唯有前程,能彻底改写尊严。

    吃完午饭,他快速收拾好饭缸,清洗干净,转身径直返回教学楼。

    别人午休打闹、回宿舍躺卧、街头闲逛、肆意挥霍午后闲暇时光,他全数放弃。

    所有别人用来玩乐、松弛、消遣的时间,他全部用来读书、刷题、背书、追赶。

    教室空空荡荡,窗帘半垂,挡住刺眼的正午阳光,室内安静微凉,只剩窗外风吹梧桐的簌簌声响。

    偌大的教室,只有他一个人独坐窗前。

    他摊开书本、铺开草稿纸、捏紧铅笔,落笔无声。

    从语文课文、文言实词,到数学公式、几何推演,再到英语单词、语法句式,一页一页、一题一题、一遍一遍,反复背诵、反复演算、反复打磨。

    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是此后岁月里,陪伴他最多、最安稳的声音。

    从前他读书,是为了走出大山、为了不负家人期许、为了摆脱清贫宿命。心底还藏着柔软,还留着退路,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贪念。

    如今他读书,是破釜沉舟、是无路可退、是孤注一掷。

    斩断所有杂念,清空所有温柔,摒弃所有妄想,把自己活成一台只会学习、只会向前、只会拼命的机器。

    午后的时光漫长安静,阳光缓缓偏移,光影在书页间缓缓移动。

    整整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他未曾抬头一次、未曾停歇一秒、未曾走神一瞬。

    铅笔写钝了,就换上笔尖;草稿纸写满了,就翻面继续写;知识点记不熟,就反复抄写百遍;错题弄不懂,就一遍遍推演复盘。

    极致的自律,极致的隐忍,极致的拼命。

    曾经那四天饿肚子的煎熬,和此刻心如止水的苦读相比,已然算不得什么。

    肉身的苦可以熬过去,心底的执念一旦彻底坚定,便能扛住世间所有风霜。

    下午的上课铃响,同学们慵懒散漫地返回教室,带着午休过后的松弛倦怠,三三两两低声闲谈。

    唯有林山,端坐如初,腰背挺直,眼神澄澈专注,课本标注满满当当,习题演算工整详尽。

    任课老师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班,看着大半学生懒散敷衍的模样,再看向始终专注自律、从未有半分懈怠的林山,眼底满是赞许与疼惜。

    他们都看得出来,这个山里来的少年,比所有人都更刻苦、更踏实、更坚韧,也比所有人都更孤独、更沉默、更隐忍。

    整下午的课程,林山全程目不斜视、耳无旁骛。

    老师讲课,他认真听讲、细致标注、紧跟思路;同学闲谈,他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心无波澜。

    哪怕白晓梅依旧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依旧认真听课、认真笔记、温柔安然,他也再没有抬眼一次。

    从前课间,他会悄悄期待她的靠近,会感激她的答疑,会贪恋片刻温柔相处,会心底悄悄悸动、悄悄欢喜。

    如今,他彻底避嫌、彻底疏离、彻底视而不见。

    哪怕两人相隔不过数米,却是咫尺天涯,再无交集。

    他刻意避开所有对视的可能,避开所有独处的机会,避开所有她的温柔与善意。

    她的温柔太亮,太暖,太美好。

    他碰不起,也不敢再碰。

    一旦靠近,便是是非,便是难堪,便是自取其辱。

    与其被流言裹挟、被世人嘲讽、被身份鸿沟刺痛,不如彻底疏远、彻底陌路、彻底各自安好。

    白晓梅数次下意识侧头,看向窗边那个沉默孤直的少年。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彻彻底底的变化。

    从前的他,虽自卑拘谨、沉默寡言,眼底却藏着少年人的光亮、温柔与腼腆。会在被帮助后微红耳根道谢,会在听懂题目后眼底发亮,会笨拙真诚地记住每一份善意。

    可现在的他,像一潭彻底冰封的深湖。

    沉静、冰冷、孤绝、无波无澜。

    不看人、不语人、不近人,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了所有人,包括她。

    她知道,是那场流言伤透了他的自尊,击碎了他的柔软,逼得他彻底封心、彻底内敛。

    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与无奈。

    她想开口安慰,想再次劝解,想告诉他不必如此拘谨孤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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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在意旁人闲话。

    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她懂了。

    有些伤口,旁人的安慰无用。有些自尊,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拼回来。有些成长,注定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咬牙独行。

    他选择封闭、选择孤独、选择拼命,是他此刻唯一能护住自己、护住仅剩傲骨的方式。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尊重他的选择,不再打扰,不再靠近,不再给他增添半点非议与难堪。

    于是,从此往后,两人之间,彻底恢复成最普通、最疏离的同窗关系。

    不说话、不请教、不帮扶、不交集。

    课桌相隔数米,从此山水不相逢,温柔不往来。

    暮色再次降临,夕阳沉落西山,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放学铃响,全校解脱般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追逐打闹、结伴离校,奔赴食堂、奔赴街市、奔赴属于他们松弛热闹的傍晚。

    教室里的人快速散尽,喧闹逐渐远去。

    林山依旧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人。

    他不急不缓地收拾书本、整理习题、归类错题,动作沉稳有序,没有半分匆忙。

    窗外暮色沉沉,远山青黛暗沉,镇上灯火次第亮起,暖黄连片,温柔依旧。

    曾经让他心生向往、暗藏温柔的供销社灯火,如今再落入眼底,只剩平淡疏离。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独自站在走廊尽头。

    晚风浩荡,吹起他单薄的衣角,微凉刺骨。

    他望向远处连绵无尽的五老峰,望向沉沉夜色深处、自己来时的方向——花明村。

    暮色里的深山,漆黑沉寂、苍茫辽阔、沉默无声。

    隔着层层山峦,他仿佛能看见村里的烟火,看见自家老旧的木屋,看见爹娘终年劳作的身影,看见爷爷独坐火塘边、日日盼他归期的模样。

    也看见了,曾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放牛读书、一起畅想山外世界的发小——狗蛋。

    狗蛋此刻应该早已放下书本,彻底融进山野田地的宿命里。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插秧割稻、放牛砍柴、下地务农,日日重复祖辈一辈子的枯燥岁月,早早认命、早早安稳、早早困死在大山的方寸天地里。

    他们曾是最好的玩伴,曾站在同一片田埂上,拥有同样纯粹渺小的梦想。

    可如今,两人早已走向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狗蛋选择认命、选择妥协、选择安于山野泥泞,接受山里娃世代轮回的宿命。

    而他,被逼着、逼着、痛着、难堪着,不得不选择孤勇前行、选择拼命死磕、选择逆天改命。

    那一刻,林山心底无比清醒。

    他没有退路。

    一旦停下脚步,一旦松懈半分,一旦心存杂念,未来的他,就是第二个狗蛋。

    一辈子困死深山,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被贫穷裹挟、被世俗轻视、被命运拿捏,一辈子抬不起头、挣不脱宿命。

    他不要那样的人生。

    绝不。

    夜色彻底笼罩小镇与群山。

    宿舍的同学早早吃完晚饭,聚在院坝打闹说笑、打牌闲谈、肆意挥霍夜晚时光。

    林山没有回宿舍凑热闹,没有去食堂吃饭,没有闲逛放松。

    他独自折返空无一人的教室,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满室寂静与昏沉。

    天黑得彻底,校园安静得可怕,周遭没有半点人声,只有窗外风声簌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抬手点亮教室头顶昏黄的白炽灯。

    暖黄微弱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一方小小的课桌,照亮堆叠如山的书本习题,也照亮少年孤直倔强的身影。

    从今夜起,他开启了独属于自己的、无人知晓、无人陪伴的长夜苦读。

    别人熄灯睡觉,他挑灯刷题;别人嬉戏打闹,他伏案苦读;别人松弛度日,他分秒必争。

    长夜漫漫,孤灯一盏,纸笔为伴,星月为邻。

    他把所有的孤独、所有的难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全部化作笔下千钧力道,一笔一画,写进日复一日的坚持里,写进奔赴未来的长路里。

    世间所有偏见,唯有前程可破。

    世间所有卑微,唯有实力可平。

    秋夜渐深,晚风更凉,窗外梧桐叶簌簌飘落,落满寂静的校园。

    灯下少年,眉眼清冷,执笔未歇。

    封心,禁欲,笃学,独行。

    从此山野少年,斩断心事,褪去青涩,不问风月,不问温柔,只问前路。

    长夜孤寂,无人相伴,可他心底的韧劲,愈发滚烫、愈发坚定、愈发无人可摧。

    山高路远,从此孤身策马,踏尽泥泞,奔赴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