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年少不可得之物 > 16. 山路赴乡集
    春风浸透五老峰的每一寸山河,层层残冰消融殆尽,冻土彻底松软,沉寂一冬的山野彻底舒展了筋骨。远山由深褐转为浅青,近坡嫩草连片铺展,田埂边冒出细碎野花,溪流解冻叮咚流淌,整座山谷清新生动、满目温柔。闭塞漫长的深冬彻底落幕,山路解封、万物复苏、时序重启,花明村终于再次接通山外的世界,迎来开春之后第一场最盛大的乡镇大集。

    对于八十年代深处大山的村落而言,乡镇大集从来不是简单的逛街热闹,而是整座山村一整季、甚至一整年最关键的物资命脉。大雪封山的数月里,我们与世隔绝,没有通路、没有交易、没有外来讯息。家家户户秋冬采摘晾晒的草药、菌菇、干果、兽皮全部积压在家中角落,无法变现;日常所需的煤油、食盐、针线、布料、文具,尽数消耗见底,无从补给。山里无钱无市、无购无销,所有生计周转,全部押在开春通路后的第一场大集上。

    村民们早早开始筹备,清扫干货、整理筐篓、修补背绳、清点存货,人人心里都攥着一场开春的期盼。沉寂一冬的山村,因为一场远方的集市,悄然生出细碎鲜活的烟火躁动。

    爷爷更是早早就把赶集之事放在了心上。

    入冬以来,他冒着寒霜进山采摘的草药、秋日晒透的野生香菇、板栗干、笋干,还有平日里零星捡拾的松柏籽、炮制干净的草根药材,全都被他分类整理、层层捆扎、细致晾晒,一丝潮气不留,装在两只老旧的竹编大背篓里。竹篓被数十年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背绳起了毛边,被他细细用麻绳缠补牢固,这是他赶集赶路最稳妥的家当。

    前夜的木屋灯火微弱摇曳,夜色静谧深沉。爷爷坐在火塘边,借着跳动的火光,一遍一遍清点山货,分类、筛选、除尘、打包,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火苗映在他苍老褶皱的脸上,明暗交错,他一边整理,一边和母亲低声盘算收支。这些山货分量不轻、积攒不易,是他一整个秋冬风霜进山、寒天劳作换来的血汗收成,每一分钱都浸着山里人的辛苦。

    我静静坐在桌边看书,耳朵悄悄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知道,他盘算的不只是家里的盐油生计,更多的是我的读书开销。

    经过一整个冬天的灯下深耕、开春复学的稳步赶超,我的学业早已远超课本局限。旧课本翻得卷边发软、字迹模糊,内容单薄有限,课堂老师偶尔拓展的词语、短句、典故,仅凭一本字典勉强拆解,依旧显得学识贫瘠、眼界狭窄。山里没有课外书、没有读物、没有拓展资料,我的世界只有课本与字典,狭小又单薄。

    爷爷看不懂文字深浅,却看得懂我的勤勉与渴求,看得懂我夜夜不肯熄灯、日日不肯松懈的执念。他一辈子不识一字、困于群山、囿于田地,吃尽了闭塞清贫的苦,便拼尽全力不让我重蹈覆辙。他悄悄打定主意,这次赶集,卖掉所有存货之后,先不添农具、不补衣物、不买零食,优先给我添置课外读物、备足煤油、攒下读书零钱,把血汗换来的微薄收入,尽数铺在我的求学路上。

    我指尖摩挲着陪伴我一冬一秋的红皮字典,心底温热发酸。

    清贫岁月最动人的从不是馈赠,而是有人在自身极度拮据艰难的日子里,依旧把你的梦想放在最前,把你的前路当作余生最重的期盼。

    赶集当日,天未大亮,东方刚露鱼肚白,山间晨雾浓稠漫谷,湿凉的春露铺满草木枝头。

    我早早起身,主动提出陪爷爷一同赴集。以往他赶集都是孤身一人,漫长山路、翻山越岭、负重前行,年迈身躯常常熬得腰背酸痛、疲惫难支。如今春路湿滑、路途遥远,我已经长高长壮,能替他分担重量、陪他赶路,也想亲眼走出环绕我一生的群山,真正看一看山外的集镇人间,看一看书本之外的真实世界。

    爷爷抬眼看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应允。

    母亲随即起身,火速烧好一锅热粥,配上腌菜,草草填饱我们的空腹。她细心帮我们整理衣衫、系好背带,反复叮嘱山路凶险、陡坡湿滑、溪边路窄、人多谨慎,絮絮叨叨的嘱托里,全是山里妇人最朴素的牵挂。临走前,她把一小袋自制干粮塞进我口袋,让我们路上充饥,再三嘱咐切勿贪晚、务必趁天光返程。

    清晨的春山,雾重风凉,露水浸透裤脚,脚底春泥湿润黏滑。

    出山的山路,是祖辈世世代代踩出来的土路,蜿蜒盘旋、叠山绕谷、曲折无尽。一侧是陡峭山壁,乱石嶙峋;一侧是纵深沟壑,草木丛生。冬日积雪消融之后,路面坑洼泥泞,积水洼坑遍布,每一步都需要稳稳落脚、步步小心,稍不留神便会打滑摔跤、满身黄泥。

    往日我只在近处山脚放牛割草,从未走完这条贯穿群山、连通乡镇的完整长路。这一日真正踏足远方,我才切身感受到五老峰群山合围的压迫与桎梏。一重山叠一重山,视线永远被青黛山岭遮挡,看不到平地、看不到街道、看不到人烟旷野。连绵青山像一道天然巨墙,牢牢圈住村落、圈住视野、圈住世世代代山里人的命运。

    爷爷背着满满两大篓山货,脊背压得微微佝偻,脚步沉稳却迟缓。

    每走上几里山路,他便要寻一块干净青石坐下短暂喘息,抬手擦拭额角汗珠,呼吸微微急促。我看着他苍老疲惫的模样,心里阵阵酸涩,一次次主动伸手想要分担背篓重量,他却总摆手拒绝,只说我年少走路不稳、山路危险,怕我压伤身子、误了脚步。

    沿途陆续遇上同村赶集的乡亲,三三两两、背着背篓、结伴同行。

    山路之上人声渐多,打破了清晨山野的寂静。大家边走边聊,说着冬日封山的孤寂、说着春耕的农事、说着镇上近年的新鲜变化。有人说起镇上供销社新摆了许多儿童读物、崭新文具;有人说起街道铺了平整硬路,不再是山里的黄泥烂路;有人说起镇上学生读书条件极好,教室明亮、书本齐全,根本不用像我们这般灯下苦熬、资源匮乏。

    一句句闲谈飘入耳中,悄悄在我心底扎根、发酵、生长。

    我终于清晰明白,我们拼命苦守的清贫、熬夜坚持的艰难、资源匮乏的窘迫、眼界闭塞的局限,从来不是世间常态,只是大山困住的常态。山外的世界,灯火明亮、道路平整、书本充足、前路开阔,那是我从未见过、却无比向往的人间光景。

    行至山路中段,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春风暖煦。

    我们在背风青石处停下歇息,掏出干粮小口啃食。山野寂静,林风簌簌,远处梯田层层叠绿,溪流清亮蜿蜒。爷爷望着无尽远山,望着一重又一重翻不尽的青山,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一辈子的遗憾与沧桑。

    他说自己年少时也曾心气鲜活、也曾不甘山野,只是命与时局困住人身。祖辈年迈、弟妹幼小、家境赤贫,无人替他扛起生计,万般无奈只能留守深山、开垦梯田、扎根泥土,一守便是一辈子。他未曾读过一字、未曾出过远山、未曾见过繁华,一辈子的天地,只有田地、山林、风雨、温饱。

    “我走不出去,是命。你能读书、能识字、有念想,你不能困在这里。”

    短短一句话,压尽半生风霜、一世无奈。

    我低头沉默,心底却掀起翻江倒海的笃定。从前读书,是不甘清贫、不甘窘迫、不甘被人看轻;从这一刻起,我的读书,是承载两代人的期盼,是弥补祖辈终身的遗憾,是挣脱世代循环的穷苦宿命。

    休整完毕,我们继续赶路。

    越靠近乡镇,山林越稀疏,山势越平缓,闭塞压抑的群山轮廓渐渐退去,远方终于透出平整开阔的地界、隐约的房屋轮廓。那一刻,我的心跳莫名加快,眼底满是新鲜与震撼。

    午后申时,我们终于走完数十里蜿蜒山路,踏出山峦重围,真正站在了乡镇集市的入口。

    眼前的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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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象,彻底颠覆了我常年被群山局限的认知。

    平整的街道纵横铺开,沿街铺面整齐排列,供销社、粮油店、裁缝铺、铁匠铺、水果小摊、副食摊位依次排布。人潮涌动、车马往来、人声鼎沸、吆喝四起,热闹鲜活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往来行人衣着整洁,步履从容,不像山村常年黄泥裹身、补丁叠衣;街道货品琳琅满目,纸笔、书本、文具、布匹、糖果、农具、杂货,样样齐全,应有尽有。

    我怔怔立在路口,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世界不止黄泥小路、破败木屋、梯田青山、四季劳作;原来人间还有这般开阔热闹、鲜活繁华、琳琅满目的光景。

    爷爷让我在街边安稳等候,自己背着背篓挤进人流,寻到固定农货摊位,整齐摆好所有干货草药,安静等候买家。山里人老实本分、不善吆喝,只是默默守着摊位,耐心待人。

    趁着空闲,我独自走到供销社窗前,静静凝望玻璃橱窗里的世界。

    整齐摆放的课外读本、崭新的作业本、干净的铅笔橡皮、堆叠整齐的煤油铁罐、各色纸张画册,规整、崭新、洁净,是我山村生活里从未见过的富足。我贴着微凉的玻璃,一本本看过去,心底的渴望不再缥缈虚幻,而是真切滚烫、落地生根。

    我不再只是模糊向往远方,而是清晰知道:我想要的世界,就在山外;我能去往的前路,就在书本里。

    许久之后,爷爷顺利卖完所有山货,手里攥着一沓整齐零碎的毛票,小心翼翼叠好揣进贴身衣兜。他没有先看农具、没有先挑布料、没有先买家用杂物,第一时间走进供销社。

    他站在书本柜台前,不识字、不懂内容,只凭着朴素心意,让售货员挑选两本适合小学生阅读的课外书籍,纸张厚实、字迹清晰、内容浅显。随后又打满一大罐煤油,细心用布包裹捆牢,生怕路途颠簸泼洒损耗。剩余的钱,他只极简购置了家里急需的食盐、针线,其余分文不动,仔细用油纸层层包好,收进贴身口袋,留给我日后读书备用。

    捧着崭新的书本,握着温热的煤油罐,我心底沉甸甸、亮堂堂。

    这不是普通的物件,是爷爷一整个秋冬风霜劳碌、翻山越岭、负重奔波换来的希望,是清贫岁月里最厚重、最无私的成全。

    采购完毕,天色渐近黄昏,集市人流渐渐散去,街巷慢慢安静。我们不敢耽搁,即刻启程返程。

    回程的背篓不再沉重,没有沉甸甸的山货,只有轻薄崭新的书本、满满一罐煤油、一兜细碎零钱,却装着照亮我整个少年前路的光亮与底气。

    晚风拂面,晚霞漫山,橘红色余晖铺满层层梯田、叠叠青山。我边走边翻看崭新书页,搭配字典通读字句,陌生的故事、新鲜的词句、开阔的文意,一点点拓宽我的认知。山路依旧漫长泥泞,群山依旧巍峨封闭,可我的心境早已彻底不同。

    来时我懵懂向往,回时我眼底有光、心中有路、心底有笃定的远方。

    这一趟乡集之路,让我彻底看清了山内与山外的差距,看清了宿命与前路的区别,看清了耕种的局限与读书的辽阔。山里人世代春耕秋收、岁岁劳碌清贫,不是不够勤勉,而是被眼界、被环境、被闭塞困住命运;而读书,是我唯一可以破山而出、改写余生的出路。

    夜幕垂落,远山沉黛,山间灯火零星亮起,我们踏着最后一丝天光走入村落,望见自家木屋遥遥亮起的微光。

    一趟数十里山路奔赴,一场初春乡集之行,彻底擦亮了我的少年初心。

    山依旧是那座山,路依旧是那条路,清贫依旧缠绕岁月,可我早已不再是那个困于迷茫、囿于自卑、止于幻想的山村孩童。

    见过山外烟火,便再也不甘困于深山;看过天地辽阔,便再也不愿臣服宿命。

    从此,少年心中有山海,眼底有星光,前路有奔赴,余生有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