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的五老峰,是一整年里最鲜活、最温柔的模样。
熬过了正月残留的料峭春寒,度过了连绵阴湿的春雨季节,整座封闭的山谷彻底挣脱了冬日的沉郁压抑。暖风从远山之外缓缓漫进坳底,拂过层层叠叠的梯田,掠过成片的山林竹海,唤醒了深埋土层之下所有沉睡的生机。群山褪去灰白萧瑟的底色,尽数铺展成浓郁饱满的青绿,漫山遍野的草木野蛮疯长,层层梯田铺满鲜嫩欲滴的禾苗,田埂边的野草、坡地上的野花、溪涧旁的灌木,层层叠叠、密密匝匝,把贫瘠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花明村,填得满满当当,满眼皆是生生不息的烟火生机。
在大山里长大的孩子,对季节的感知,从来不靠日历标记,而是靠鼻尖的气息、脚底的泥土、耳边的风声。七零八零年代的黔东深山,没有精致的人工绿化,没有修剪整齐的花木景致,所有的美好,都是天时地气自然生长出来的模样。春末夏初的花明村,空气里永远裹着一层层次分明、刻进骨血的专属味道。那是湿润黄泥被暖风烘干后的醇厚土腥,是新生嫩草破土舒展的清甜,是野花开散的淡浅幽香,是柴火塘日夜不熄的淡淡草木灰气。无数细碎的气味交织缠绕,弥漫在山谷的每一寸空气里,浸透我的衣衫、我的发丝、我的童年岁月。往后我远赴城市,闻过香水芬芳、街面油烟、楼宇冷气,再也没有遇见这般干净、质朴、治愈又独一无二的味道。
春雨停歇之后,山间的青石板路彻底褪去了寒冬的冻硬,常年浸润水汽的石面,覆上一层薄薄柔软的青苔,翠色温润,踩上去微凉湿滑。山间的土路不再泥泞黏脚,被连日的暖风慢慢吹干,土质松软干爽,赤脚踩上去,细腻的黄土贴合脚底,温温热热,踏实又安稳。梯田里的春水静静沉淀,平整的水面如同镜面,倒映着蓝天、白云、青山、流云,微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碎波纹,层层禾苗轻轻摇曳,整片山谷安静又温柔,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变得轻柔缓慢。
农忙的春耕高峰已然落幕,村里的农人终于得以卸下连日的疲惫,日子慢慢慢下来,归于山野四时的平缓节奏。不再需要日日冒雨插秧、连夜疏通沟渠、晨起修补坍塌田埂,大人们每日的劳作,只剩田间除草、看护水田、巡查禾苗长势。日出而出,日落而归,不慌不忙,顺应天时。漫长的白日天光充裕透亮,清晨亮得极早,夜色落得极晚,大山里的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足够我们孩童肆意挥霍一整个漫长热烈的夏天。
我的每日作息,依旧是山野为伴、草木为邻。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一缕浅浅鱼肚白,山间晨雾尚未散尽,薄薄的白雾缠绕在山腰之间,像轻柔的纱幔,把连绵的青山衬得朦胧悠远。草木枝叶挂满整夜凝结的露珠,晶莹剔透,坠在叶尖轻轻晃动,一碰便簌簌滚落,打湿我的裤脚与鞋面,带来一身清冽的草木凉意。我牵着家里温顺的老黄牛,踩着微凉的晨光走出木屋,村口的鸡鸣此起彼伏,穿透层层薄雾,响彻整座山谷,是山村每日最早苏醒的声响。
狗蛋永远比我更早等候在路口。他挎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旧竹篮,是他母亲用来割猪草的老物件,篮沿被常年的摩挲磨得圆润光滑。他永远精力旺盛,永远不知疲倦,眼底盛满山野孩童独有的鲜活与莽撞,只要天光放亮,便迫不及待奔赴山野,奔赴属于我们无拘无束的自由天地。
我们结伴走上后山的缓坡草场,把牛绳轻轻拴在长势最盛的草丛深处,任由老黄牛低头啃食鲜嫩青草,不急不躁,悠然自得。而我们便挣脱了所有束缚,顺着田埂肆意奔跑、打闹、追逐。田埂窄窄长长,蜿蜒缠绕层层梯田,两侧长满贴地的青草与细碎的白色小野花,风一吹,花草簌簌摇曳,清香漫溢。我们跑累了,便并排躺倒在柔软厚实的青草地上,仰面望着头顶一方被群山框定的小小天空。白云慢悠悠浮游,清风慢悠悠吹拂,虫鸣慢悠悠回荡,山野的时光缓慢、松弛、纯粹,没有催促,没有压力,没有杂念,是成年人再也寻不回的安稳纯粹。
正午日头渐盛,阳光穿透山林枝叶的缝隙,筛下满地碎金。燥热慢慢笼罩山谷,劳作的村民纷纷收工归家,木屋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短暂打破山野的静谧。大人们闭门歇息,躲避正午灼人的烈日,整座山村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此起彼伏的蝉鸣铺天盖地,填满山谷的每一处角落。聒噪的蝉声非但不显吵闹,反而衬得深山愈发幽静绵长,成了盛夏最标志性的背景音。
我和狗蛋不愿闷在昏暗闷热的木屋里,总爱躲进后山那棵百年老樟树的浓荫之下。老樟树树干粗壮挺拔,枝桠肆意舒展,树冠浓密繁茂,撑开一片巨大的阴凉,隔绝了所有烈日与燥热。树下铺满经年累积的干枯落叶,松软厚实,躺上去温柔舒适。我们叼着青草根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聊着村里的琐事,聊着放牛的趣事,聊着遥遥无期的长大。
狗蛋不止一次认真地跟我说,读书是最煎熬的苦差事。坐在闭塞昏暗的教室里,背枯燥的汉字,念听不懂的课文,还要被老师管束,远不如放牛割草自在逍遥。他打心底认定,山里人的命,就是守田、种地、放牛、娶妻生子,一辈子扎根黄泥,岁岁年年重复祖辈的生活,没必要痴心妄想山外的世界,更没必要白白耗费光阴钱财去读书追梦。
这是花明村绝大多数人的宿命观,是贫穷与闭塞养出来的安分与认命。一代又一代人,生于山,长于山,困于山,最终归于山,没有人质疑这样的人生,没有人试图挣脱既定的轨迹,所有人都默认,山野黄泥,就是我们一生唯一的归宿。
我静静听着他的话,从不反驳,却从未认同。
我深爱这片山野的一切,爱清晨的薄雾,爱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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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的炊烟,爱泥土的醇厚,爱青草的清香,爱田埂的晚风,爱山村温柔缓慢的四时烟火。这片贫瘠的大山,包容了我所有的天真与顽劣,给了我最自由烂漫的童年。可我心底那点向外生长的执念,自看过那场露天电影之后,便从未熄灭。我贪恋故土的温柔,却不甘心一辈子被连绵群山牢牢困住,不甘心只能望着远山空想远方,不甘心终其一生,只见过黄泥青山,未见人间辽阔。
盛夏的午后,时常会突如其来落下一阵太阳雨。山里的夏雨向来随性洒脱,来时汹涌急促,去时干净利落。乌云转瞬聚拢,遮蔽烈日,细密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打在稻田禾叶上,打在木屋瓦檐上,打在山林枝叶上,汇成满山清脆动听的雨响。雨水冲刷着整座山谷的尘埃,洗净草木的浮尘,滋润干裂的土地,让整片山野的绿意愈发浓郁鲜亮。
短短十几分钟,骤雨停歇,云开日出,天光重新洒满山谷。被雨水冲刷过后的山林,空气干净得通透清甜,泥土的腥甜、草木的鲜香、野花的幽香彻底绽放,弥漫在天地之间。远山萦绕起淡淡的水雾云烟,层层青山青翠欲滴,梯田积水波光粼粼,整个世界清新透亮,宛如新生。
雨停之后,是我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田埂的浅洼积满清水,泥土湿润松软,踩上去柔软绵密,不粘不稠。我们肆无忌惮地在田埂上奔跑嬉戏,踩着水洼,踏着软泥,任由黄泥沾满裤脚,任由水珠溅满鞋面,浑身沾满泥土青草的气息。我们蹲在溪涧边捉小鱼、扒开草丛找雨后冒头的野生菌、追逐低空飞舞的蜻蜓蝴蝶,在无人管束的山野里,肆意挥霍着年少的鲜活与热烈,把清贫日子里所有的欢喜,尽数藏在这片青山泥土之间。
落日西沉,暮色温柔浸染山谷。夕阳的霞光铺满天际,橘红、暖黄的光影洒落群山,把连绵的山峦、错落的木屋、层层的梯田,都染成温柔的暖色。劳作的农人扛着农具,踏着晚风缓缓归村,牛铃叮当,犬吠零星,孩童嬉笑,炊烟袅袅,所有细碎温柔的烟火声响交织在一起,揉成山村最治愈的黄昏图景。
我牵着吃饱青草的老黄牛,踏着暮色缓缓归家,晚风拂过耳畔,鼻尖萦绕着熟悉又安心的山野气息。这味道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是贫穷岁月里最温柔的馈赠,是往后漂泊半生、永远无法复刻的故乡印记。
年少的我尚且不懂何为宿命、何为羁绊,只知晓这片青山泥土养育了我,温柔包容了我所有的委屈与天真。它给了我最纯粹自由的童年,却也立起高高的围墙,困住了我心底滚烫的远方渴望。
晚风漫过山坳,青草摇曳,泥土无声,群山静默。我站在暮色笼罩的田埂上,望着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青山,心底生出一份温柔又执拗的矛盾:我眷恋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风一土,却依旧拼尽全力,想要走出这座困住所有人的五老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