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咲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茶桌边上。他侧歪着头,可惜直哉十成十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热汗化作了冷汗,表皮似乎覆盖上一层恶心的薄膜。藤咲无言地站起身,先去搜刮了一下对方的衣柜,然后钻进了浴室。

    头发正在慢慢地褪色。水汽弥漫的镜面上,藤咲看到了关于发色的错觉。当他擦开镜面,深色的卷发重新出现在他的眼中。

    藤咲捋着头发,一点点摩擦着发根。等把头发吹透之后,他又打了一个喷嚏。一种从脚到天灵盖的酸麻感让他抖了个机灵,忽然间地,藤咲生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是来找哥哥求复合的,也许刚刚洗澡的时候脑袋进水了。

    藤咲扒着门,悄悄地观察着直哉的模样。对方换了个姿势,也没有在打游戏,只是靠着身后的沙发,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藤咲拖着湿漉漉的脚走了出来,他的湿脚印全数留在了铺满榻榻米的地板上。他大概在做一些会惹怒房间主人的事情,可对方却保持沉默,仿佛生来就没有长嘴一般。藤咲不停地跺脚,身上的水珠顺着皮肤滑到了脚踝处。

    无法得到回应的藤咲被一阵看不见的火焰灼烧着,电击般的刺痛折磨着他。他不曾失去过关注,所以总是觉得自己只要一道歉就能够获得一切。此时的现状却在挑战他,或许他真的伤到了哥哥的自尊心。

    他只是想让直哉一直当他的哥哥而已,当年幼的他站在玉菜姬的女神像前时,他也许下了同样的愿望。他喜欢被人关心,被人照料,喜欢温暖的手指抚摸他的头发,母亲角色的缺失让他渴望着从别人那里获取相似的内容,藤咲的梦里总是有哪些柔软的手指,恰似春风走进他的内心。

    被激素触发的情感操纵着他,藤咲努力忽略屋顶上的月光和草率的嘴唇,他推开沙发,在直哉的背后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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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哉能够听见藤咲沮丧的声音。蜂胶洗发水的味道淡淡地飘散着,这是他常用的款式。相熟的气味让他露出了一丝迷茫,让直哉误以为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存在。

    挪动的声响,皮肤摩擦的声音,他朦胧的意识再度回笼,藤咲在他身后,穿着大概是从他衣柜里找来的衣服,皮肤上还凝结着湿润的水珠。他大概要做些恶作剧(直哉猜想),迟迟未开始的动作却让这份猜想变得迟钝。

    一双仍然湿润的手臂从后背上绕了上来,它很慢,像是在穿越遥远的群星。直哉翻了翻白眼,他知道对方又要故技重施。根据男女交往定律的三次拒绝定律,他至少还要等待等待一次道歉才能够原谅藤咲。

    这是加茂明告诉他的技巧。

    作为一个早早就偷了哥哥证件去逛夜总会的年轻人,加茂明从中学习了不少交往的技巧。他告诉直哉,不追究的让步什么都得不到,只会让情感关系中的另一方越来越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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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应该拒绝他七次!”加茂明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传说级的技巧,“欲拒还迎整整七次,轻易获得的东西不会有人珍惜的。”

    直哉对着加茂明的后背来了一脚,对方憨笑着重新坐稳,又开始了他的吹牛之旅。什么让男女朋友们对自己死心塌地的秘诀云云云云,真不知道他核桃仁大小的脑袋瓜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还是说他的心思全数放在这种事情上面……怪不得能力不足。

    自顾自地贬低了这个“朋友”一番,直哉烦躁地说:“七次?!你以为人是史莱姆吗?”黏黏糊糊,软软绵绵,无论怎么揉搓都无法奋起反抗的低级怪物们。直哉否决了这个提议,“两次,如果是两次的话——”

    “三次。”加茂明提高了音量,心中一阵疲惫,他将三根手指在直哉的眼前摇晃了下,“至少是三次。”

    ·

    道歉短信是第一次。

    贩卖机旁是第二次。

    现在是第三次。

    向我道歉吧。

    直哉无声张合着嘴唇,他在心中计数着时间。一秒,两秒,三秒。他时有时无的耐心正在挑战着他,等待……没错……四秒,五秒……这明亮的房间内,他正在承受着孤寂的每一分每一秒,等待着某个人祈祷般的祈求。

    那双无法忘记的双手从直哉的背后绕了上来,它泛着珍珠一样白的柔和的光芒,泛黄的灯光朦胧得像是一片纱雾。它轻轻地、慢慢地,藤蔓似地缠绕在直哉的胸前。

    直哉突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蠢事,他内心的野兽正在咆哮。显示器上精彩的游戏视频根本无法引起他的注意,窗外嘈杂的虫鸣声在他的心脏上打鼓。藤咲再一次倾靠在他的肩头,已经剪断染色的深色发丝碎落地挂在灰色的上衣上。

    一瓶孤独的波子汽水从茶桌上滚落了下来,瘦长的瓶口藏身于茶桌的阴影之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句话都没有。

    既没有道歉,也没有埋怨,藤咲只是靠在哥哥的肩头,鼻子里哼出的热气在棉麻布料里来回穿梭。他晃荡着手指,时而抓住空余的手,时而空空如也地半垂在空中。一种不安的抖动在他的神经里移动着,不时和他的思想产生着冲突。他不想这么做——他不想这么做——他不想这么做,但他确实需要直哉,作为他的兄长,作为他的家人,搀扶着他的手腕踏过一道又一道暗藏玄机的门槛。

    对方放松的颈肩忽而扭动了,直哉扭过头,侧脸贴到了一小块温暖的发红的皮肤。他凑得更加近了,接近绿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藤咲——就像藤咲平时看其他人那样,沉默,沉默,无休止的沉默。

    直哉看着他苍白色的双眼,正是因为这双浅色的瞳膜,他才感受不到被关注的情感。

    发劲之下,直哉将倚靠在他身后的藤咲翻倒在地。藤咲再一次回到了土壤之中,他的口鼻被这些看不见的干燥的泥土堵住了,他差点就要无法呼吸了。于是他用力地喘息着,试图将吮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深深地吸入肺中。

    直哉的手指压在他的手臂上,十根粗糙的手指像镣铐一样牢牢地捆住了他,对方的重量也让藤咲的肋骨隐隐作痛。

    “我给你发的短信,我给你打的电话,全部都没有回复我。”那双直勾勾的豺狼的眼睛捕捉到较小的男孩脸上的颤抖,直哉贴近了地面,往对方的脸上吹了口气,几根因为水流而粘在额头上的发丝被吹向两旁。他审视着这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甚至是每一个毛孔,试图找到其被污染的部分。

    藤咲辩驳道:“我想做我自己的事,而且,无论是短、短信,还是电话,”他磕巴了一下(那双眼睛让他有点奇怪),“反正都是一回事。”他用额头撞了对方一下,结果却纹丝不动,只有自己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直哉在意的似乎并不是短信和电话的问题。

    “和谁在一块儿?你又跟他们在做什么……”他低语着问,粗糙的指腹摩挲过藤咲的手腕。黢黑的阴影笼罩了他的面目,很难想象,一张白皙的脸上竟然看不到任何一副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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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看上去就跟没有脸似的……什么都看不清。

    角度与灯光造就了一丝恐怖,藤咲的瞳膜上闪烁着冷白的光,这生来就携带有白化色彩的瞳膜让他没能完美地、完整地留下眼前这张脸的倒影。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直哉依然无法在这双眼睛里窥视到属于自己的存在。正是因为看不到所以才在意,正是因为在意而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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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纷飞的雪花刁钻地涌入住宅的缝隙之中,露天的花园与楼阁里,白鹅毛们不分冷热地厚厚地铺了一层。

    禅院直哉,这一年十岁。

    他仍然留着乌黑的短发,圆圆的脸颊上带着自得的笑容。

    寒冷的冬天,他不得不在传统服饰的外面套上一件厚厚的黑色呢子衣。

    与其这样,还不如穿更加保暖的衣服呢。直哉一边吐槽道,一边把长长的外套袖子往里面卷去。他的脸颊因为寒冻而泛出殷红,口中呼出的白气差一点就遮住自己的视线。

    快步走了五六步后,直哉才适应这种冰冷的情况。

    冬日的花园里无比萧瑟,仅有稀疏的几棵梅树独自开放着。

    没走几步,一团雪忽然砸中了直哉的后背,在他的呢子外套上留下一个水色的雪球。

    “看招!”直御笑嘻嘻地抓起雪球往他身上砸去,只为了看到弟弟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变红的小脸。

    直哉伸手攥住一个石头硬的雪球,鼓足了气往对面的正面砸去。一击即中,雪球在他的脸上爆炸开来,白色的雪花同时染白了他的眉毛和嘴唇。

    看着兄长狼狈的模样,直哉下意识地发出了冷笑。

    就在此刻,一个更小的人影从直御的身后探出了头。

    为了避免不长眼的人故意或是不小心地在这个雪一样白的孩子身上踩上一脚,爱鸟特地为他披上了朱红色的毛绒披肩。藤咲本来攥着直御的外套袖子,下一秒就被扯开了。

    “你眼睛瞎啦!”直哉一边朝他怒吼着,一边抓着他的手离开了原地。较小的那个踉跄了几步后才重新跟上新的节奏,他抬起脸,用大而圆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才分辨出谁是直哉谁是直御,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哥哥。”

    直哉固定住他的脸,打量着藤咲的双眼。一开始他只是在发脾气,但多看了两眼,他又觉得心里变得不踏实了起来。

    他记得烟子的眼睛是一种樱桃般的红色,但她的睫毛与头发也是雪一样的苍白。凝视着这宛如褪了色般的浅色瞳孔,直哉不由得怀疑这种某种近亲繁殖后的生理缺陷。

    虽然没有具体的人选,但直哉猜测,藤咲的生父一定是家族中的某个人。

    仔细想来,他们的五官在某些程度上都有着微妙的相似,只不过后者更多地继承了母亲的容貌。

    好在在后来的检查中,医生告诉他,这是单纯的浅色瞳膜并非失明可能性的前兆,直哉才放弃了对着双眼睛的研究。

    这种生来的印记找他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存在感,在并非雪的光芒之下,直哉再度观察起这双眼睛来。

    沉重的压力和无言的窒息让人不知所措,藤咲的眼前泛起一阵黑光,黑色的世界里闪烁着彩色的斑点。

    他本来是想来说这回事的。

    他还带上了自己即将登场的那部作品的漫画。

    直哉四处搜寻着自己的倒影(这完全是件不可能的世界),却听见自己身下的白影讷讷道:“‘……我要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