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藤咲的房东今天在乡下过夜,是不会为了这种小事专程跑回来的。在不确定钥匙到底停留在了何处的前提下,藤咲坐立难安。他应当是不会把钥匙留在锁孔上的,那样也太过不适,所以说,钥匙的真实所在地到底是在哪里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藤咲不敢冒下在公寓前面蹲守的风险,他又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五条悟看,希图找到一些可以摆平现状的东西。

    获悉了小弟想法的五条悟骄傲地昂起头,半开玩笑地说:“请说‘请’。”

    “求你了。”藤咲迅速祈求道。

    五条悟还未消化这种祈祷,藤咲便提出了他的请求,“借我一床被子,呃……还有拖鞋。”

    五条悟已经不用消化了,因为刚刚得来的小小幸福已然消失不见。

    藤咲获得了被褥×1,拖鞋×1,以及一次共进晚饭的机会。

    第一次体验住宿生活的夏油杰问藤咲,“平时你自己做饭吗?”他们可以在食堂用堂食,但外宿的藤咲呢?

    今天的晚餐可以说是奢侈了一把,五条悟点了一家可以外送的料理,搭配着从贩卖机里买来的饮料,怎么看都有着强烈的不和谐感。

    藤咲舔了舔筷子上的炒叶片,“有盒饭吃盒饭,没盒饭吃外卖。”

    “生活质量极其低下,有待提高。”

    听着五条悟所说的话,藤咲近乎懊恼地发表了自己对这句话的评论,“做饭太难了,公寓的油烟机质量还很差,第一天我就被楼下投诉了。”

    谈到钱,就不得不提到藤咲离家出走时所拥有的存款。

    “今年过年回去吗?”

    藤咲点了点头,又听见五条悟的声音,“说不定你哥哥会没收你所有的存钱,没有钱的话,连自行车都没办法租。”

    藤咲反驳道:“他不能。”

    “为什么不能呢?”五条悟松了下筷子,假装思考地抚摸着自己的下颌,“都说长兄如父。”

    一条青筋在藤咲的额头上不停跳动着,他重伸:“直哉才比我大了没几天。”

    “抱歉抱歉,他看起来有些太老成了。”虽说是随口道歉了,可在藤咲看来,五条悟看上去毫无悔意。

    “悟,”藤咲转过头,发声的正是盘腿坐在矮几一侧的夏油杰,“你说得也太夸张了,是在故意惹人生气吗?”

    “诶诶——”

    藤咲一下子靠在身后的沙发衬垫上,他脸上的烦恼不似作假,一种淡淡的忧郁和眼下的雀斑一样显得雾蒙蒙。

    “什么时候他能安静下来听我好好说话就好了。”

    五条悟无情的帮腔道:“那就等下辈子——嗷嗷!”话语最后的字词变了音调,变成了几声叫唤。藤咲收回了手指,他刚才只是弹了弹人家的额头,对方的表现却夸张地好似被人重重一掐。

    人们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同,从同学口中听到的支离的片段并不能让夏油杰拼凑出真实的景象。汽水的泡沫在口中刺激性地赚了一圈,电灯的光芒下,他无法忽视空气中飘荡着的堪称黑暗的尴尬。

    第二天清早,淡淡的凉风穿过打开的宿舍大门。藤咲收紧了挎包的背包,双眼一下子无法直视逐渐明亮的天光。

    就在出门的工夫,隔壁宿舍也传出了一阵窸窣的响动。好奇地观望了下,五条悟和夏油杰穿着运动服走出了房间。宽松的运动裤下紧紧绷着大腿的肌肉,看得出来,他们是某种意义上的运动健将。

    “有必要起这么早吗?”五条悟问。

    藤咲没好气地回答:“赶不上公交的话,就要打车去车站了。”

    五条悟憧憬地说:“你真的变成省钱达人了。”

    想到自力更生所带来的贫穷生活,藤咲的嘴角不由地向下弯折。虽然加入了电视剧的拍摄,可收入分成并不是能够迅速拿到的,藤咲如今在花的还是之前经纪人分给他的收益。

    虽然他已经努力在省吃俭用的,可日后的生活是无法保证的。藤咲也不知道自己要离开家多长时间,不清楚要花上多少个日夜才能平心静气地与哥哥坐下来谈一谈。

    看着五条悟和夏油杰其乐融融的模样,他莫名地有些嫉妒。仔细想来,应该是自己的孤独感作祟。

    小学,国中,禅院藤咲都没有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如果你受伤了,我们会有麻烦的。’

    藤木油子说的话并不是完全错误,在某种外力的驱使下,大家都不愿意向他伸出援手。

    想到这里,藤咲的眼神向下垂了垂。他故作轻松地伸出手,朝二人摆了摆。

    “下次见。”

    “拜拜喽。”五条悟的手臂举过头顶挥动了两下。

    望着藤咲逐渐消失的背影,五条悟随意地哼了两声,转头问向夏油杰,“他有够忧郁的,是不是?”

    一直充当着半个背景板的夏油杰塌下了肩膀,一种不同于刚才的轻松感油然而生。

    “谁让你动不动就谈论敏感的问题。”

    人们的眼神,眉毛和脸颊的变化,双手上的小动作,每分每秒都会显示出当事人内心情感的变化。所有人都是可读的,哪怕是经验丰富的专家也无法完全将其掩饰。

    当五条悟谈论到“哥哥”“钱”等话题的时候,藤咲的微表情总是会下意识地紧绷,两三秒之后这种情绪才会缓缓消失,从眯起的皱纹中悄然逃走。

    五条悟不以为然,言辞凿凿,“我可是在帮助他提前脱敏。他哥哥啊——”在说别人坏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顿了顿,仿佛下一秒这个话题的主人公就会蹦跶到他面前。夏油杰侧着头,等待着接下来要引申出来的话题。

    白发的青少年发出了模糊的笑声,反问了一嘴,“你的表情还挺八卦的。”

    将由他人之口所诉说的只言片语拼拼凑凑后,夏油杰所得出的结论与之前的别无二致——一位将爱视作控制与掠夺的兄长。

    嗯嗯,是到青春期了吧。夏油杰猜测道。

    这种充满了青春气息的别扭的感觉……

    一声重重的叹息打碎了夏油杰的幻想,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打眼一看却发现是五条悟在对他挤眉弄眼。还未等他做出什么反应来,对方却以鼓励的方式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到底在等懂什么啊……“你该不会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五条悟表现得义正言辞,“不,我可是正派人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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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咲赶到剧组的时候,还有些昏昏欲睡。陌生的宿舍并没有带给他良好的睡眠,后半夜的时间里藤咲至少醒了两次,望着窗户外浑浑的夜色,他勉强逼着自己进入睡眠。

    刚刚走进拍摄场地,藤咲便听到负责人拉高而显得尖锐的音调。

    “哪怕提前一天说,我都不会这么狼狈!今天缺失的这部分就只能往后推,我的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负责人的抱怨声传入耳中,藤咲保证他并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他站在入口处,不经过负责人的话就无法顺利到达化妆间。

    “联系不到有工期的替身演员吗?”

    对方大概是说了“不行”这样拒绝的话语,藤咲听见牙齿敲击在一起的闷响。电话挂断后,负责人又嘴碎地骂了两句。

    给了对方一些缓冲时间后,藤咲这才离开了用作躲藏的大门。

    “田岛先生,早上好。”藤咲如往常惯例般与对方道好。

    “正好御朱你来了。”负责人揉了揉头,看起来十分苦恼,“我有事要跟大家交代,既然你先到了,我就单独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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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一声。”

    想到刚才那通电话,藤咲的心中小声尖叫:该不会就是电话里的那回事吧。

    接下来的谈话证明了这一点。

    藤咲的替身演员井下先生早上意外从斜坡上跌落了,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损伤,可他的大腿肌肉却因此拉伤了。今天的拍摄计划中,悠远真夜被九条御影揭穿了吸血鬼的身份后,与对方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为了凸显主人公煎熬动摇的内心,无法发挥充分实力的九条御影甚至被吸血鬼的本体打至解除变身,仓皇落场。

    本作的监督大河内一郎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爱好,那就是他会多次拍摄近身肉搏的画面。山村庄导演在此方面还有着性别上的要求,每每他监督导演的作品就必然存在女角色空手搏斗的场景,

    “你看一下点位,到时候让井下补拍吧,真是的,设计这么难的动作不是给人平添麻烦吗?希望剪辑师机灵点……别给我制造出什么商业垃圾。”负责人无情地吐槽道。

    除却高难度的动作戏外,大部分的本体动作戏码都是由特摄演员自行完成的。在开始拍摄之前,剧组会对这些演员们进行一段时间的武术指导训练。一些前辈也会指导新人们这里该如何如何,总体而言, 70%的内容都是需要当事人亲自上场演绎的。

    思考了片刻后,藤咲提出了一个请求。

    “打戏的部分,可以让我试一下吗?”

    这个提议被负责人一口回绝,“你又不是不知道,副导演在这方面特别严厉。说实在的,打戏这方面做得好自然值得夸赞,做得不好也顶多得到一些批评,最主要的还是道具组和特效师的工作吧。”

    藤咲假装耳聋,负责人的这些牢骚刚从左耳进去,便通过右耳流了出去。

    他暗暗道:不是很想知道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

    藤咲慢慢地解释:“我家里是开道场的,”这句话有一定程度上的修饰,但话语的中心并不是凭空捏造的,“我也跟着长辈们训练了几年。”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训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就是禅院藤咲的日常。

    只要一看到躯俱留队队长那张因为受尽了风吹雨打而无比沧桑的脸,藤咲就忍不住翻出白眼来。这种气性恶劣、糟糕透顶的大人,还专门挑着软柿子捏。

    “道场?真是想不到。不过,”负责人压低了声音,“我说过了,副导演是非常之严格的,你也看到他是怎么要求动作演员的了,很多人都叫苦连天啊。井下这家伙不会是故意逃避吧,就因为副导演前两天苛责了他一顿?”

    想起井下先生满脸汗水的模样,藤咲暗自叹气。

    将藤咲当做了垃圾桶的负责人发泄完自己所有的情绪后随即变得神清气爽,反观前者,肉眼可见地衰老了。

    负责人咳嗽了两声,“主要还得副导演通过才行。”

    今天的拍摄时间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副导演也不见踪影。听了会儿八卦之后,藤咲才知道副导演的朋友来剧组了,这会儿大概是在寒暄。

    又过了十几分钟,副导演终于就位了。当他听说了替身演员今天突然告病在家后,嗓门也变得格外粗糙。

    “中岛先生。”

    “中岛先生!”

    喊了好几声,副导演中岛终于听见了藤咲的声音。

    “哈啊。”副导演虽然没说什么,藤咲也看得出来他的脸上充满了不信任。在连续叹气两声之后,他招了招手,“三上先生!”三上是皮套演员,负责的是Miriam的变身部分。

    三上先生走过来的时候,副导演又问藤咲,“给你一次机会,可以吧?”

    “谢谢您。”藤咲鞠了一躬,然后便去和三上先生对戏了。

    因为是副导演的吩咐,三上才主动提点起动作安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