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神社之前,藤咲和这名小说编辑交换了联系号码。他不确定这能不能派上用场,毕竟对方看起来就像个书呆子(他还好意思说人家吗?)。

    步行了十几分钟后,藤咲一头撞进青森之中。在充当半个无业流民将近三个月之久的藤咲,本有更多的时间去参与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可一想到自己糟糕透顶的国中时代,他的心中不免生出了畏惧之意。

    是的,他怕了,害怕到会用工作这样蹩脚的借口不去学校。可藤咲万万不能成为高中肄业生,更别提他连高中的大门都没有摸到过。

    好痛苦,好绝望——好忧郁……

    忧郁又犹豫的禅院藤咲跟随着导航的指引走到了录取学院的附近。明明分发给他的通知书上写的便是「朱磐山左手边直走一百米看见编号#3533路灯柱后右转一百米到达筵山山脚,延标注石阶上山即可到达」,藤咲规规矩矩地按照通知上所写的路线走着,人却迷失在了山群之中。

    “真的是这里吗?”他下意识地自言自语,“虽然我也知道学校的地址很是隐蔽,可我明明是按照线路走的啊……”

    想着很有可能是自己的方向感出了问题,头顶明亮的日光似乎正在嘲笑他是个路痴。藤咲折下一根树枝竖插在身边的泥土里以做标志,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群山绵延。

    筵山不是一座单独的山峰,而是一堆山洛群聚会起来的区域。地面上杂草丛生,只有台阶的间隙中有无数被踩得干扁的枯草能够证明这里确实有人来过,而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山岭。

    在无能地兜了两个圈子之后,藤咲终于找到了路线当中最为重要的标志性建筑——#3533编号路灯。

    “然后右转……再走一百米……”默念了两声之后,藤咲才下定决心向前跨出了最新一步。

    ——失败了。

    明明是往山上走的,可穿过一扇朱门之后,藤咲却发现自己出现在下山路上。他猜测道:“是不是结界捣的鬼呢?”

    为了隐藏地址,一些特殊的隐秘性建筑会使用结界术将自己隐藏起来。禅院家的周身缠绕着一个堪称宏伟的结界,不被邀请者禁止入内。强行闯入者不仅会触发警报,还会受到结界术的反击。

    也许是因为自己入学时使用的是「赤崎御朱」的假名字,所以结界才忽视了他的进入请求。在咒术中,名字意味着最短的「咒」。古老的咒术师们甚至能通过名字杀人,但仅仅知道名字就能够做到这种事情吗?不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吗?毕竟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光是「藤咲」这个名字在人口普查网上就超过1900人,「禅院」还可以写作别的姓氏,说不定涉谷就存在着禅院藤咲的“分身”。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藤咲不得不向学院里唯一认识的人寻求帮助。踌躇半晌之后,他打开手机,拨通了五条大人的电话。

    五条悟轻快的语调在电话那头响起,藤咲明明注视着眼前绿意盎然的树丛,却能够从虚空中对上对方那双澄蓝的双眼。他干脆地找了块能够被擦拭干净的岩石坐下,在空旷的领域里摆弄手机上的软件。

    消息很少,如果想没有换掉之前使用的那个手机号的话。

    藤咲时不时地在周围寻找着来人的身影,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才会来,心里仍然紧张着自己很有可能会错过对方。

    短暂的几分钟对于藤咲来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到原有的好几倍。直到天空之中出现了一抹不可思议的黑暗——不像云彩,它很小,也很近。

    这片影子就在藤咲的额顶。

    他浅色的瞳孔不禁在光明中眯起,五条悟以超人般的姿态降临了。

    五条悟花了三秒钟才辨认出来眼前这个染着黑发、戴着一副有些笨拙的黑框眼镜的家伙是藤咲。在少量的镜头前的他依然闪耀,戴上眼镜之后,他就像伪装成了都市普通青年的克拉克。

    悟稳稳地跨立在草地上,吐槽道:“你这眼镜的款式像上个年代的。”

    藤咲无声地注视着悟的深色墨镜,沉沉地闷哼了声,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他拉下眼镜,露出被镜框压扁的一缕耳发。可就在这么做的时候,五条悟却将这副平凡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哥哥才刚走呢。”

    听到这句话,藤咲立马变成了炸毛的猫。他低声恼怒,“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说着便抱起包,包内的纸质剧本压着他的心脏,打算往回走去。

    “放心啦,”悟轻松地说,“我可是特意去天空扫视了一圈才过来的。”

    此话一出,藤咲便无法理解五条悟刚才的小动作了。他忍不住用指甲搔了搔脸颊,抹下来一小片草屑。

    那举动似乎只是悟的恶趣味,他再也没有提起过这回事。

    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第一次触碰高中的形状,藤咲的紧张不言而喻。他突出的呼吸声轻易地传入了五条悟的耳朵,对方的脚程悄然地慢了下来,最后与藤咲肩并肩走着。

    藤咲微微皱眉,“我不认路。”他轻轻地推了推悟的肩膀,试图让对方走到自己前面去。可藤咲却摸到了一堵硬邦邦的墙,年轻紧实的肌肉让他意识到:同龄人之间的差距可以是相当巨大的。

    想起自己每天上午都在道场浑水摸鱼,藤咲不得不将眼前的惨剧归结于自身。训练太累了,动不动就被人打,每个星期,他的胳膊和小腿上都会出现新的淤青。

    藤咲经常偷懒。或许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少许的白化基因,阳光强烈的日子里他总是感觉皮肤瘙痒,就像是肉眼看不见的虫子悄悄地在皮肤下爬行。

    医生看诊后曾说过藤咲相当的幸运,有许多白化患者具有十分强烈的畏光特性,哪怕是触碰到阳光也会产生刺痛和过敏,还有一部分患者则会遭遇视力下降的恐怖,年纪轻轻就有可能成为视弱。

    藤咲的皮肤和视力都非常健康,每一季度的看诊都给出相同的结果。一个季度一次,一年即是四次。四次的频率让他有些烦躁,藤咲觉得自己完全不需要单独预约这么多次的皮肤和视力会诊,他花了很多时间在医院里,大多数的结果都是亚健康状态。

    格外稳定的数据让藤咲想要取消与医生的预约,可哥哥的固执让他无法理解。直哉总是很坚持,一种比岩石更为恒久的保护般的姿态令藤咲做了一个幻梦,梦到了他的前世。

    无论是哪一种宗教都会谈论到人的前世。有人说,人类的灵魂会记住前世的伤痕,前世的痕迹会出现在现世的身体上,一位来自静冈的妇女自称上辈子曾是自杀而死,所以这辈子一出生脖颈上就有着绳勒的胎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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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出生于北海道的男生说自己过去是个法国人,学会说话的时候开口所说的便是流利的法语。

    梦醒之后,藤咲便忘记了自己究竟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境,只记得是和家人相关的梦。

    如果人真的有前世的话……如果说啊,人真的存在着前世今生的话,那么藤咲的前世一定和哥哥有着关系。

    虽然无数次提起自己年幼时哥哥抓住自己的那只温暖的手,可婴儿怎么会有那么强烈、那么深刻的记忆呢?说不定那根本就不是婴儿的记忆,而是上辈子的记忆。

    一种同样的错误认知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停留在藤咲的脑内——他的额头上有一块伤疤。

    事实上,无论是他人还是镜子都冷静地告诉他:你没有伤疤,你从未留下过任何割伤与切伤。

    真是奇怪的错觉。

    藤咲想,他的前世一定比现在更加虚弱而脆弱,以至于哥哥的眼睛总是黏在他的背后。

    “反正学校又不大。”五条悟指了指周边的荒山野岭,“总共就这么几座校舍,嗯,小心了,你正踩在天元大人的脑门上呢。”

    听到这话,藤咲的脚底痒嗖嗖的。他抬起脚后跟,又很恨地放了下去,只因为看到了对方脸上揶揄的笑。

    天元大人是咒术界的根基,从小就听闻对方传说的藤咲对其保持着一定的尊重。

    悟咯咯地笑了两声,“放心啦,天元还是很,心胸宽广的。”

    藤咲没能从对方的话语中感知到同样的尊重,他甚至省略了对那名古老术师的尊称。

    步行了一段路后,校舍的身姿终于落入了眼中。它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木板上有着无法祛除的深色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油渍。

    这就是使用木地板的无奈之处,一旦出现损耗,就不得不更换边连所有部分的木板。

    宿舍楼的老损超乎藤咲的想象,但一想到一个年级只招收几名学生,恐怕校方也没有多余的资金去修缮宿舍吧。

    想了些有的没的之后,藤咲跟着五条悟走进了宿舍楼。一股陈木的味道刺激着他的鼻腔,他打了个喷嚏,用手背捂住了鼻子。

    “有那么离谱吗?”悟耸了耸肩膀,“我们住在三楼,去年刚刚修缮过。”

    藤咲撇了撇嘴,他的心情就和身上所穿着的皱巴巴的衬衣一样曲折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来住宿呢,我在外面租的房子还有三个月到期。”

    短租本来就不受到房东的欢迎,藤咲最后签了为期半年的租房合同。一旦提前退租,就没办法拿回当时的押金。

    “你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看着悟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租金,藤咲拉了拉自己上半身的短袖——上面有着彩色马克笔的「family」的图案,他郁闷地说:“因为我现在真的很穷,以后不要约我出门逛街。”

    一声惬意的笑让藤咲忍不住怒目而视,迎面而来的则是对方的质问。

    “如果你管你哥哥站中间的方式叫逛街的话。”

    那片小小的雀斑发红了,可想而知藤咲的内心有多么恼怒。他用手抓了抓因为缺少定型而乱飞的染色发丝,对着空气斗智斗勇了一阵之后,他才呐呐地哼了一声。

    藤咲的哥哥有些保护欲过盛了。

    这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