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修真小说 > 鲤印记 > 第五卷(二十)东山谷·风起
    东山谷的傍晚,和往常一样平静。太阳正在沉入远山,把整片玉米地染成熔金色,花圃里的花在最后一缕光里低垂着,银叶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炊烟从营区的帐篷间升起来,饭香在风里散开,孩子们在空地追逐,几只鸽子落在城墙上,咕咕叫着,理着羽毛。

    老刀蹲在城墙上,像一块岩石。三三趴在他脚边,六只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阿木蹲在老刀另一侧。一切和每天傍晚一样,安静、缓慢。

    城墙上几处哨兵也都斜靠在墙垛上,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啃干粮,远处的玉米地里有人正弯腰收拾工具,准备收工回家。风从荒原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银叶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一只鸽子啄完最后几粒谷子,抖了抖翅膀,朝远处飞去。

    就在它振翅离墙的一瞬,三三忽然站起来。

    从趴着的姿势直直立起,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无声抽了一记。三只头同时抬起,六只眼睛死死钉住天空。老刀的余光里,左边那只头微微偏了一点,静静辨认极远处的动静。右边的头微微垂落,中间的那只,一动不动,直直望着天际。

    老刀抬手按在通讯器上,指尖收力。

    “小七,防空?“

    “正常。“小七的声音很稳,“灵力在涨。“

    没有爆发,没有异动。

    是远方的庞然压力,缓慢、沉稳、无可抵挡地压过来。

    老刀看着三三。

    它的三只头齐齐转向同一个方向,脖子彻底绷直,爪子无声嵌进墙砖缝里,身躯微微前倾。喉咙深处滚着极低、极沉的震颤,压在血肉里,不发出半分嘶吼。它只是站着,对峙着空无一物的天。

    老刀知道这个姿态。

    每一次摆出这个姿态,后面跟着的,从来都不是小事。

    仪器扫不到实体,灵力却在无声上涨——说明来的东西不在常规维度里,等肉眼看见,多半已经晚了。

    “全军戒备。“老刀说。

    声音不高,像在说今日风向。

    通讯器那头一片死寂。

    “哨位警戒,防空启动。民众进掩体。“

    他松开通讯器,另一只手还搁在膝盖上,蹲姿都没变。

    哨兵们斜眼瞟了瞟他的背影,见那块“石头“还蹲在原处,便都默默握紧了枪,贴紧了墙垛。

    他没说“别怕“。

    他只要在那里蹲着,所有人就知道——天塌不下来。

    人间烟火还在继续,却像被一层冷膜隔着。

    最先读懂危机的是远处收工的农人。他们骤然停手,抬头望了一眼城墙,没有喧哗,没有惊呼,只低头加快脚步,沉默四散。空地上追逐的孩子也慢慢停了,喧闹一点点褪去,大的牵住小的,乖乖走向帐篷,全程无声。有个最小的娃没忍住,“哇“地哭了半声,被母亲一把捂住嘴,脚步声匆匆没入帐篷阴影。

    炊烟依旧袅袅,可灶下明火已被悄然压灭。残余的几点暗红炭火,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不肯阖上的冷眼。

    天色无声暗了一度。

    银叶树的叶子还在响,可风彻底变了向。

    凉意从远山尽头漫来,穿过整片熔金的玉米地,贴着地皮压至城墙根。那风不再是晚风的干燥柔和,带着跨空而来的、极淡的死寂寒意。

    良久,三三中间的那只头,缓缓低了下来。

    它侧首看了老刀一眼,眼神沉静、郑重,像一次无声的告知。而后再度转头,凝望那片澄澈空旷、看似安然的暮色长空。

    老刀没有问。

    也没有起身。

    他静静把手搁回膝盖,依旧蹲在墙头。

    东山谷的风,千年如故,穿过玉米地,绕过城墙,拂过渐暗的屋瓦。

    唯独这一日,风里藏着异样。

    极远的天外,有一物如薄纸叠尽万重,正从虚无深处,一层一层、无声铺开。

    然后,它们来了。

    没有光,没有声。

    城墙外十步的空气里,像被无形的笔逐一落墨,十数道白衣人影缓缓“浮“了出来。

    清一色白衣玉冠,面如冠玉,眉眼温润,唇角都带着三分浅淡笑意。数十具幻身站成一片,衣袂垂落,连折扇摇动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为首那具上前半步,折扇轻摇,声音温和平缓,像在闲话家常:

    “诸位不必如此剑拔弩张。我不过一缕分身,此来并无恶意,只是想与城主人说几句话。“

    它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三三身上,笑意深了些:

    “这位阁下,占了我家东西很久了。今日来,只想让尊驾行个方便,紫月星——便安然无恙。“

    老刀没接话。

    他蹲在墙头上,手搁在膝盖上,像没听见。

    三三动了。

    没有示警,没有低吼。

    它从城头直掠而下,像一道黑色闪电砸进人丛。三颗头颅同时甩动,六张利口开合,只听接连几声细碎的“咔嚓“响——

    最前排三具幻身瞬间被咬碎。

    断口处银光簌簌洒落,像被揉烂的银箔。

    可那些被碎掉的脸,到最后一刻都还带着温笑。有一张嘴在碎成银箔前,还轻轻动了动,像在说“多谢“。

    没有惨叫,没有惊惶。

    连碎,都碎得从容。

    碎银落在地上,没有消失,是渗进了墙砖里。被银箔碰到的那几块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发脆,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霜——不是冷霜,是被抽走了什么的干枯。

    三三站在原地,中间那颗头嚼了两下,喉咙滚了滚,把碎银咽了下去。

    左边的头舔了舔獠牙,右边的头抬眼望向半空,六只眼睛里只有凝重——

    这东西,硌牙。

    剩下的幻身没有动。

    它们就那样站着,脸上还带着笑,看着三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为首那具断了半只袖子的幻身,脸上的温笑一点没少。它轻轻摇了摇头,像在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