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始终没有落下去。
监斩官捏着那叠绿色报表,后槽牙咬得死紧,半分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回禀?”他梗着脖子,声调拔得老高,“林大人,末将敬您三分,可这法场之上,王法为大!您这一拦,是要抗旨!”
围观的百姓已经挤成一片,踮脚伸脖子,谁都不敢眨眼。
林易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转身朝着人群边缘扬了扬下巴。
徐妙云早就候在那儿,一身利落的骑装,手里攥着一份誊抄好的卷宗,闻声翻身上马。
“送宫里去,当面呈给陛下。”林易只丢下这一句。
徐妙云没多问,缰绳一带,马蹄声碎碎响起,转眼没了踪影。
林易这才转过身,面朝着满场屏息等着看戏的百姓,还有台上那个魂都快没了的老头子。
他从袖口摸出一卷更长的数据条,抖开,举得老高。
“都伸长脖子看清楚。”
“系统算力穿透了李善长家整整三十年的账本,一笔一笔,穿到底。”
他手指头点着那条数据线,声调不高,字字砸得清楚。
“胡惟庸确实给他送过礼,好几回。”
“可这老头抠门到什么地步——收的全是些滋补药材,几块破砚台,加一块儿,连一万两都凑不齐!”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忍不住嘀咕。
“一……一万两?这在朝中都算不上什么大数目吧?”
“堂堂丞相,收礼收得这么寒酸?”
林易没理会这些议论,炭笔往数据条上一点,压出一道折痕。
“更绝的还在后头。”
“胡惟庸筹划政变前那半年,李善长所有的私人银钱,全砸进了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留个空当,吊足了台下的胃口。
“黑市。高价收购我企管办淘汰下来的数学草稿纸。”
场子里没人出声。
法场上,连风声都跟着停了半拍。
“他连买宣纸的钱,都拿去买数学题了。”林易环视一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么个穷讲究的抠门老头,哪来的闲钱去养死士造反?”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几个原本还在心里犯嘀咕的官员,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堂堂开国第一功臣,大明首辅,自比萧何的人物。
洗清谋反嫌疑的原因,竟然是穷得连宣纸都买不起,把家当全砸进了小学生的算术题里。
木台上,李善长本来已经闭紧了眼,等着那一刀落下。
这会儿听清楚林易这几句话,那双眼骤然睁开,脸皮子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里什么都挤不出来。
三十年的名声,一世的清誉,今日就这么在万人围观的法场上,被扒得干干净净。
不是死于谋逆。是死于沉迷刷题。
他恨不得当场一头撞在断头台的木桩上,一了百了。
可林易没打算给他这个体面。
炭笔又往数据条下方一划,揭开下一道条目。
“至于知情不报这条。”
“大数据监控他的行踪轨迹,查得清清楚楚——那几个月,李善长为了解开一道二元一次方程,把自己关在书房,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
“老婆都不见,门都不出。”
“他压根没听见过胡惟庸那些谋反的暗号,不是他不报,是他根本没那闲工夫去听。”
场内彻底静了。
监斩官手里的报表捏得死紧,指腹在那行“黑市高价收购数学草稿纸”的字样上反复摩挲,后颈的汗顺着领口往下淌。
他跟着朝廷办案十几年,什么样的辩词都听过,唯独没见过这种——用“痴迷学习”来洗清谋逆嫌疑的。
可林易报表上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精确到日,精确到银两的走向。
台下一个白发老儒生喃喃出声。
“这……这算什么道理……”
“以前只听过'刻苦攻读得功名',头一回听说'刻苦攻读能免死'……”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书生咂舌,眼底满是复杂。
“林大人这一手,比阎王的生死簿还要精细。”
“要不是他拦这一刀,韩国公这一家老小,今日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啊。”
监斩官扯了下领口,盯着那叠报表,手里的令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