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注为[周医生]的联系人,与他成为社交账号好友的时间在三年前。
——[你好,周医生。]
——[你好,下次复查安排在周三,你有时间吗?]
[地址依旧是Каширскоешоссе, 34]
[……]
数条尘封多年的对话由黑绿清晰分割在眼前,恍然间,许浸星仿佛又回到了刚毕业的那段时间。
那个年纪的少年总是希望自己会是与众不同的,可又往往害怕成为异类。
许浸星更是其中典型。
从少年时期就有的渴肤症,他没有跟别人提起过哪怕一次。
只除了周医生。
三年前,在所有人都在为工作忙碌奔波的毕业季。
许浸星对外说是自身原因,所以没有选择就业,其实是因为当时他的身心状况已经糟糕到,没办法让他再继续正常生活下去了。
出于自救本能,他做出选择。
在毕业后的第三个月,一张机票,他只身去到了俄罗斯首都。
许浸星在那里度过了相当平静的一段时间。
那里的土地过于广阔,混杂着雪粒的风又太过喧闹,人们的声音和表情都被大雪掩盖,情绪似乎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连带着许浸星糟糕的心情、无法启齿的病症,也仿佛跟着莫斯科的那场雪被牢牢盖住。
半个月后,许浸星根据推荐去往附近的一所心理医院。
接待他的医生是位拥有亚洲面孔的女性,周医生。
那时候他对病症的态度十分回避,所以他们聊的东西也大多与病症无关,但对方对他的帮助毋庸置疑。
在莫斯科的那几个月,周医生一直很照顾他。
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许浸星指尖摩挲着屏幕,最终还是给出了回复。
[好的周医生,请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
迟江青回到包厢的时候,许浸星刚收拾好了东西打算去找他。
“怎么了?”两人在门口撞见,迟江青将手机揣回口袋里,两米高的人仗着身高先发制人揽许浸星往里走。
许浸星感觉这人恨不得给他提溜起来。
“去看看你是不是被抓去洗盘子了。”
许浸星将手机屏幕放他面前,示意他看现在的时间,“担心你要洗到明年,准备拿钱去赎你。”
迟江青轻笑了声,举起自己干燥的手,以示清白。
一句“谢谢星星”还在挂在嘴边,人已经亲了过去。
许浸星:“……”真是好心没好报。
他们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回到家的时候接近十一点。
迟江青回来的途中顺便去超市给冰箱补了点货,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整理。
电视调整到正在播放喜剧的电影频道,许浸星懒洋洋靠进单人沙发,只觉得今天用脑过度,什么都不想再想。
客厅里灯光暖黄温馨,不时传来的电视声混着开放式厨房窸窣的水流声,听上去极其催眠。
迟江青擦着手绕过岛台,窝在沙发里的人已经进入了浅眠状态。
他挤过去,动作自然半抱着人重新坐进去,狭小的单人沙发不堪重负,被他们两人完全塞满。
这也是他们之间经常会发生的情况之一了。
单纯的笨蛋觉得只要去单人沙发,家里另外一个人就没办法骚-扰他。
但实际情况是,越狭窄的地方,越容易给迟江青可乘之机。
许浸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抱住他腰的那双手察觉到他的苏醒,又抱紧了点。许浸星侧过脸,和迟江青视线对上,没有眼镜遮挡的眉眼看上去迷茫无比,“我睡着了?”
“嗯?”
迟江青像是没听懂他这句话,垂下眼,稍微凑近了点蹭上他的鼻尖,“星星。”
许浸星没仔细对比过他和迟江青的身高差。
他觉得那有些自取其辱,毕竟身高显而易见,而且他也不喜欢锻炼,不像迟江青那样有浑身紧实的肌肉。
但这种时候,两个人抱在一起,迟江青可以很轻易地像团只猫一样把他塞进怀里。
从生理性别的角度,许浸星觉得这样很糟糕。
但从自身具体情况出发,在独处时这样待在一起,让他觉得很安心。
许浸星躲过男人还想亲过来的动作,从旁边摸自己的手机,只是手机没摸到,摸到了只蹭过来喵喵叫的梨梨。
“小宝宝。”
迟江青没有要走的意思,许浸星就着窝在男人怀里的姿势,把梨梨抱到了怀里。
他在家里每个地方都塞了点猫零食,和放巧克力同理,比如现在单人沙发的缝隙里就塞着两包冻干,正好投喂小馋猪。
身后迟江青安静地在背后当坐垫。
玩了一会儿,许浸星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松开梨梨观察了会,小猫吃了零食过后还是在不停地乱叫,到处乱蹭。
许浸星捡回梨梨的时候它才几个月大,还没绝育,眼下这情况。
他沉默几秒,“……宝宝你真是长大了。”
-
给梨梨绝育的日子定在工作日。
和许浸星与周医生约定要见面的日子是同一天。
真到了要考虑独处的时候,许浸星才发觉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好像充斥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他昨晚还跟迟江青强调过今天请假,不需要接送,结果早上迟江青又来问他要不要送他去宠物医院。
到了中午,手机里的消息更是没停过一样。
明明刚开始合租那段日子,他们连见一面都难。
但现在除去上班时间,迟江青总能找到借口和他待在一起。弄得许浸星想要单独外出还要拿梨梨当借口。
许浸星将梨梨送到宠物医院后,直接打车去了周医生所在的科室。
“叩叩。”
科室在医院三楼,工作日里没什么人。
许浸星在走廊等了几秒,门很快被打开,一位长相成熟的女性站在门内,见是他,立刻扬起了笑:“小星星,好久不见。”
上次和周医生见面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只是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们好像都没什么变化。
许浸星依旧话少,周医生问了他几句近况,让他闷得忍住不住笑出了声:“我还是头次见你来医院这么积极,看来你的情况有好转呀。”
许浸星垂着眼睫,有些紧张地捏着手,“真的吗?”
从前许浸星对渴肤症的态度总是十分回避。
这是许多心理疾病患者的通病,无法直面自己的心理问题。
三年前周医生甚至没办法在他面前提起这三个字,而现在许浸星已经会主动寻找解决办法了。
“不知道。”周医生笑眯眯的,“做完检查我们才能给出答案哦。”
皮肤饥渴症的出现诱因基本与心理问题相关。
检查大部分为沟通、检测评估,以及一些身体基础数据的检查。
许浸星对这样的流程不陌生,按惯例走完所有流程,很快又重新回到科室。
单独相处的环境下,面对旧时清楚自己秘密的医生,许浸星显得放松不少。他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我的渴肤症有可能治愈……或者说好转吗?”
许浸星这段时间认真地考虑了自己未来的发展。
哪怕他现在不按照刘组长所说的路径去发展,他也不可能因为渴肤症,一直避开上司安排的任务。
而且工资也是个问题。要是房租再涨,迟江青也不可能和他合租一辈子……
周医生拿着评估表沉吟了一会,解释道:“这种类型的病症很少有直接彻底根治的办法,只能说缓和或者慢慢改善。”
周医生是最清楚许浸星原本对自己的病症有多排斥情况的人。
难得许浸星主动询问,她有问必答:“最好的治疗方法你可能也听过,就是针对性地进行脱敏治疗。”
“比如胆小的人想要克服恐惧,经常会去鬼屋、看恐怖片练胆,这种就是典型的脱敏治疗。”
周医生十指相扣手压在评估表上,觉得他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你的渴肤症,可以考虑多和亲人朋友进行肢体接触。感官适应之后,渴肤症对你影响也会相对变小。”
感官适应……
许浸星想到上次互帮互助时自己出的丑,耳根一红,“那如果和别人肢体接触之后,还是没有好转……”
“只是几次当然是不够的呀小星星。”
周医生哪不懂他,以前别说是让许浸星去和别人接触了,恐怕让他按时来看医生都难。
就他这性子,他嘴里的有接触,恐怕就是普通人社交时的正常互动。
周医生:“脱敏过程是长期且频繁的。”她朝许浸星眨眨眼,“看在我们星星这么可爱的份上,我也可以提供帮助哦。”
“……”许浸星侧开脸,整个人开始泛粉,“谢谢周医生,但是不用了。”
-
长期且频繁的脱敏治疗……
许浸星伸出五个手指试图挑选合适的人选,好半天,一根手指都伸不出来。
唯一稍微符合的,还是跟他不在同公司的合租室友。
“……”
很显然就现在的情况来说,他暂时是没有治愈的风险了。
许浸星婉拒了周医生下班后的约饭,心情复杂地离开医院,准备打车去把失去蛋蛋的梨梨接回家。
打开手机,还没来得及点出打车软件,顶栏的消息通知先弹出了惊人的数量——
他只是半天没看社交软件,上面的信息已经呈线面繁殖的效率增长。
许浸星方才在医院里基本没有碰过手机。
因为紧张,包括为了让谈话更有效果,他手机大部分时间都倒扣放在桌面,否则注意力很难集中。
现在打开手机,左下角出现的红点已经到了需要许浸星思考是不是出了大事的程度。
最顶上,是许浸星妈妈发来的消息。
美丽女士:[节日将近,我们星宝有没有兴趣回家陪陪妈妈啊?]
美丽女士:[前段时间附近开了个新商场我都还没去逛过,里面都是年轻人的东西呢,尤其是那家专门卖首饰的,我感觉里面很多东西你戴上都会很好看。]
美丽女士:[好久没见到你,我们都很想你…哎说到你爸,你知道吗,你爸最近那些学生啊,真的跟疯了似的……]
聊到后面似乎觉得打字吐槽太不方便,她切换语音继续说,期间还掺杂了些许爸的叹息声。
许浸星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下,看着那些似乎是跟他有关的话题,抿着唇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许浸星对家的感觉,一直很微妙。
因为父母在老家市重点高中任职,工作很忙,哪怕是假期,也总是忙着听课和进修。
所以他童年大部分时间都是由住家保姆在照顾。
等再长大一点,许浸星就学会了要怎样一个人生活。
许浸星没再看后面那些话家常的事,回复道:[最近工作很忙,就不回去了。]
怕妈妈觉得自己太过冷淡,他还补充了个小猫表情包。
晚上这个时间,对方应该还在备课,消息回得很快。
妈妈:[我就知道。]
许浸星抿唇,他自大学后确实都不怎么回家。
正思考着自己这样做是否不太妥当,近期的项目是否能给他留出假期的时间。那头,他妈已经使出了新的招式。
妈妈:[我已经跟你表哥说了,他这段时间刚好要去州市,到时候让你表哥去找你,顺便给你带点老家的特产过去。]
妈妈:[平时也不跟我们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这次让你表哥好好检查检查,看看是不是又瘦了。]
妈妈:[他应该给你发消息了吧?]
许浸星:……
啊,看来他的线面消息里表哥也出了份力。
许浸星那位表哥比他大上两三岁,目前还在隔壁市进修读博,放假偶尔会当他爸妈眼线来州市看他。
他翻看了下表哥发来的消息。
只大概说了下到达的时间,让许浸星到时候不要再去公司加班。
马上十月,也确实要小长假了。去年他假期都待在家里,今年表哥要来的话,可能还得出门一趟。
[宝宝你在线^^!在和谁聊天?]
“?”许浸星回复的内容还没打出来,屏幕上方又多出条消息。
义务教育缺席者:[怎么也不给我发个消息((]
“……”不是几个小时前刚分开吗,为什么要发消息。
[在准备打车去接梨梨了。]他回复。
义务教育缺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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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在梨梨身边的时候你在谁身边 TT]
随意回了个小熊问号,许浸星将手机锁屏放到一旁,方才沉闷的心情也因为这一打岔缓和了不少。
-
告别了蛋蛋的梨梨状态非常忧郁。
软硬组合的太阳花伊丽莎白圈已经被它穿出了上吊的既视感。
许浸星在玻璃门外和他隔空对视,实在忍俊不禁,旁边执刀医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问:“家里有装宠物监控吗?”
许浸星愣了下,“没有。”
“小猫看着性格挺活泼的,如果它不小心弄掉了伊丽莎白圈,舔到伤口会导致再次开裂。”
医生解释,“不是一直待在家的话,可以考虑装一个,方便观察情况。”
按照医生推荐的店铺,许浸星带着梨梨又在外面耽搁了一会。
等迟江青第二次给他发来消息,他还在挑选移动摄像头的款式。
[星星。]
义务教育缺席者:[我的小猫在哪里?]
许浸星给他发了张刚才在宠物医院里拍的吐舌梨梨:[在给它买宠物摄像头。]
义务教育缺席者:[在哪?我去接你。]
位置发出去没过多久迟江青就到了。
男人似乎对摄像头也颇有研究,让许浸星站在连接的几款摄像头面前,没多久就挑出了最合适的那款。
从到达到结账,用时不超过十分钟。
“买几个会比较好?”许浸星想到公寓里的构造,总觉得一个可能不太够。
老板建议他:“一般来说客厅喂食器附近放一个就好,如果不放心,就再买一个放在它经常出现的位置。”
迟江青安静听着,还不忘打开翻译软件,给自己凹点好学造型。
他同步给许浸星发消息:[我觉得买两个。]
迟江青的理论依据在于平时许浸星溺爱梨梨,除了客厅,梨梨最常去的就是许浸星的房间。
许浸星采纳了他的建议。
这下摄像头正好客厅一个卧室一个。
他们带着梨梨回到家没多久,自个兼职安装师傅的店主也到了。
“房间里的监控放哪个位置?”店主看了圈,没拿准位置。
卧室里铺着地毯,各式各样的娃娃从床上一路散落到地上,太矮了估计什么也拍不到。
许浸星没装过宠物监控,不太懂放哪会比较好,他想了想,扭头去看站在他身后走神的人,“书架?”
怕男人听不懂,他还用手示意了一下。
迟江青在他回头的时候就主动弯下了腰,没说话,转而指向床边的床头柜。
[高度适中,刚刚好拍得到小猫。]
许浸星看了眼他发来的消息,跟店主道:“就放床头柜上吧。”
店主装好摄像头,等他们下载完移动端用于看实时监控的app,功成身退,带着大包小包走了。房间内只剩下两个凑在一块儿看实时转播的人。
监控里可以看见梨梨正生无可恋地在客厅缓慢行走。
去了医院的人状态大概都差不多这样,许浸星觉得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梨梨的终身大事已经解决,可他脱敏治疗的对象还遥遥无期。
没有解决办法愁,找到解决办法也愁。
“唉……”许浸星坐回地毯,将重量全部压到旁边的抱枕上,迟江青跟着他一起坐下,身上的热度让许浸星不自觉皱了皱眉。
但他并不想移开。
这么多年来,许浸星身边的人一直不知道他患有渴肤症。
导致现在,脱敏治疗的人选真的少得可怜。
许浸星陷入了沉默。他不想让父母担心自己,也不想随意麻烦朋友……
而且没人会愿意成为别人治病的工具。
被牵手、拥抱…和他进行各种亲密行为。
如果坦白脱敏治疗后,对方觉得被利用的话,后续牵扯的事情也会变得很麻烦。他说自己患有渴肤症,别人也不一定会相信。
要是有单纯的交易关系就好了。
没有感情,只是互帮互助……好像也不是没有?许浸星眼睫颤了瞬。
比如说他的室友。
许浸星不着痕迹地看向男人,对方拿着手机,还在观察梨梨。侧放在身边的手无意识地放在他身后,是个随时能抱住他的姿势。
“……”
只除了无法在上班时间出现,其他条件迟江青都还算符合。
而且他们这段时间做的事就和脱敏治疗很类似。
像迟江青说的那样,朋友之间就是会互帮互助。
如果他给出足够的报酬,男人应该不会拒绝吧……他不是一直想要竞选玩具名额吗?
许浸星指尖不自觉地朝身边的人靠近了点,在即将要碰到的时候,他又忽然停下,指尖蜷缩着,慢慢收了回去。
但迟江青没给他机会。
男人按住他的手,随即紧紧握住,“怎么了星星?”
过于亲密的距离让许浸星忍不住咬住唇,犹豫起来,良久,他示意男人打开翻译软件,小声问道:“你为什么想要成为我的玩具?”
“因为我们是朋友?”
许浸星问出来就觉得应该稳了。
他想起来之前迟江青说他们是最好的朋友的理由,只是因为自己要教他中文。这个人的理由真的很随便。
不过也正是因为迟江青的随便,让许浸星觉得,他们之间没什么感情存在。
所以和男人发展一段帮助关系,他也不会太有负担。
最重要的是不会因此出现情感纠纷方面的乌龙。
在许浸星忐忑的等待中,身旁的男人玩似地捏了捏他的手,微哑的声音轻笑着问:
“要听实话吗?”
许浸星:“……嗯?”
“我不会亲吻朋友。”
“也不会因为和谁是朋友,就想要给谁当‘玩具’。”
“Милый, носкучныйглупыйкот.”
可爱但迟钝的笨猫咪。
眉眼深邃的男人背着光,眸色幽暗不明地看向许浸星的方向,他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那样,开口道:“难道你完全没看出来?”
“Труднодогадаться, чтоявлюбленвтебя?”
我对你有好感这件事,很难猜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