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半夏27年人生里,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般崩溃,整个世界都在震颤晃动,房屋在眼前崩塌。
几个小时前还互道晚安的人,此刻下落不明,巨大的耳鸣声在脑海里撕扯,此刻的姜半夏就是一块无边海洋中漂荡的浮木,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翁鸣作响,找不到靠岸的方向。
直到怀里的对讲机发出轻微颤动。
“姜半夏,半夏,回答我!!”
陆清安的声音染了沙哑,被电波处理过后断断续续从怀中传来。
无尽深海的尽头,亮起灯塔。
她颤抖着手匆忙从外套里取出对讲机,抓住最后的希望,喉咙哽咽好久才发出声音:“我在……”
“陆清安,我在。”
话音落下,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对讲机那端的陆清安逃离酒店的第一时间就冲向姜半夏的酒店方向,两人选择了不同的路线在灾难之下错过互相奔赴的彼此。
看到姜半夏的酒店轰然倒塌那一刻,陆清安时隔三年再次感受到无能为力的绝望感。
对讲机接通的这一刻,劫后余生般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他从未有过任何一次像这般感激上苍对他手下留情。
世界崩塌的刹那,不信鬼神的陆清安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念头是祈求神山庇佑。
庇佑心底之人平安逃离。
四周绝望的哭泣声回荡在废墟里,姜半夏跪在地上,被铺天盖地的情绪裹挟着,却用尽全力撑起身子,跌跌撞撞的往来路奔跑。
对讲机没电关机的最后一秒,陆清安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半夏,找个空旷的地方待着,我来找你。”
陆清安的消息是深海里支撑起的定海神针,漂泊的浮木得以支撑,理智也在一点点回归。
身后传来绝望的求救声,她跌撞起身,循着声音来源走过去。
一块石板下,小女孩逃跑不及被倒塌的墙壁压到双腿,她母亲跪在地上一边求救一边不断尝试抬起石板却无能为力。
四周受伤的人很多,有人忙着逃难有人忙着寻找同伴,没人注意到这边。
小女孩失血过多脸色煞白快要撑不住,她母亲哭到崩溃,双手溃破鲜血直流也不愿意放弃,一次次的努力尝试。
石板被抬起空隙,却因为力气不支,手滑就要跌下去时,一双修长纤细的手稳稳托住石块,小臂的青筋和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紧绷起来。
“再用点力,可以抬起来。”
姜半夏因为用力脸都皱成一块,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小女孩的妈妈如同看到救世主,眼眶绝望的泪水被压下去。
两个人的力量依旧不足以抬起石块,但,很快,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加入,石板被一寸寸掀起,小女孩双腿鲜血淋漓,疼得昏过去。
大多数人都是来西藏旅游的游客,平时的生活里平静与安宁是常态,灾难、血腥、废墟这三种刺激一起出现,有人没忍住生理干呕。
也有人被小女孩的血肉模糊的腿吓得腿软,当场大哭。
唯独小女孩的母亲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冲过去抱着获救的女儿发出痛苦嘶吼,害怕又担忧,跪在地上六神无主的祈求众人:“怎么办,怎么办?”
“有没有医生,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姜半夏也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回头看去其他人更是慌乱无助。
她咬牙,走过去蹲下身打开手机手电筒查看小女孩双腿的伤势。
石块压在她整个腿面,不幸中的万幸,小女孩腿细,边上一起倒塌下来的石块承担掉大石块的大部分重量,这些血是因为碎石块划破肌肤加上污水混杂所以外表看起来格外狰狞。
小女孩在她母亲怀里幽幽转醒转而疼得大哭,她抬手按住女人的手:“先别哭,你哭孩子会更恐惧害怕,我们安抚孩子的情绪好吗?”
人在六神无主的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你一个方向,便就本能的会跟随,像漂浮的船舶,给一阵风就会朝着那儿前行。
女人哽咽着,压下泪水抱着女孩温柔安抚,分明自己眼里还是恐惧,此刻眼里的温柔强大却让人震撼。
姜半夏想到当初罗雯和姜峰离婚时,她不过三岁,都说人三岁之前的记忆会很模糊,但两人离婚时因为她而爆发的强烈争吵与殴打却在之后的人生里一直压在她心头。
天底下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父亲却未必,这句话姜半夏从小就体验过,姜峰生意上玩不过罗雯,家里强势不过妻子,就把所有的怨念都发泄在姜半夏身上。
伤害讨厌之人爱的人,等同于伤害讨厌之人。
姜半夏是受害者,也是两人离婚的导火索,法院判定离婚且孩子归罗雯的那天,姜峰自尊心受辱回家把一切砸个稀巴烂,也包括在家里的姜半夏和赶回来的罗雯。
面对这个发了疯的人,人的本能是逃避,罗雯却一步不让紧紧把姜半夏抱在怀里,一遍遍安抚她也安抚自己:“夏夏不怕,妈妈在,蒙住耳朵,闭上眼睛,妈妈会保护你。”
风吹过,模糊了姜半夏的视线,察觉到母女俩情绪稳定下来一起朝她投来求救的眼神,随手擦掉眼角湿润,朝小女孩扬起一抹笑。
“宝贝叫什么名字啊?”
“夏夏。”
姜半夏一怔。
女孩的母亲补充道:“隋念夏,我叫夏琼。”
姜半夏瞬间明白,孩子的名字里暗藏了父亲对母亲的爱意。
她看着这个叫夏夏的小女孩,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什么东西,越发温柔:“阿姨现在要碰你的腿,如果很疼的话,就告诉阿姨好吗?”
“是姐姐。”
夏夏紧张得捏紧了拳头,看姜半夏的眼神却依旧坚定。
姜半夏笑笑,点头,小心翼翼的抬起她的腿试探性的摸索有没有伤到骨头。
多亏了大石块下的那块小石头,虽然锋利的划破了夏夏的皮肤,但同时也支撑住大石块,夏夏的疼痛来自于外伤,大概率没伤到骨头。
但外伤很严重,石块在她左腿划了一条从大腿外侧到小腿肚的狰狞伤痕,右腿也被碎石块压出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汩汩的流淌出来,泥土被雨水搅和掺杂着血的铁腥味让人一阵不适。
姜半夏强行压下胃里翻腾的感觉,撑着膝盖准备起身:“我车里有急救包,一时半会儿车开不出去,只能先尽量消毒止血包扎,上面应该已经收到定日县地震的消息,很快会派遣救援力量抵达。”
她看出女人因为夏夏的伤口惊慌的表情,安抚她:“我去找人帮忙把夏夏带到我车那里去,这儿下着雨孩子又失血过多,容易高烧感染。”
“谢谢,谢谢你。”
女人哭着六神无主,却坚定的信任姜半夏。
姜半夏叹了口气,她其实没把握,女孩的伤太深,就怕发高烧,希望救援力量早点抵达。
蹲了太久,站起身时姜半夏脚下发软,脑袋有些昏,她吐了口气适应会儿才转身,雨雾与废墟的那端,陆清安冒着大雨出现在视线之内。
雨水滴在眼睫朦胧了视线,姜半夏急切眨眼,抖掉雨水之后陆清安的面容清晰浮现眼前,脊背僵硬一瞬体内的电流沿着脊椎传遍四肢百骸。
两人隔着人群短暂对视,几乎是默契的同时奔向彼此。
陆清安淋了雨高反状态下头昏脑胀,漫无目的的寻找在看到姜半夏身影的那一刻守得云开见月明。
“半夏,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他什么也不想了,就想紧紧将她揽进怀里揉进骨血,陆清安从未有过一刻像这般庆幸,这种庆幸从对讲机连通的瞬间持续到见到姜半夏的这一瞬间,堆积已久的情绪一次性喷发。
姜半夏的体温实实在在被他搂进怀里,她身上清雅的花香气息驱散了这一路的紧迫,陆清安腿一软,抵达跪下去。
姜半夏被陆清安拉着一起跪在地上,劫后余生的欣喜被担忧驱散,她颤抖着手想推开陆清安检查他是不是哪里受伤,却被他双手固执的搂进怀里。
意识到什么,姜半夏努力回抱他,轻拍后背安抚:“没事了,我没事。”
“对不起,接下来的旅途,我保证,我们都住在同一家酒店,不会分开的。”
陆清安心脏剧烈跳动着,高反状态下整个人都很虚弱,有那么一瞬,他想着,就这么睡过去得了,就在姜半夏怀里睡一辈子。
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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耷拉着垂下的瞬间,脸被拍了拍,姜半夏捧着他的脸,贴过额头试探他的体温,眉头是化不开的担忧:“陆清安?”
“看我。”
陆清安掀开眼皮,很努力的看清姜半夏的脸,一旁有人路过,看到陆清安的状态好心递过来吸了一半的氧气瓶:“给他吸吸就好了。”
姜半夏连连道谢,接过氧气瓶就放陆清安鼻子前按下去:“陆清安,吸气。”
氧气供给给大脑,陆清安混沌的大脑一点点清醒。
看到姜半夏焦急的面容,陆清安无比清晰的确认自己的心。
姜半夏却没空管他。
活着就好。
牵起陆清安的手握住氧气瓶,姜半夏一秒没犹豫的松手:“你先待着,那边有个小女孩腿受伤严重,我找人帮忙把她带去我们车那里。”
陆清安嘴边的话被她理智又干脆的态度堵回去,眼见姜半夏起身要走,陆清安立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姜半夏不解回头,却见陆清安撑着身子站起身:“我来吧。”
“你行吗?”
“……刚才是情绪太激动,吸氧之后脑子清醒多了。”
看着姜半夏对自己没有一丝多余情感的眸子,陆清安觉得,多亏清醒得快,没一时脑抽告个白吓得人连夜跑路。
姜半夏总觉得陆清安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像是委屈又像可怜的。
但她没空深究,环顾四周,大家都在忙着救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
她只能点头:“跟我来。”
两人一起走过去,陆清安狠狠吸上一大口氧气,把氧气瓶递给姜半夏,弯腰抱起夏夏。
姜半夏扶起夏夏母亲,四人穿过废墟回到他们车旁,外面下着雨,姜半夏拉开后排车门,陆清安小心翼翼的把夏夏放在后排座椅平躺下。
因为后期准备穿越无人区,姜半夏车上设备充足,医疗箱里消毒包扎的工具都有,陆清安也懂一点急救知识,与姜半夏一左一右配合默契给夏夏的伤口简单消毒之后做止血包扎处理。
半个小时后,无人机盘旋在上空,医疗队与军警士兵同时抵达。
夏夏失血过多又哭了一晚上,这会儿昏睡过去,不过半个小时,临时医疗区域搭建完成,陆清安抱着夏夏走在前面,姜半夏与夏女士紧随其后。
把夏夏交给救援医生的那一刻,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医生检查伤口,夸奖他们俩急救工作做的很好,及时止血又消毒,小女孩大概率今晚会安全度过。
姜半夏抬头,与陆清安对视,两人同时笑了。
劫后余生的笑是发自内心的。
地震引发山体滑坡,暴雨又引发泥石流,一时半会儿他们离不开定日县。
军警救援力量接管现场,姜半夏和陆清安坐在车里,谁也没开口说话,时间一寸寸的流淌。
天边破晓,姜半夏盯着雨后钻出云层的晨光,喉咙干涩:“地震发生时你去哪了?”
陆清安靠在座椅上扭头盯着姜半夏看了不知道多久,视线从她脸上落在她手上,捻了捻指尖有些手痒:“去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酒店?”
“你打电话问酒店有没有空房间时我听到了,你离我太远,地震发生的那瞬间我什么也没想,就想着要找到你。”
陆清安一口气说了好多:“我刚到你酒店门口就看到酒店倒塌,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连带着哭喊声一起被埋进去,周围没有你的身影。”
“我想给你打电话,可我什么也没带出来,如果不是看到你的车,找到里面的对讲机,我肯定会跪在废墟里刨一晚上。”
语言总有让人心跳加速的力量。
更何况她此刻与让她心动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
姜半夏没想到,灾难发生时,他们默契的选择了不顾一切奔向对方。
视线落在陆清安搭在中控台上的手,片刻犹豫后,姜半夏伸手握住他的手,“我也做好了在废墟刨一晚上的准备。”
陆清安垂眸,看向覆盖在自己手上纤细有力的这只手,反客为主,张开手掌包括,匀称的指节穿过姜半夏的手指,掌心相贴,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