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沉下去,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小雨,身后餐厅里热火朝天的放着“好运来”。
不起眼的门口亮着汉语和藏语双语言的招牌,掀开帘子走出来,一阵夹着细雨的冷风如同巴掌无情扇在脸上。
姜半夏表情不变抬腿走进雨里,陆清安显示没反应过来,被扇得偏了头,一声轻笑就在雨夜里响起。
姜半夏站在雨里,白色冲锋衣的帽子把她一张脸包裹其中,露出一排牙齿,笑得毫无形象。
见陆清安幽怨抬眸,她后知后觉笑得太过分,努力收起牙齿:“习惯就好。”
干巴巴的安慰,听得陆清安头顶一阵热意上涌,偏又拿她没办法。
回去的路上,姜半夏略显遗憾:“还想着天气好的话能带你拍星空去。”
陆清安倒是不强求:“下雨也不错。”
姜半夏笑笑:“你心态比我好。”
“我刚离开北京来西藏时,一天不看星空就难受,恨不得昼夜不要再交替,就永远黑着看星空得了。”
北京最稀缺的就是星空,西藏,最不缺的就是星空。
姜半夏想到自己刚来那两年,着了迷似的,有事没事就驱车百公里以上去拍星空。
一个人坐在旷野荒原,感受世界的宏大,也就能明白自我的微小,再用宏大的旷野去稀释微小的痛苦。
陆清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会儿,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克制住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把雨当一回事儿,一是雨的确不大,二是他们的冲锋衣都防水,洛扎县不算大,西藏这边很少有超过两层以上的房子。
姜半夏抬头眯起眼睛看了眼雾蒙蒙的天,道:“平时不下雨的话,其实就这么抬头也能看到星星。”
她扭头,脸上沾了雨水也毫不在意:“在北京可看不到。”
陆清安没太在意星空不星空的,他的视线落在姜半夏脸上,想到她拍的宣传片,一整个银河更迭,是蹲了无数次才能拍出来的效果。
“所以,你那些宣传片是来回跑了多少次才拍出来的?”
相比星空,他对这个很好奇。
这次,是姜半夏深感意外了,她微张着嘴,诧异又莫名有几分被人扒马甲的微妙尴尬,哪怕大家都知道宣传片的署名的确是她。
她轻咳一声,避开与陆清安交汇的视线:“记不清了。”
的确记不清了,光是从拉萨到山南的这条路,她就无数次往返过。
陆清安不太能理解,他是一个讨厌麻烦的人,决定好的路程,如果临时下雨,他只会在出门前一刻及时止损放弃行程。
所以,看到姜半夏眼底的星星时,陆清安问出心里的不解:“不会麻烦吗?”
“拍不到的话,不会因此失望吗?”
姜半夏对此表示诧异:“为什么要失望?”
“下雨还是天晴都是上天给的恩赐啊。”
她脱口而出的理所当然,如同此刻坠落在鼻尖的一滴雨,看似轻飘飘,却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丝丝点点的钻进心里。
正如陆清安从不淋雨,但此刻,他竟然觉得,这雨会让人清醒的认知着存活的最大意义是感受。
第二天一早,两人天还没亮就去排队办边防证,接下来的一路基本上贴着边境线往西,姜半夏计划进入阿里地区后,从狮泉河地界进无人区走阿里中线穿越,一路突破那曲进入昌都,最后越过林芝回拉萨。
出发时晨曦微光,天际拉开一条耀目的金黄色光线,车里放着《日落大道》,身后人迹褪去之后只剩旷野,天际的晨曦线还压着昼夜交替的昏光,生出一种末日逃难的刺激感。
陆清安对这种心跳失速前途未知的感觉莫名有些上瘾:“你别说,车一抖,我感觉心脏跟着颤得厉害。”
“你那是高反了。”
姜半夏幽幽扫他一眼,这人脸都白了,还心动呢。
陆清安格外正经的脸上浮现一抹窘迫,在姜半夏满含打趣的注视下手忙脚乱的掏出氧气瓶按脸上。
氧气释放的声音在车厢回荡,陆清安深吸一口气,顿觉耳聪目明了许多。
看样子,的确是高反。
车子一路蜿蜒向上,道路崎岖不平,坑坑洼洼已经是常态了,车道更是堪堪能通过一辆车,他在副驾还好,偶尔扭头从姜半夏那边看过去,加上车子的颠簸顿时生出一股失重感。
陆清安脸色更白了。
他捏着副驾上方的把手,嗓音紧绷:“还有多久到?”
姜半夏以为他高反难受,从中控台里捞出一瓶可乐递给他:“先喝点,快到顶了。”
陆清安接过可乐,手指触碰到姜半夏的手,一冷一热,他正欲退开,姜半夏皱了下眉,先一步握住他的手,抽空看他脸色:“手怎么这么冰?”
车缓慢停下来,姜半夏不放心,扭过身就要试探陆清安的额头:“除了心跳快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陆清安挡住她伸过来的手,平静摇头,看不出别的情绪,只是喉咙滚动嗓音有些哑:“没事。”
“吸氧好多了。”
姜半夏还是不放心,反扣住他挡在两人中间的手,另一只手落在他额头。
陆清安看着被她握住的手,怔了一下,没躲开,任由她掌心的温度沿着手腕渗透肌肤,那点子天旋地转的不安感也仿佛被压下去不少。
体温倒是正常,姜半夏松了口气:“已经快登顶了,后排有药,一会儿给你吃点,如果还是不行我们先原路返回。”
陆清安知道自己不是高反,但有些话无从开口,汽水“滋”的一声被拧开,陆清安仰头喝了两口压下心头的乱意,拍拍姜半夏的肩膀,似安抚:“指不定到山顶看到冰川我就好了呢。”
车子重新启动,登顶之后就是一片相对平坦但依旧颠簸的原始道路,从半山腰时路上就明显堆了雪,到山顶更是开始飘起了雪花,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姜半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扭头:“你不会恐高吧?”
刚才那一路上来是挺容易恐高的,特别是对陆清安这种车技超高的赛车手来说,习惯了方向盘掌握在自己手里,突然把命交给别人,难免会紧张。
陆清安眼神略显幽怨:“我看起来那么脆弱吗?”
姜半夏点头:“我没说过吗?”
“其实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应该是挺好欺负哭的那种人。”
这话脱口而出,两人都怔住了。
陆清安一口气堵在胸口,总觉得姜半夏这句话的深层意思是:我觉得你挺像个小白脸的。
不然刚到拉萨时,她对自己的那些殷勤怎么算?
姜半夏的确是一不小心说了句心里话,当初见到陆清安时,哪怕所有人都说他看起来冷冰冰的很难接触,但姜半夏眼底,看到陆清安那颗眼角痣,莫名觉得,这人很会哭。
就连黎洋洋他们说起陆清安的过往,她查他资料时,也抱着那么一丝卑劣的想法,车祸现场他会哭吗?
就想看看他哭的模样。
结果让她小小遗憾,并没有,现场照片爆出来不少,唯独没有陆清安的正脸。
“滴滴”两声,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辆车,估计是嫌弃他们车速慢。
姜半夏头也没回,一脚油门率先冲出去。
“看前方,一点钟方向有冰川。”
车速在提升,很快甩掉后车,姜半夏单手握着方向盘,示意陆清安抬头。
一片白茫茫的雪中,前方若隐若现的出现一块淡淡的蓝,本身还是接近于白色,但雪足够白,雪山也就显得蓝起来。
陆清安拧紧可乐瓶盖,举起相机咔咔拍了两张。
姜半夏其实一直都很好奇:“这能拍到吗?”
路很烂车碾过碎石路炮弹坑晃来晃去,快门调到顶也拍不出来吧。
陆清安脸色好看很多,一边查看照片一边头也没抬的开口:“摄影师追求构图和清晰度,而我追求感觉。”
不需要多完美的构图,也不需要多高的清晰度,他要的本身就是此时此刻快门下去时带来的随机性,就像摄影师和画家都是美的代表,但写实和写意的追求本身是不一样的。
车子在40冰川前方停下,人站在冰川前,感官上,就像一整片蓝色瀑布悬空从银河坠落。
天空的雪越偏越密,姜半夏抓过冲锋衣严严实实把自己套上,脑袋上也戴了个毛茸茸的兔毛帽,气色十足。
“还行吗?”她整理好帽子,抬眸看陆清安。
陆清安也看她,脱口而出的夸奖:“很美。”
姜半夏没忍住笑出声:“我是问你身体还行不行。”
陆清安也没窘迫,从她脸上收回视线,“真把我当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养了?”
话落,顺手戴上冷帽,帅得姜半夏眼前一亮。
她笑意更浓了:“这你都知道。”
不辩解,某些方面等同于承认。
陆清安没话说了:“你也就占着个高海拔适应能力强,往六年前稍稍,咱俩不一定谁先躺下。”
姜半夏试图安慰他:“高反也并非身体弱,平时经常健身、肌肉量大、爱长跑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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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的人来到高海拔地区就是比较容易高反。”
她伸手推开车门,意有所指:“这一点,你完全符合。”
毕竟他的身材如何,她最清楚。
门打开姜半夏率先拉开车门下去,绕到后排取出无人机放飞出去。
正好拍一拍西藏冬季宣传片,准备迎接下个月即将开启的冬游西藏宣传。
陆清安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也跟着下车,“我就当你夸我身材好。”
姜半夏想了想,认真点头,由衷赞同:“的确值得夸奖。”
她笑:“大画家也快三十了,保养的不错。”
无人机盘旋着往深处而去,从高空俯瞰,整个冰川如同一层层堆叠在大地上的蓝色绸缎,雪一盖上去,整个世界都透着蓝与白的纯净。
陆清安走到姜半夏身旁,看她手里显示屏上实时传送回来的画面,想到那句摄影经典定论:技术决定照片的下限,审美决定上限。
姜半夏毫无疑问,属于二者皆备的那一个,她对整个画面的构图和角度把控拿捏到极致,拇指操控着手柄把无人机放在恰到好处的角度。
漫天飞舞的雪与沉寂万年的冰川交织在一起,雪一层层飘落,仿佛是天空为冰川盖上一层盖头,呼啸的风则是冰与雪的交响曲。
无人机盘旋一圈飞回姜半夏手里,身后轮胎碾过碎石,发动机的声音在他们不远处归于寂静,一辆津牌越野停在他们隔壁。
陆清安和姜半夏看到车牌,同时对视一眼。
车门打开,昨晚在酒店遇到的那对情侣从车里下来,男生依旧笑得热情大方,女生没昨晚那么害羞,主动跟他们打招呼。
“今天也是你开的车吗?”男生上去,叹了口气,无奈道:“太猛了你俩,我们看到你们的车滴滴两声想打招呼的,结果一脚油门直接被你们甩后面追都追不上。”
原来不是嫌弃她开的慢啊。
姜半夏心虚的刮了刮鼻子,扭头看陆清安。
陆清安淡定如老狗:“是吗,还以为你们嫌我们慢滴滴两声催促呢。”
指望他说点高情商发言的姜半夏:“??”
不是,大哥,你就这么水灵灵说出来了?
陆清安说的一本正经,倒是把男生逗笑了。
他率先伸手:“昨晚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裴承倦,这是我老婆,温珈尔。”
陆清安伸手:“陆清安。”
姜半夏也准备摘下手套,陆清安先一步开口:“姜半夏,我领导。”
裴承倦哈哈一笑:“领导好。”
什么啊。
姜半夏锤了陆清安一拳,被这人冷幽默到了:“领队,什么领导。”
“我们能一起吗?”裴承倦昨晚还觉得这两人看起来挺有边界感的,这会儿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接近。
主要是他们来的早现场还没有什么人,原本还担心他们夫妻二人进冰川够呛,遇到姜半夏他们想组个队。
姜半夏跟陆清安对视,点头:“没问题。”
几人穿好冰爪进入内部,姜半夏走在前面开路,陆清安跟在她身后,她背上背着设备,银色冲锋衣包裹严实,黑色冲锋裤下双腿修长笔直,踩在冰面的每一脚都很稳定。
毕竟是五千多海拔的地方,几人走下来还是有些吃力,中途休息补充能量,坐在一块儿闲聊。
裴承倦是工程师,温珈尔有自己的服装品牌,在网上小有名气。
两个毫不相干的职业,性格也相差甚远,姜半夏啃着饼干发出疑问:“那你俩怎么认识的?”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青梅竹马,我们妈妈是闺蜜,从小就在一块儿。”
“你们呢?”温珈尔八卦起来也没那么社恐了,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吧?”
“感觉你俩挺熟的。”
提到这个,姜半夏还没开口倒是先笑了,简单说了一下两人的相遇和闹出来的乌龙。
温珈尔高反着呢,差点笑得没喘上来气,裴承倦手忙脚乱替她拍着背递过去氧气瓶。
“这下是真的笑到缺氧了。”
偏偏,陆清安冷幽默的补了一句:“我当时以为她要追我。”
姜半夏第一次听到,“啊”了一声:“这么自恋啊大画家?”
陆清安点头,调侃她:“毕竟你当时太过殷勤,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
姜半夏“啧”了一声:“得知真相是不是还有点遗憾呢?”
她随口一问,结果陆清安真就点头了:“别说,我还查了藏族对不对外通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