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牛逼的时候是真的爽,可是实现牛逼的过程未必就像上下嘴皮子一碰那么容易了,就算是徐风也不例外。

    要做成一件事什么最困难,是从无到有的那一小步,我不知道徐风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显然他在电子竞技领域绝对不算个新手,他所欠缺的只是对荣耀这个全新的游戏的了解和亲身体验罢了——一开始我们都是这样想的。

    可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天徐风跟孙翔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就把一切都想好了,所有的细节和计划,他都想好了。现在第十区第一梯队的进度他肯定是赶不上了,大公会的主力号又有人轮流练级,全天候不歇,只靠徐风自己没办法跟上进度,所以他把一天时间分成三份,白天账号交给代练,自己用孙翔给的那套卡在竞技场磨练技术,晚饭后再和第十区的公会一起行动,想来新区的升级历程应该也没什么可以让他表现突出的地方,徐风决定把重点放在竞技场和装备编辑器上。

    “半夜以后就没什么人了,正好去做装备,估计这个要花很多时间,通宵也是常有的事啊。”

    “你不睡觉了?”

    “中间睡两三个小时就行了,中午在小睡一会儿,没办法,要做出成就必须得投入时间,何况我这还是从头开始,一年时间,我还敢睡掉三分之一?”

    然而,当徐风在电脑前面困得恨不得用头砸键盘的时候,先前的掷地有声全都变成了啪啪啪的巴掌回来打脸。原来从无到有的那一小步,不是什么知识、技术,而是与每个人业已成型的各种习惯对抗——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啊!

    凌晨两点半,徐风正痛苦地和人类本能作着搏斗,他的脸光是因为打哈欠就布满了泪水,每次张开嘴,都恨不能让灵魂从嗓子眼儿起飞,直冲出沉重闷痛的天灵盖,挣脱这疲惫倦怠的躯壳,达到自然与人的大和谐,与天地同寿,与星月同轴,从此再没有什么疲累,什么病痛,什么哼哈哇呀……

    还没唠叨完,徐风又在汹涌而来的困意中被灭了一波,哈欠连天地连叶修都惊动了。

    叶修值夜班,坐在吧台玩游戏,徐风就坐在吧台前面那片无烟区,图了个人少,离二楼楼梯也近,夜里走动方便。谁曾想他坐在那儿,正对着叶修,打了一晚上哈欠。

    “困了就去睡呗,你这哈欠连天的,看得我都困了。”

    “啥……”徐风睡眼惺忪地盯着屏幕上的设计图,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叶修在跟他说话,“不行,今天的事还没干完。”

    “要把生物钟调整过来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明天再熬久一点?”我也忍不住上来劝徐风,都怪他一边打哈欠一边抹眼泪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

    “不行,今天忍不住睡了,明天也会忍不住,后天也会忍不住……”

    “你在跟谁说话?”叶修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悄无声息地,再一次抓住了重点。

    “……”徐风生无可恋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气若游丝地说:“梦里……梦里也有你……”

    “……你还是睡觉去吧。”

    不睡。

    徐风的意志堪比钢铁,誓要做第一个因为打哈欠而把眼泪流干的人也不肯提前睡觉,他说这才哪到哪啊,真正的考验到来之时,希望我们不要因为人类的弱小和卑劣而感到绝望。

    这话听得我惶恐万分,不禁对所谓“真正的考验”充满了好奇与恐惧。

    那天晚上临睡之前,徐风给了叶修一包烟,拜托他早上交完班回去休息的时候顺便叫自己起床,无论用什么方法。

    我也是没想到,只过了两个小时,我就见识到了所谓的“真正的考验”。

    一般来说我是不需要睡觉的,独自熬夜的时候也会觉得格外漫长,所以叶修回来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突兀,甚至还感叹他总算来了。可徐风不这么想。

    叶修先在卧室门口叫了他两声,徐风无动于衷,叶修只好走过去拍他,结果他又整个人裹进了被子里,蜷成一个熟透了的虾壳,期间还伴有因好梦被扰而厌烦不已的种种咒骂。

    “……”

    叶修扒拉扒拉翻出来被子一角,蓄足了劲,陡然一扯,徐风整个人就被抖了出去,连人带枕头地滚到了地上。

    “卧槽??!!”这一下摔得结实,徐风爬起来的时候眼里满是惊惶,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今夕何夕,此地何地,眼前何人,所为几何……他劫后余生般地坐在地上梳理思路和呼吸,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还没从梦中醒来,他只是浑浑噩噩地坐在那里,机械地收拾着破碎的一切——表情,信心,思想,以及其他的什么东西。

    “清醒了吗?”叶修问。

    徐风恍然地点了点头,又慢半拍地补了一句:“谢谢啊……”

    “那你收拾一下房间,我先用一下卫生间啊。”

    “嗯……去吧去吧。”

    徐风慢慢地站起来坐到了床边,神情空洞地看着一处,正当我担心他是不是磕到脑子摔出毛病的时候,他一头栽到了被子上,又睡了过去。

    “……”叶修回来就看到这一幕,在徐风床边站了好一会儿,他大约是在后悔拿了昨晚那包烟。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烟都抽了两根了,他只好再去拉扯被徐风抱在怀里的被子,可徐风那肯让他,于是两个人拉锯起来,大清早的,用被子拔河。

    “起啊!太阳都晒屁股了!”

    “十分钟十分钟。”

    “从我第一遍叫你早都过了十分钟了!”

    “五分钟啊哥,五分钟也行!”

    “一分钟都不行!”

    “我就躺一会儿!我不闭眼睛,我头疼我就躺躺!!”徐风嚎得肝肠寸断,怎么惨怎么来,为了那几分钟的回笼觉,无所不用其极——当真尽显人类的弱小和卑劣。“我都十年没熬过夜了我受不了!你不让我睡我要猝死的!!”

    “好啊,”叶修突然松手,徐风因为惯性向后仰倒再次从床上摔了下去,“反正计划这东西做出来就不是用来遵守的,是吧?起个床就要死要活的,我看你那计划执行下去,早晚得疯啊,你看你是今日死,还是改日疯呢?”

    徐风丧气地躺在地上抡胳膊踢腿,道理他都懂,感情上他也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知道叶修半点错没有,可他就是起不来。

    叶修仁至义尽,留下烂泥扶不上墙的徐风扬长而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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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在徐风头顶,眼看着他又要沦陷在迷离的意识中。

    “这就是你给我的保证?”

    他还是闭着眼睛,甚至连眼珠都不动,但我确信他听见了我的声音,并因此绷紧了下巴,咬肌抽动。果然,下一刻他就像没睡过一样瞬间清醒,一骨碌翻爬起来,简直让人怀疑刚才的赖床全靠演技。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终于恢复了清明。

    “我醒了我醒了,”他重复着朝门边走去,“我现在马上就去练习——”

    刚打开门就被还没下楼的叶修看见,一个箭步冲上来踹开徐风拍上房门,还嫌不够架着徐风一路拖到楼下大门口,接受寒冬腊月嗖嗖冷风的洗脸和早班客人的注目礼。

    “靠!你干啥?!!”

    “怕你再睡回笼觉,彻底给你醒醒神。”叶修大言不惭地说:“你说得对,休息不好一整天坐在电脑面前,是容易猝死,所以我建议你下楼跑两圈,晨间运动,强身健体,一天都有精神不是?”

    “我还穿着睡衣啊!”

    “不影响不影响,美观大方,整洁轻便。”

    “不影响啥呀!我不要面子的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风也是硬气,还真就穿着睡衣楼上楼下地跑,还出门买了一趟早餐,寒风凌冽,精神抖擞,走在路上旁人看着都以为是那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患者。

    等他回去的时候,姐姐已经起来了,正拉着一位短发俏丽的姑娘说得兴起,看到徐风竟然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就从外面进来了,冻得脸色发青,涕泗横流,牙齿咯咯咯地打颤。

    “我的天,你这是睡觉的时候把脑子摔傻了吗?怎么不穿衣服就往外跑?!”姐姐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耳朵,像是怕一个不小心就给碰掉了似的。

    “可不是嘛!还摔了两回,那么大动静,你没听见吗?”

    “没有啊!你在梦里打太极?!”

    徐风一脸痛心疾首地哀叹:“姐姐,回头我让叶修那厮宰了,你怕是也不知道吧!”

    “叶修?!他敢欺负你?”

    “是啊!这次一定得扣他工资!”

    “扣!”

    “必须扣!”

    “必须的!”

    “叶修是谁啊?”姐姐身后的漂亮姑娘听他们讲得乐呵,也不禁好奇起来。

    “嗨!他啊——哦对了,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堂弟,陈实,最近家里出了点事,现在由我照顾。这位是唐柔姑娘,在我这儿干了两年的老员工了,叫姐姐。”

    “姐姐好,”徐风装乖卖巧一向纯熟,初见总是讨人喜欢,“还没吃早饭呢吧,我刚带了几份回来,趁热吃。”

    “你这买的是够份的吧,我吃了别人怎么办?”唐柔人长得美貌,脑子转得也是飞快。

    “老员工来了还哪有新来的份啊,”徐风冲着二楼的方向翻了个白眼,“正好惩戒他今天赶我出门的暴行!你们慢慢吃,我先去玩会儿,有什么忙要帮尽管找我。”

    “那你还给他买?”唐柔看着眼前的早餐困惑不已,可是徐风已经走远了。

    “哎呀吃吧吃吧,别管他们俩,”姐姐劝道,“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