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茂送宋殊棠回府后自行离去。
穿过窄廊,两个扫地的婢女聊起了闲话。
黄衫子婢女杵了杵绿衫的婢女,“听说那宣凌王被一箭穿心,当场就死了。”
绿衫婢女听了,“宣凌王可是陛下的亲哥哥,竟然会谋反?”
黄衫女子凑得更近了,又要开口,目光扫到一抹柔软的白色衣角,她立刻噤声,身体跟绿衫婢女隔开,垂着头专注扫地,绿衫女子见了,立马意识到,亦垂头干活。
宋殊棠瞥了她们一眼,眼里带着点点疑惑。
她一直在等父母归来,直到深夜子时,才有他们回来的消息。
她自去前堂,里面传来一阵谈话声,是母亲和父亲的声音,但她此刻站在台阶上,听得不太真切,便继续往前,将耳朵贴到窗棂处。
宋青风的声音传来,“杀凌越之人不是本侯。”他语气很笃定。
“众目睽睽之下,禁军都看到,陛下还嘉奖了你。”赵锦惊愕地张了张口,面色有些担忧,“你不会也伤到了脑子?”
昨日刚经历一场厮杀,刀剑不长眼,伤到了头,也是有这个可能,想着,她抬头作势要查看。
而宋青风却躲开,叹了一口气,“当时我退到了后院,而凌越是在前院被一箭穿胸,怎么可能是我杀了他?”
昨日突然接到皇帝口谕,宣凌王府豢养私兵,暗中谋反,由威远侯率领禁军,缉拿宣凌王。
到达宣凌王府后,凌越听了,勃然大怒,说他怎么可能谋反,自是抵抗羁押。
两方正僵持之际,突然,不知谁朝凌越面门射出了一箭,凌越一刀劈开。
这一箭明显是冲着要他的命去的,此举彻底惹怒了凌越。
举刀朝禁军砍过来,两方开战,腥风血雨。
“那率先射出第一箭之人,始终不知是谁,而这明显是在故意激化矛盾。”
“而且就算宣凌王造反,我也不想掺和他们的皇位之争。”
于是战况激烈之时,宋青风趁机退到了后院,与王府的家丁打得有来有回。
而前院此时,‘宋青风’射杀凌越,凌渐台正好赶来,与‘宋青风’打起来,凌渐台因负伤体力不及,他的侍卫及时护送凌渐台逃脱。
‘宋青风’下令追击。
赵锦听了满腹疑问,“你是说有人假扮你杀了宣凌王,把功劳安在了你头上?”
“可他为何把功劳给你?”
宋青风眉头深锁,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屋外宋殊棠听完,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先不论宣凌王府谋反之事,只要侯府与凌渐台没有私仇,凌渐台便不会盯着侯府不放。
*
帝王寝殿外,杨茂撕掉面皮,现出一张清俊苍白的脸,正是皇帝手下的杀手,鬼面。
真正的杨茂已被他所杀。
幼时他被皇帝所救,皇帝亲手建立破晓,而他是在训练场中一场场拼杀中,得到皇帝青睐,成为破晓的首领。
皇帝给他赐皇姓凌,单名一个墓字。
他只听从皇帝的命令,近十年,他暗杀最多的便是皇亲国戚。
最后只剩下宣凌王府,可宣凌王府却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刺客根本近不了凌越父子的身,已经成了皇帝的心腹大患。
而且威远侯执着于为姜赫翻案,亦是皇帝的眼中钉。
暗杀不成,他便假扮马昭告知威远侯,陷害姜赫的人是宣凌王,另一边让张陶告知姜家后人陷害姜赫的真正凶手是威远侯。
当威远侯和宣凌王府自相残杀时,姜家后人现身对威远侯重重一击,此时他再对宣凌王府出手,可谓瓮中捉鳖,不费功夫。
可这一切并不如他所愿,反而他的身份引起了他们怀疑。
从前他确实不知皇帝为何要杀自己同族,那日得知原因,原来皇帝的血脉才假,所以皇帝那么害怕。
此计不成,他便再换一计。
他杀杨茂,假扮他,故意接近宋殊棠,用摄魂香控制其心智。
同时皇帝搜集宣凌王谋反证据,打算分别除掉他们二人,他二人死后,那宣凌王府剩下的人不足为惧。
此计成功除掉了凌越。
可那宋殊棠不堪大用,竟只是刺伤了凌渐台。最终凌渐台逃之夭夭,如今亦不知他藏匿何处。
一缕清风悠悠吹过脸庞,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面前金碧辉煌的殿门,肃穆而立,散发着威严不可侵的气息,将人紧紧笼住。
他缓缓推开殿门。
外殿,皇帝凌承坐在案几前,衣衫散漫,批阅着奏折,他眼都未抬,“凌渐台有消息了吗?”
凌墓语气平淡,“属下无能,还未查出。”
皇帝抬了抬眼,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你可知朕为何赐你皇姓?”
凌墓:“属下不知。”
“你是朕最器重的人,朕把你当如兄弟。”皇帝唇角扯出浅浅的一抹笑,目光却极其冰冷。
“属下已经想到其他办法。”凌墓当即跪下,语气定定道:“此法定万无一失。”
“凌墓,你是我最看中的,这满朝文武都不及你半分。”听此,皇帝眼里绽开一丝笑意,慢慢起身,走到凌墓面前亲自将他扶起,“起来。”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拍了拍他的手臂,“办好这最后一件事,朕许你官位,一步一步让爱卿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凌墓眼尾微微扬起,但很快敛下,谦虚道:“属下不敢邀功。”
*
“什么?”
“入赘?”
宋殊棠睁着圆滚滚的眼睛,一脸惊诧。
一早起来,宋殊棠正梳妆时,赵锦喜色盈盈地闯进来,跟她说杨少卿要入赘给她。
赵锦拿过婢女的玉梳,亲自给她梳头,边梳边道:“是杨少卿主动提起,他愿意入赘,此人品性上佳,才德兼备,长相也是不错,我和你父亲都很看好他。”
“而且阿棠就不必嫁人了,当娘的可以日日陪着阿棠,多少当母亲的都羡慕不来呢。”
母亲喜上眉梢,满脸都是笑容,映在铜镜中,宋殊棠看得真真切切。
她敛眸,沉默了下来。她不想让母亲不愉,可这成亲一事也太过突然。
脑海里浮现出杨茂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与他相处时,偶尔不知不觉间会被他吸引,内心产生一丝悸动。
可过后清醒过来,她一点感觉都没有,这让她一度感觉十分割裂。
也许只是被他那张好看的脸吸引,想多看两眼罢了。
她并不喜欢他。
思及此处,最后还是开口,朝母亲泼了冷水,“我没想过要成亲。”
赵锦听了,一把扭过她的身体,“孩儿大了,始终都是要成家的。”
“这世间肯入赘的男子,大部分都是些平平无奇,才疏学浅之辈,若是他们入赘,我和你爹必然是看不上的。”
赵锦一脸的语重心长,“娘亲更不想你嫁出去。”
“而杨茂此人才华横溢,待人接物温文尔雅,是个谦谦君子,小小年纪就做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若他入赘,侯爷也会提携,他日后仕途必然亨通。”
“他肯有入赘的觉悟,对阿棠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良机。”
宋殊棠:“可是......”
“年纪小的人总是在乎感觉,可感情一事皆可培养。”赵锦仿佛看穿了她的纠结,“家室清白,个人潜能更重要,何况阿棠是侯府千金,他若日后发达,也不敢对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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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比你们的经历要多得多,绝对不会害自己的孩子。”
母亲所说不无道理,可她的眉头凝住,身体依旧不自觉的抗拒,敛眉沉默。
见她反应,赵锦叹了口气,轻抚她的鬓发,语气温柔,“娘亲不逼你。”
“杨少卿在正堂等着你,若你真不想成亲,你便趁早回绝了他。”
听此,宋殊棠眉头渐渐舒展开,眼里有了笑意,旋即点头。
赵锦尽快为她梳好发髻,她穿好衣衫,前往了正堂。
一路上,她慢慢踱步,想着怎么拒绝他,用词还是委婉一些。
踏过门槛,杨茂的声音便传来,“宋小姐,近日睡得可好?”
他转过身来,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冽,仿若山间清泉。
伴随而来的,还有那股淡淡的香气,在鼻尖起伏。
她愣住,目光定在他的笑容上,短暂的卡了一下。
以至于脑海里那些拒绝的话,她全都忘了。
只顺着他回答道:“挺好的。”
今日阳光高照,洒到堂屋里,杨茂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落下一层光影,他的瞳仁里仿佛散发着浅色的光,“在下心悦小姐,想要入赘给小姐。”
他说得很直接,她竟有些不知所措,胡乱眨了眨眼睛。
“我想,像小姐这样美好的女子,以后定有不少佳人才子喜欢,那时在下只能与他人争锋,还不如现在直接一些。”说到此处,他顿住,有些羞涩地移开了眼,声音也跟着小了下来,“夺得先机。”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好一会,他再次抬眸,与她的目光对上。
他那双眼睛里,透着十足的真诚,好似有一种魔力,让人不忍回绝。
而且这几日相处下来,杨少卿确实是位良人。
脑海里有两股力在不停撕扯。
这时,凌渐台那张冷峻精致,足以颠倒众生的脸又浮现出来,她烦躁地拧起眉头,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还会想起他。
凌渐台现今因谋反一事必然焦头烂额,想必不会再执着于她,但又说不好,凌渐台这人性情偏执,以他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不会轻易对她放手。
但若她成了亲,凌渐台又能拿她怎样。而且她心里那点似有似无,放不下的感情,也会慢慢消散。
杨茂目光盈盈地看着她,不放过她任何眼神的变化,悄然出声催促道:“宋小姐。”
宋殊棠想好了,抬眸,干脆地答应道:“好。”
他唇角勾起,眼睛里漫起笑意。
两人寒暄一阵,因公务,杨茂离去。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笑容瞬间收起,冷若冰霜。
赵锦得知阿棠答应了杨茂,欣喜得很,拉着她就去置办喜服。
没成想杨茂入赘一事惊动了皇帝,皇帝竟亲自赐婚。
前些日,威远侯将叛贼凌越就地正法,而今侯府千金与杨少卿两厢情悦,自是喜上加喜,是个好兆头。
趁着这个好兆头,剿灭叛贼余党,自是指日可待。
那婚礼自然不能等,皇帝下旨将婚期定在三日后,且要风光大办。
皇后不惜将宫里的物件都赏给了侯府,院中张望过去,红绸满目,丫鬟小厮忙得不可开交。
夜里。
明月高悬,被一片乌云遮住,只发出微弱的光影,连人的影子都吞没了。
鬼面隐在暗处,从各个城门口到威远侯府的路上部署士兵,机关暗器。
一名暗卫上前,“凌渐台会来吗?”
鬼面目光望着长长的街道,那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却平静又笃定,“他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