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色折棠 > 27. 落定
    宋家此刻氛围紧张至极。

    老夫人本就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因生气她脸色涨红起来,脚步有些不稳,老嬷嬷扶住她。

    顺着视线,老嬷嬷看到了不远处正看他们热闹的凌渐台,这府上谁人不知宋家同宣凌王府一向不和,而且这冒牌货曾是凌渐台的婢女。

    老嬷嬷脑子猛然蹿出一个想法,下巴努了努凌渐台所在的方向,在老夫人耳边小声说道:“这一切说不定是那凌世子指使。”

    老夫人听此,恍然大悟,瞪了一眼凌渐台。

    她知道若跟赵锦继续呛下去,反而会让赵锦发疯,今日之事更无法收场,除非让赵锦心服口服,彻底死心,她开口道:“这一切很可能都是凌渐台的计谋,凌渐台派这个冒牌货混进侯府,意图伤害我儿。”

    凌渐台向来耳力很好,将才的话都飘进了他耳中,他不屑地扯扯唇,不过看个热闹,都能扯到他身上?

    视线落在宋殊棠身上,她那无助又惶然的神情,全部收进眼中,他眸光微动,心中竟涌起一丝丝他无法克制的怜惜。

    他扯唇,无奈笑笑,既然火也烧到自己身上了,他可以勉强,帮帮她。

    凌渐台一步步上前,走到宋家面前,眼皮慵懒地抬起,“老夫人此话可有证据?”

    冷冽低沉的嗓音随着清风传来,众人的目光落在凌渐台身上。

    而凌渐台却一直盯着宋殊棠,宋殊棠与他视线一触,又很快瞥开。

    老夫人睨凌渐台一眼,如今她不过猜测,哪里会有证据,但若要仔细去查,想必也是困难重重,只因凌渐台此人阴险狡诈,做事必不留痕迹,思及此处,她心口更堵了。

    “老夫人没有证据,本世子这里可是有不少。”凌渐台上扬的眉宇微挑,一派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挥挥手,周墨压着陈双儿从马车后走上前。

    宋玉婵看到活着的陈双儿,瞳孔震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躲在人群里。

    “你都做了什么,现在说吧。”凌渐台慵懒抬眼,慢慢开口。

    陈双儿差点宋玉婵所杀,此刻自是恨极了宋玉婵,扫视一圈,看到一名婢女身后一抹熟悉的衣角,她上前把婢女扒拉开,憎恶怨毒的目光定在宋玉婵身上,抬手怒指,“是她,是她让我假冒宋府千金欺骗夫人。”

    “而且,你还想要杀人灭口,若不是凌世子,我早就命丧黄泉了!”

    宋玉婵极力保持着镇静,欲矢口否认,但却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她抬眸,正对上赵锦那幽冷阴狠的眼神,好似在说,如果她不说实话,必会活剥了她。

    思量在三,她当即跪了下去,露出一副歉疚的表情,“玉婵知错了,从前是玉婵不懂事,求夫人和祖母开恩,饶过玉婵一次。”她刻意看了祖母一眼,眼中带泪。

    老夫人见此,苍老的瞳孔里染上心疼,这也不是什么大错。

    “可今日之事跟这件事并无关系,夫人还是先解决眼前事,等回府之后玉婵任夫人处置。”她将矛头重新转到宋殊棠身上。

    凌渐台轻轻勾唇,语气透着一种轻飘飘的淡定,“有一种特制的祛疤药,抹在疤痕处,七日之内疤痕并无变化,但七日后,只需一刻钟的时间,便可全消,此药亦可祛除胎记。”

    他派人跟踪宋玉婵,自是查了个清清楚楚,不过查清楚此药,还是费了一番功夫,此药过于偏门,他寻遍了整个奉京的医师,才在一位老医师那里得知此药功效。

    他唇边抹开一丝灿烂的笑,“表小姐,还要本世子提醒你吗?”

    宋玉婵脸上现出前所未有的慌张。

    她的行踪已经很谨慎,一路掩着面,特意在不同不出名的小药铺购买药品,才配出此等偏门的祛疤药。她去杀陈双儿本是想斩草除根,没想到却被凌渐台盯上。

    赵锦见宋玉婵这幅样子,她也不必再问了,一巴掌狠狠扇了下去,“心如蛇蝎,敢害我的女儿,合该活埋了去!”

    听到“活埋”二字,宋玉婵吓得浑身抖动,膝行爬向老夫人,低低软软地唤着,“祖母......”

    赵锦眼中厌恶之色更浓了,欲要再骂。

    老夫人却开口,“凌渐台是政敌之子,他的话你竟然敢信?”

    见婆母仍不死心,赵锦怒瞪宋玉婵,“宋玉婵,是你仔细交代,还是让我亲自查出来。”

    宋玉婵覆下眼睫,飞快思考着,最终选择了沉默,只要她不说,祖母一定向着她。

    赵锦冷哼一声,下令,“去奉京所有的药铺,一家一家给我查,把任何有关宋玉婵购买药品的记录都呈上来。”

    凌渐台继续补刀,“夫人不必大费周章,本世子这里正好有药铺的名单。”

    宋玉婵死死攥紧手指,唇瓣止不住地颤抖。

    听到此话,老夫人眼中惊愕,为宋玉婵那股撑腰的扬气劲,慢慢蔫了下去。

    事已至此,赵锦目光冷冷扫向宋玉婵和陈双儿,再次下令,“把她们两个都给我拖下去埋了!”

    前几日没处置陈双儿,是因她察觉到陈双儿身上有隐瞒,而且她也想在阿棠面前留个好印象,既今日真相大白,正好把这两个搅乱侯府的罪人一并处置了。

    “双儿知错了,求夫人绕双儿一命。”陈双儿求生欲爆发,朝赵锦跪下,颤巍巍地扯了扯她的衣摆。

    赵锦满脸嫌恶,一脚将她踢开,“滚开!”

    什么东西,也配碰她的衣裳。

    见此,陈双儿又转向凌渐台的方向,可周墨立马挡刀在前,凌渐台一脸淡漠,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陈双儿这才明白,他救她不过是因为她有用,如今没用了,他根本不会在乎她的死活。

    她慢慢转向宋殊棠,轻轻揪了下她的衣摆,声音凄然,“求小姐开恩,饶双儿一命。”

    陈双儿身子伏下去,宋殊棠看着陈双儿,那单薄的脖颈,仿佛轻轻一折就能被人折断,其实陈双儿并未害过她。

    她转眸朝赵锦道:“母亲,她罪不至死,饶她一命吧。”

    赵锦眼里闪过惊讶,又慢慢溢出密密麻麻的心疼,阿棠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竟还为一个冒牌货求情,心肠实在太软,怪不得那宋玉婵敢欺负阿棠。

    她须得断了阿棠这心软的毛病。

    然而,下一刻阿棠却轻扯她的衣袖,一双杏眸潋滟,嗓音好似在撒娇,“母亲。”

    叫得她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罢了,阿棠今日已经受了惊吓,她不忍心再叫她伤心,日后阿棠的性子她慢慢再教便是,便应了她,“好。”

    陈双儿眼里闪过错愕,愣住,她本是不抱希望,没成想小姐真的会放过她,看向小姐的眼神中不由得透出感激。

    然而赵锦却看她磨磨蹭蹭,厉声道:“还不滚!”

    陈双儿见状,飞快滚了。

    紧接着,赵锦目光冷冷地瞪向宋玉婵,宋玉婵这人绝不能留。

    “玉蝉只是一时误入歧途,请夫人和祖母给玉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宋玉婵泪如雨下,孱孱软软地求饶道。

    老夫人心里长叹一声,心脏一拱一拱地疼。

    “求姐姐,求姐姐。”她又向宋殊棠磕头。

    宋殊棠惊得退了一步,宋玉婵曾对她说过,冒充侯府千金的人,都被母亲杀了,宋玉婵今日此举是想置她于死地。

    她还是能分辨是非的,不会对这种人留情,她再退一步,退到母亲身后。

    赵锦见此,松了口气,想来阿棠还是有底线的,不是那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她再次催道:“还不拖下去!”

    两名小厮上前,要带走宋玉婵。

    老夫人一记冷眼,“放肆!”因着气恼,她气冲于顶犯了老毛病,声音嘶哑,这一句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玉婵虽做出祸事,可终究是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孩子,她怎么忍心让她死。

    这些年,赵锦对玉婵左右看不顺眼,甚至早就想把她赶出侯府,玉婵才在这侯府中战战兢兢,早没了安全感,是以才铸下大错。

    说到底赵锦也有责任。

    小厮顿时停下,面面相觑,看看老夫人,又看看身后的赵锦,一时间僵在原地。

    赵锦道:“婆母是要包庇侯府的罪人吗?”

    老夫人清了清嗓子,“纵然玉蝉犯了错,也不至于要她性命。”刚说两句,她喉咙一痒,剧烈地咳了起来。

    赵锦见状,手指死死扣进掌心里。显而易见婆母此等样子,是用来威胁她的,若是她再不松口,便是她咄咄逼人了,但她可不吃这套。

    老夫人一口气拱到嗓子眼,此事是玉蝉有错在先,自己也没有立场动怒,她尽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几乎是恳求的语气,“我老了,见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赵锦,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再怨恨玉蝉,也不能杀她。”

    赵锦今日铁了心要处置宋玉婵,抬手怒指向她,“可她却是想要阿棠的命!”

    以往那些冒充二小姐的人都已被她处死,宋玉婵不是不知道。

    “婆母如此护着陷害侯府千金的仇人,百年之后,还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吗?”

    “你——”

    老夫人对她已经是软了态度,而她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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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一步。

    听此,更是气冲于顶,才说一个字,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这时,宋青风赶来,看到母亲气喘吁吁的样子,当即黑了脸。拉住她,“赵锦,够了!”

    “把宋玉婵送到卧云山道观,以后便在山上潜心修道,永不得下山。”

    “任何人不得再有异议!”

    他看着赵锦,额上青筋暴起。

    赵锦咬牙,嘴唇抽动。

    这时,老夫人又咳了起来,一旁丫鬟急忙递上水袋。

    看着这一幕,赵锦有些松动。老婆子这身子骨也不行了,若是今日出了意外,不好收场。

    宋青风必对她恨之入骨,而他们的关系又会影响阿棠。

    就算是为了阿棠,她便忍了。

    转眸,居高临下看着宋玉蝉,“把她从宋氏族谱除去,日后不能再冠宋姓。”

    从前她姓方,不过是改回原姓,只要不杀她,什么都能接受。

    方玉婵挪动膝盖,转向赵锦,恭恭敬敬地拜下去,“玉婵谢过夫人。”

    拜过赵锦,她转头痴痴地望向老夫人,“祖母,孙儿不孝,这就去了,祖母定要保重身体。”

    她知道现下只有她伏低做小,老夫人才会对她念念不忘。

    说完,眼泪顿时涌出来,她低下头,重重磕下去。

    看方玉蝉如此做派,赵锦心里泛起阵阵恶心。

    立马催促小厮快将方玉婵拽走。

    方玉婵走了,终于清净了,赵锦望着侯府的众人,言辞凿凿道:“赵锦今日在此放下话,阿棠是我从我腹中出来的亲生子,更是宋氏子孙,日后若再有人异议,我决不轻饶!”

    一众人等垂首应是。

    宋殊棠心中涌上一股酸涩与激荡,这种被坚定护着的感觉,好像做梦一样。

    眸光流转间,她对上凌渐台的目光,怔住,一双桃花眼仿若含情,正定定地看着她,透着些意味不明。

    她眼神闪开,不再看他。

    今日他算是帮了她,但她却不知如何开口谢他,想着侯府会出面,她便保持沉默。可父亲母亲亦并未对凌渐台言语,仿佛看不见他一样,从他身边走过了。

    侯府一行人继续祭祖,完事后,回到府邸,一家人一齐用膳,膳桌上老夫人郁郁寡欢,显得有些沉闷,但父亲对她的态度和善了不少。

    也算是尘埃落定,此刻她真的是侯府二小姐了。

    *

    翌日,凌渐台拜访。

    威远侯宋青风出面招待。

    凌渐台进入会客堂,大摇大摆地坐下,“那日有关宋二小姐身世一事,本世子也算帮了侯府一个大忙,今日来讨一份谢礼,理应不算过分。”

    宋青风冷笑一声,他哪来的脸?

    “上次唤你父亲来侯府,都好些日子了,连人影都没见到。”他掀眸,定睛看向凌渐台,“他难不成是怕了?”

    凌渐台顿了一瞬,浅笑道:“父亲平日里公务繁忙,我以为伯父只是一句玩笑话,便没有告知父亲。”

    他心里升起疑惑。

    威远侯素来与父亲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私下里也是不相往来,看到对方都觉得恶心,更不允许对方踏足彼此的府邸。

    现下,威远侯这么急切见他父亲做什么?

    凌越所做恶事足以千刀万剐,而他的儿子却活得如此云谈风轻,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本侯可担不起世子的一声伯父。”

    他嘴角往一边撇了撇,眼皮半垂下来,目光钉在凌渐台脸上,像一把刀。

    与他的目光相交,凌渐台眉头蹙起,他察觉到威远侯眼里的杀意。

    奉京城早有流言,说前镇北军是被他父亲宣凌王所害,但也只是猜测,并无实证。

    威远侯如今对他杀意尽显,难道是等不及了?

    宋殊棠还未起,好似听到外面丫鬟谈论凌渐台拜访侯府的事,她心里咯噔一下,起身穿衣,问询了丫鬟,确认凌渐台是来了。

    凌渐台昨日帮了她,今日就上门拜访,定是来他讨要谢礼的,她几乎能确定凌渐台这厮是想要她这个人。

    可侯府与宣凌王府两家貌似并不和,昨日父亲都未言谢,今日若是凌渐台跟父亲吵起来,凌渐台会不会一气之下将她做过他小妾一事抖出来,故意损她颜面。

    侯府千金曾做过妾,这事一点都不光彩,会被人一辈子耻笑的,但她并不怕旁人的眼光,她最害怕的是家里人笑话她、嫌弃她。

    思及此处,她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