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云观的事捂得很死。当天被扣下来的人许是都被警告过,郑媞声回到郑家几天了,派人出去打听过,无人知道九云观贵人中毒之事。
不过这个和郑媞声没有太多干系。毕竟刚过了清明,接连都是雨水。她要承担起当家的职责,将家中每个人的吃穿用度一一过目,还得掩人耳目,专门派个仆妇去京郊的村子探望大太太。
郑家如今在朝为官的只有郑朗一人,长房庶长子郑双河读书是个平庸的,在书院读了七年至今是个白身。二房两个学子,三房一个。就这四个男丁读书的开支,郑媞声翻了账簿看了看,啧了一声。
读了这么多年书,没有一个考取功名的,这几个儿郎谁也别说谁都挺丢人。
尤其是郑双河。
郑双河从小就显不出读书的天赋来。但是年纪到了又该送去读书,郑朗找了几个书院带着郑双河去考都没考过。还是当时郑朗想个法子,给郑媞声换了一身衣裳,顶替郑双河的身份去书院考试。
如此,郑媞声代替郑双河考进了书院。之后七年,郑双河在书院中显现不出任何优势,也不敢下场考试,一直混到如今十七岁的年纪。
也因郑双河的无能,郑朗想要给他订婚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官家姑娘,最终挑来挑去只能选择一个商户女。
郑双河院子里的小使递来条子要钱,理由就是郑双河要给未婚妻挑选礼物。
张口就要五十两。
郑媞声看乐了,只给账房通知了五两。爱要不要。
没给他支取银子,许是给郑双河惹着了。当天下午怒气冲冲就冲到郑媞声的院子里来,问她是不是故意想要坏了他的婚事。
快到谷雨,这些天见天儿都是雨。庭院里丫鬟才扫了积水,还湿漉漉的。
郑双河来的时候偏要走庭院不走廊下,一双鞋湿漉漉带着泥就踩在了郑媞声厅中铺的地垫上。
他怒气冲冲来,等低头翻账本的郑媞声抬眸看了他一眼时,他下意识退后半步,而后鼓起胸膛。
“我我我……我今儿就是要钱的,二妹管家,总不能亏待自己的兄长。”
郑媞声放下手中账簿,手指一抬,郑双河又退了半步。
她知道,郑双河打心底里有些怕她。
一则是小时候她代替郑双河考了试。二则,郑双河小时候嘲讽她,她捏着郑双河的后衣领就按进水缸里。
但她同样也知道,郑双河蠢。
“ 你和娴姐怎么说。几几分?”
郑双河傻了眼,支支吾吾半天见瞒不过郑媞声,又转变态度好声好气。
说是三妹妹关了好些日子心情不好,他做兄长的买点首饰把妹妹哄一哄,也不算错。
“都是自家兄妹,母亲虽然暂不在家,但她最心疼三妹,你我也该好好照顾三妹才是。”
郑双河是庶长子,从小养在姨娘身边,后来学会了讨好太太,自然也就和太太喜欢的郑娴音关系更好。这种时候还会打着为未婚妻购买礼物的旗号,替郑娴音要钱。
“嗯,你疼她。”郑媞声叫了个仆妇来,“送大公子去找三姑娘,就说大公子新得了五两银子给三姑娘送去。”
郑双河才要了五两银子,还没焐热呢。一听郑媞声的话就急了。
“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这样?”郑媞声眼皮一抬似笑非笑,“都说了,你疼她就用你的例钱去疼。我可不疼她。”
郑双河心疼坏了。五两银子就这么被郑媞声一转手从他怀里到了郑娴音手中。
而郑娴音那头得了钱,只当是郑媞声在欺负她。哭了一场砸了屋里的瓷瓶,下午非要闹着让郑朗去看她。
郑朗下了朝回家就往姨娘屋里钻。还是郑双河去看自己姨娘,请了郑朗去看郑娴音。
到底是捧在手中长大的女儿,时隔一个月郑朗对这个女儿也消了一些气,又因为郑娴音提到了未婚夫,她一直这么关着,梁家公子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想。
转而又提到了郑媞声。
“二姐姐都十五了尚未订婚,父亲,不若请母亲回来,替二姐姐先相看人家吧。”
郑朗陪了女儿片刻,听到这话不置可否。
犯了错的大太太才送出去,绝不可能就这么接回来,但是提到郑媞声的婚事,的确得有所考虑了。
没两天,郑朗休沐日叫了郑媞声去书房。
书房的长案上摆着一些字画,另有一些卷轴,郑朗招手叫郑媞声过去,同时打开卷轴。
“来看看,都是为父替你找的合适人选。”
郑媞声提裙上前两步,垂眸扫了一眼。
前世这个时候,宁桃给了她一杯下了药的茶,一顶小轿子送她出去相看。到了地方人还没见上就昏了过去。再之后就是那个书生成了她的未婚夫。
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姓……
“我们郑家小门小户,为父也不指望给你挑选多么好的人家,但总得是要让你安乐无忧的过一辈子。为父就腆着脸求了人,要来了赵研大人的孙儿,赵二郎的画像。”
“这可是为父找到最好的,媞儿,去见一面吧。”
赵研大人?
那不是赵中书令,也是旁人称之为右相的赵右相。
郑家小门小户,怎么攀得上右相门第?
郑媞声随意看了眼郑朗给出的卷轴,嘴上说道。
“难为老爷费心,但齐大非偶,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是真攀上右相大人,未必是好事。不若老爷重新择个人选吧。”
长案上的卷轴不少,但郑朗捏在手中的只有一副。
郑朗闻言哈哈一笑。
“媞儿谦虚了。自古都是女子高嫁。为父虽然官职不高,但右相府中清廉,只说求娶一个能操持家事的冢妇。媞儿你年轻,品行样貌俱佳,赵家只会高看。”
看来郑朗这是已经和赵家说好了。
郑媞声不在这种事上和他起争执,自然地低头应下。
“老爷既然如此说,那就如此吧。”
赵右相清廉?
郑媞声走在廊下提裙缓缓回去的路上,回忆起自己在九云观中当鬼的时候。
那位赵右相似乎和江危城江相国不睦,似乎还传出过刺杀的消息来。赵右相历经三朝,江相国入朝不过短短十几年,硬是压着赵右相成为了相国。二人在为政上似乎也不同路。
郑媞声依稀记得当初她坐在树上晒月亮时,有人去找小太子。说起过赵右相。
说赵右相是个狡猾的老狐狸。
为官几十年,说是一个纯粹单纯之人,也无人能信吧。
郑媞声回到书斋犹豫片刻叫来了宜夏。
她只让宜夏出去打听打听赵右相府中一干人等,尤其是二郎君。
宜夏闻言错愕地抬起眸直勾勾盯着郑媞声,犹豫半天什么都没说,只闷着声应下了。
郑朗到底是男子,对女儿的相看一事全都交托给二房太太看顾。
二太太是个靠谱的,想到女儿家的名声,说是让郑双河作陪是最好的,那定下的时间就是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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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郑双河和赵家二郎都从书院散了学,叫郑双河带着郑媞声前往笔墨斋,让赵二郎在笔墨斋里,如此购买笔墨时二人先略见一面。
如此安排很是妥当。
郑媞声也提不出异议来。而没两天,宜夏就带了一份信递交给郑媞声。
郑媞声在书斋打开那封信来。
那是一份赵二郎的生平简介。
此信笔锋工整,像是常做摘录之人的笔触。
连一份简介都写得浅显易懂,毫无废话。
郑媞声一目三行。
而后合上这封信。
她抬手撑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
她的这位好父亲可真是绞尽脑汁给她选了一个好人选。
出身名门,非嫡非长,年仅十八。没有嫡长的压力,哪怕分房出去也能衣食无忧,身居高位。
任由谁来了也挑不出毛病来。
但郑媞声身边有个宜夏。
送宜夏来的人,是江危城。
这位权倾朝野官至一品的相国大人。
如此一来宜夏出去打探消息,总能从相国府中探得一二。再加上赵右相和江相国之间的关系,只怕宜夏能搜集到的消息,比外人得到的多的多。
所以这位年仅十八岁眉清目秀的赵二郎,藏在影子里的隐私事也展露在信纸中。
郑媞声如今只有一个想法。
郑朗知道赵二郎的真相吗?
也许知道,因为他混迹官场十多年,又是典狱。也许不知,毕竟是属于他人藏起来的阴私,难以窥视。
无妨,左不过去见见罢了。
五天后,天气难得放晴。
郑媞声跟着二太太和郑双河坐着马车,抵达了有名的笔墨斋,闲情小斋。
闲情小斋位于长街的东角,左右有三个书院,更有不少私塾。一到散学的时间,年轻的学子像鸡圈的小鸡仔满地乱窜,但凡是笔墨书斋里面都挤满了人。再斯文的学子在这个时候大都是叽叽哇哇蚊子群似的吵闹。
郑媞声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她戴着帷帽,眼前垂着一层薄薄的纱,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看着略微模糊。
按照二太太的安排,她只用站在笔墨斋的外面,而赵家的公子会从笔墨斋里出来,和郑双河会面,两人以此见个礼。
二太太陪在郑媞声身侧,郑双河急不可待地往前走了几步,钻进了书生群里,左右拱手,然而和他寒暄的只有那么几个,也都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郑媞声懒得去人群里挤,只怕这群男人们的汗臭味熏人。她左右有二太太和丫鬟,这里都是书生也懂规矩,不往她这处儿挤,给她留足了空间。
郑双河挤了过去,笔墨斋里刚出来的书生与他接头,郑双河拱手行礼,那个年轻书生敷衍挥了挥手,扭头四处张望。
郑媞声刚往前走了半步,眼前忽然有个人走过。
“借过。”
一个单薄的青衫书生怀中抱着一堆字画往笔墨斋中走。
刚走到人群之中,和郑双河并肩的书生肩膀一撞。
哗啦一声,字画落了一地。
郑媞声抬眸,手指掀开垂纱。
眼前是一个单薄清瘦的少年。
苍白的脸,高挑的个子,微蹙的眉心,还有洗的发白的衣裳。
郑媞声一愣。
眼前的少年身影和回忆里那个在她床榻上坐起身,捂着额头红着眼眶看着他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游谨言。
她前世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