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42. 取名人
    封名柜七上的字没有消失。

    【领取时间:二十年前。】

    【领取去向:雾隐山。】

    【领取人:谢兰因。】

    沈蘅站在柜前,脸色仍有些透明。她刚从哭面里挣出人身,对谢家并不了解,只看出最后那个名字与谢明烛有关:“她是你什么人?”

    “祖母。”

    “她拿走了前一个谢明烛的原名,又让你用了这个死名?”

    谢明烛没有回答。她看向封名柜下方,领取记录之后还有一处被折叠的附加条款,刚才并未完全展开。

    唐婧打开侧灯,将光压低。柜门上的墨层受到照射,缓慢显出下面的内容。

    【领取方式:活名寄存。】

    【代持者以自身姓名作封,不得转交,不得代还。】

    【领取原名后,须于六年内选定新任“谢明烛”,维持退神债路。】

    【逾期未选,原名收回,代持者失名。】

    “她不是把名字带回去藏在某个地方。”唐婧盯着“活名寄存”四个字,“她把那个名字寄存在了自己身上。”

    顾闻川站在第八层门外,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查到这里:“活名寄存需要一个仍被世人记得的人作封。谢兰因二十年不曾离开雾隐山,就是因为她一旦走出愿路,寄存在她身上的原名会被会馆重新感知。”

    闻烬生冷声道:“你感知不到,却知道得很清楚。”

    “愿社保存领取记录。至于名字藏在她身上的哪一处,只有谢兰因本人知道。”

    谢明烛看向他:“你现在很希望我联系她。”

    顾闻川笑了笑:“你已经走到封名柜前,难道不问?”

    “问和按你的方法问,是两回事。”

    封名柜右侧嵌着一块黑色铜板,板面刻着“回问领取人”。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说明:写下领取人姓名,柜中便会循名追索,无论对方身在何处,都能将声音和影像接入第八层。

    看起来很方便。

    也意味着只要谢明烛写下“谢兰因”,百名会馆便能借她的手,把一条愿路直接铺到雾隐山。

    唐婧蹲下来查看铜板边缘:“这里有两层线路。上面一层传话,下面一层取名。一旦对方应答,封名柜就能确认她现在仍在使用哪个名字。”

    “所以你们过去找不到寄名位置。”谢明烛看向顾闻川,“在等她自己应。”

    顾闻川没有否认:“谢兰因藏了二十年。你不问,她仍然可以继续藏。”

    “然后六天后,春祭照开。”

    “春祭不是我一个人说停就能停。”

    “你这么没用,还当什么副秘书长?”

    顾闻川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唐婧低头检查铜板,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让自己笑出声。

    谢明烛没有碰“回问领取人”,而是将前一个谢明烛留下的残信放到柜门前。信纸靠近后,封名柜内传来一声细响,一张空白纸条从领取记录下方吐了出来。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领取凭证。】

    谢明烛翻到背面,看见一道很浅的指纹。她取出透明片,将谢兰因在雾隐山女祠留下的手印记录覆上去,两道纹路完全重合。

    “柜里留过她的凭证,不必重新写名。”

    唐婧明白了:“沿着已经存在的领取关系回问,只会联系当事人,不会替会馆重新定位她的姓名。”

    “前提是她愿意答。”

    谢明烛把领取凭证放回铜板。

    黑色铜板亮了一下,没有立刻追索。页面上先浮出一道询问:

    【是否向领取人发出回问?】

    【不强制应答。】

    谢明烛按下确认。

    凭证上的指纹慢慢发红,像被火烘热。一道极细的墨线从铜板边缘伸出,却没有进入封名柜,而是沿着残信上残留的愿路向远处延伸。

    过了很久,空白纸条上出现两个字。

    【应答。】

    笔迹是谢兰因的。

    不是复刻出来的印刷体。最后一笔落得很重,墨在纸纤维里停了一小团,和她在女祠重写族谱时一模一样。

    谢明烛拿起朱砂笔,在纸条下面写:

    【原名在你身上?】

    墨迹沉下去,很快又浮出新的回答。

    【在。】

    【二十年。】

    唐婧看了一眼顾闻川。愿社等了二十年才确认的事,此刻由谢兰因本人承认,可铜板下方的取名线路始终没有亮。

    谢明烛继续写:

    【为什么取?】

    谢兰因没有马上回答。

    墨线停了很久。第八层悬浮的姓名条也渐渐安静,像无数被封存在这里的名字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纸面终于重新显字。

    【我查到“谢明烛”并非谢氏所造。】

    【只有找到前任原名,才能将祭名从神位除去。】

    【我取走原名,本想断掉死名与百名会馆的联系。】

    谢明烛看着下一行。

    【我以为六年够用。】

    六年后,她被改名,送出雾隐山。

    “她没找到除位的方法。”唐婧低声道。

    纸条上继续显字。

    【期限将至时,会馆要收回原名。】

    【原名一旦归馆,百名会馆便可用她的经历再次复现退神人。】

    【我只能选一名活人承接“谢明烛”,让死名暂时有主。】

    谢明烛提笔。

    【为什么是我?】

    墨线抖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前面任何一个都停得更久。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没有替谢兰因找理由,也没有说她当年或许别无选择。他只低声提醒:“等她自己答。”

    纸面上的字终于一笔一画浮出来。

    【因为你是我的孙女。】

    【也是当时唯一能被我送出山的人。】

    谢明烛的目光没有动。

    谢兰因接着写:

    【换成旁支的女孩,谢家不会准我带她走。】

    【选你,我至少能在改名后将你送离愿路。】

    【我以为死名离山,祭位就不会真正长成。】

    最后一行写得很慢。

    【我拿你试了一次。】

    第八层很静。

    沈鸿礼低着头,没有插话。沈若微也没写任何东西,只看着谢明烛手里的纸条。

    谢明烛提笔,在下面写:

    【结果呢?】

    谢兰因回答:

    【你活了。】

    谢明烛的笔停住。

    几息后,纸面又补出一句。

    【但那不能证明我做得对。】

    谢明烛继续问:

    【为什么从未告诉我?】

    【你六岁时若知道前任原名,两名会在你身上相认。】

    【愿社会借你复现她。】

    【后来你已经长大,我仍未说。】

    【那是我的错。】

    这句比“我别无选择”有用得多。

    谢明烛没有原谅,也没有追问她这些年是不是同样难受。她把领取记录翻到那条“代持者以自身姓名作封”上。

    【你把原名封在什么地方?】

    谢兰因只回了三个字。

    【我名下。】

    “什么意思?”沈蘅问。

    唐婧却已经反应过来:“活名寄存要用自己的姓名作封。她不是把那个人的原名藏进身体,而是压在‘谢兰因’这个名字下面。”

    一个人被别人叫一次,寄存的名字就多一道遮掩。

    这些年,谢兰因留在雾隐山,做谢家老太君、守面人、女祠重录者。所有人都叫她谢兰因,却没人知道,这个名字下面还压着另一个人的原名。

    谢明烛写:

    【取出原名,你会怎样?】

    这一次,谢兰因答得很快。

    【谢兰因会空。】

    【我的本名早在寄名时封入柜中。】

    谢明烛盯着纸面。

    原来谢兰因同样不再使用自己的出生名。

    她为了从百名会馆取走前任原名,将自己的名字留在封名柜里,又用“谢兰因”作了一层活封。二十年里,她也只是挂着一个仍被众人承认的名字,替另一个死去的人守住原名。

    “她的本名在哪只柜子?”唐婧立刻去查领取附录。

    封名柜七下方很快弹出一条关联记录。

    【代持人本名:封名柜一百。】

    【领取原名归还后,方可取回。】

    一百。

    与回声井第一百个若微、沈若微的堂娘编号相同。

    百名会馆很喜欢这个数字。

    不是因为刚好一百,而是超过九十九以后,人便不再被当作具体的人,只剩下一个可以继续往后排的序号。

    谢明烛在纸上写:

    【我去取你的本名。】

    谢兰因没有接受。

    【先取她的。】

    【我的可以等。】

    谢明烛提笔回道:

    【又替别人决定?】

    纸面许久没有动。

    随后,原先那行“我的可以等”被谢兰因自己一笔划掉。

    她重新写:

    【一起取。】

    这一回,谢明烛没有再说什么。

    顾闻川站在门外,忽然轻声笑了:“祖孙叙旧结束了吗?”

    谢明烛没有理他,只在纸上问最后一件事:

    【前任叫什么?】

    墨线骤然绷紧。

    封名柜里的取名线路第一次亮了起来。愿社等的就是这一问,只要谢兰因把原名写下,第八层便会立刻记录。

    谢兰因显然也察觉到了。

    纸条上没有出现答案,只浮出一行提醒:

    【不能写。】

    【写下即归馆。】

    顾闻川道:“她不写,你们怎么除位?”

    “人来。”谢明烛回答。

    门外的人神色微变。

    谢明烛提笔写给谢兰因:

    【带着原名下来。】

    【你自己决定交给谁。】

    纸面沉默片刻,浮出两个字。

    【可以。】

    紧接着,谢兰因又写:

    【我已下山。】

    闻烬生眉头一皱:“什么时候?”

    谢明烛看向墨线。

    字还在继续。

    【你们进入文化园时。】

    【我现在距会馆三里。】

    顾闻川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

    他转身便要离开,第八层的黑门却在此刻自行合拢。闻烬生的长伞先一步横在门前,伞尖抵住顾闻川脚边。

    “急什么?”

    顾闻川看向谢明烛:“你们把名路接进第八层,愿社的人也能看见她。”

    “她没走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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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那她怎么找到会馆?”

    纸条上浮出谢兰因的回答。

    【用脚。】

    唐婧没忍住,笑了一声。

    谢明烛唇角也轻轻动了一下。那确实像谢兰因会给的答案——不借名字,不走愿路,坐车下山,再自己走过最后三里。

    顾闻川却没有笑。

    第八层上方接连传来门禁启动的声音。有人已经发现谢兰因接近文化园,正在封锁地面出口。

    纸条上的墨突然晃动。

    谢兰因写:

    【有人拦路。】

    闻烬生握紧伞柄:“我上去。”

    “来不及。”谢明烛看向封名柜,“他们会先收她身上的原名。”

    顾闻川道:“谢兰因只要踏进会馆范围,活名寄存就会松动。到时候不需要她开口,封名柜也能自行召回。”

    “所以你刚才一直拖时间。”

    “是你们坚持问她。”

    谢明烛没有与他争。她抬手按住封名柜七,另一只手翻开神簿。

    柜门立刻浮出警告:

    【寄存原名进入回收范围。】

    【倒计时:一百息。】

    沈蘅走到柜前:“能不能关掉?”

    “关柜没用。”唐婧迅速查看线路,“回收靠的是领取记录。只要记录还认谢兰因是代持者,原名就会被拽回来。”

    “那就改领取人。”沈若微说。

    她嗓音仍然很哑,这一句却说得清楚。

    顾闻川冷声道:“活名寄存不得转交。”

    “不是转交。”

    谢明烛取出那张领取凭证。指纹属于谢兰因,领取决定也由她本人作出。

    她在纸条上写:

    【是否撤销活名寄存?】

    谢兰因立即回答:

    【撤销。】

    柜门震动。

    【撤销后,原名须当场归还本人或交由新保管者。】

    【原主已死,无法归还。】

    【请选择新保管者。】

    名单自动展开。

    第一个名字是谢明烛。

    第二个是沈蘅。

    第三个是沈若微。

    愿社已经替她们排好了位置。

    谢明烛没有选。

    她把前任留下的残信压到领取凭证上,指向那句已经修复出的内容。

    【找到我的原名,将谢明烛从神位除去。】

    【不是还我,是还人间。】

    “她没要求新保管者。”

    柜门上的字停了一瞬。

    谢明烛继续道:“原主的意思是除位。原名取出后,只用于证明她是谁,不再进入保管流转。”

    【死者意愿未经完整核验。】

    唐婧立刻将回声井磁带接入设备。

    火声和杂音之后,前任的声音从第八层响起:

    “若我死了,他们一定会把这个名字继续用下去。”

    “将来如果还有人叫谢明烛,告诉她,别来替我。”

    残信、录音、笔迹和领取记录同时亮起。

    封名柜的倒计时停在四十三息。

    顾闻川脸色变了:“关掉录音。”

    没人理他。

    沈蘅走上前,将自己的借名契放在残信旁边:“我作证。愿社拿她的身份做过复现体,她没有要求我替她活。”

    沈若微也将堂娘名牒放下:“我只证明,她反对死名继续盖住活人。”

    唐婧补上修复记录:“现存证据不能确认她希望原名归谁,但可以确认,她拒绝新一任代持者。”

    封名柜沉默了很久。

    最终,名单一项项消失。

    【新保管者:无。】

    【原名用途:本人身份核验。】

    【核验完成后,转为普通人名,不再入神位。】

    倒计时彻底停止。

    与此同时,地面上方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

    像有人用什么东西砸开了文化园的玻璃门。

    谢兰因的字迹重新出现在纸条上,最后一笔比此前都重。

    【我到了。】

    紧接着,第八层最深处的一百号封名柜亮起。

    一张存放了二十年的姓名条,缓慢从柜门内推出。上面写的不是前任原名,而是谢兰因被封存的出生名。

    【谢停云。】

    谢明烛盯着那三个字。

    原来“谢兰因”从来不是祖母生来便有的名字。

    封名柜一百自行打开,里面却没有姓名条的副本,只有一枚已经裂开的木牌。

    木牌背面写着:

    【活名寄存解除。】

    【代持人恢复本名。】

    文化园内所有电子屏同时闪烁。

    协办名单、历史档案和愿社观察记录中,“谢兰因”三个字开始逐一褪去,重新变成“谢停云”。

    可就在名字更换完成的那一刻,封名柜七忽然渗出血色。

    原本已经停止的回收提示被另一道权限强行覆盖。

    【春祭主持人已介入。】

    【原名提前征用。】

    柜门深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谢停云,你来晚了。”

    “宁照夜的名字——”

    “我已经取走了。”

    声音落下,封名柜七轰然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只剩一根尚未熄灭的红线,通往地下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