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们低着头,轻手轻脚地收拾残局。金樽碰玉盏,发出清脆的声响。未央殿的殿门敞开,夜风卷着冬日的凉气涌进,吹得廊下灯笼乱晃。
溯源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
“溯源,你怎么还没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是三皇子睿宸。他躬身施礼,却被睿宸拦住。
“我们之间向来不这样,你今日是怎么了?”
他向殿内望了一眼,“这么多人看着呢。”
“无碍,你怎么还没走?”睿宸再次问道。
“我在等战宁。”
“林副将?我刚才见她去皇姐那里了,恐怕一时半会出不来。”
他叹了一口气,今日宫宴,刘锦衣可谓大出风头。
战宁驻守边关时和刘家有些交集。晚宴结束,他想问战宁一些情况,却没等到人。
“你改天去她府里吧。”睿宸建议道。
“嗯。”他点点头。
于是两人并肩往宫外走去,值夜的侍卫按着刀柄,在影壁后换岗,铁甲撞击的声音冷而硬。
“你觉得刘家嫡女怎么样?”睿宸问。
“怎么忽然问这个?”他警觉地看向睿宸。
“别紧张,是我的婚事。”睿宸的语气有些无所谓。
“为什么是她?”他的语气有些沉。
“我注定是要在南边守着那位将军的,虽说是皇子身份,但华都城官宦之家,谁愿意女儿随我去那偏远之地呢?”睿宸说完,眼睛向路的尽头看去。
“她愿意?”
“嗯,刘府是忠烈之家,刘大人在京城口碑极好。另外,这刘家嫡女在华都城也是颇有名声,今日你也见了,容貌才华均是上乘。”
这桩婚事,圣上应该很满意。刘家只有两女,无一子。刘父再怎么升迁,都不会有多大威胁,反倒可以制衡朝堂势力。
“这是你的婚事,你对刘家嫡女的印象如何?”他盯着睿宸的脸问道。
睿宸将目光垂下,“她确实,符合做王妃的所有条件,华都贵女只有她愿意随我去南边。”
“我是说,你今日也见了她,难道没有......”
他话未说完,睿宸却笑了出来,带着一丝苦涩,“我的婚事不单单只是我的婚事。”
闻言,他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嘴里吐不出一个字。
睿宸察觉了他的沉默,“未必不好,你看我姑母,现在儿女承欢膝下,夫妻相敬如宾。”
“你是说安宁长公主?”
“嗯,姑母年轻时并不愿意嫁给姑父,一个人逃去南楚了。”睿宸将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是睿宸,与刘家嫡女的婚事,还是谨慎些好。”他皱起了眉。
“为何?”
“因为,有人下了一手你最想要的棋。”
此话一出,两人皆陷入沉默。
偏殿角门处,两个值夜的内侍不知摔了什么东西,刺啦一声,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的黑影掠过琉璃瓦,转瞬没入宫墙那头的浓黑里。
“睿宸,可否带御医来我府里一趟?”
“你身体不适吗?”睿宸将他细细打量着。
他摇摇头,“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中毒了,很严重。”
“严重到什么程度?”
“就像你失去这个国家。”
睿宸神色一凛,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不远处,一弯残月正慢慢爬上来,寒光遍地。宫墙隐在浓夜里,只露出鳞次栉比的檐角在月色下沉默。
两人就此别过,脚步声散进夜色深处。溯源踏上归途,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单调而漫长。
等他深夜跨入何府大门,仆人立刻迎上前:“少爷,银铃姑娘在棋室等你许久了。”
“她没说什么事吗?”他向棋室走去。
“没有。”
“来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现在在和齐公子下棋呢。”
“和齐墨下棋?”他脚步一顿,盯住随行的仆人。
“是的。”仆人见他声音拔高,于是低头小声回复。
他叹息一声,加快了脚步。
还未进棋室,银铃爽朗的笑声便传了出来。“齐墨,你技不如人,以后就叫我师父吧。”
还没听见齐墨回复,他就猛然地推开门。
“你终于回来了。”银铃从棋桌前站起,看向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齐墨也转过头看他,两臂搭在椅子上,目光无神。
“你没事吧?”他走向齐墨。
“无碍,就是输了几盘棋罢了。”银铃得意地说。
“输给你?”他看向银铃,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
银铃开心地点头。
“五子棋,下三步悔两步。我怎么赢?”齐墨看向银铃,无奈地质问道。
“去去去,赢了便是赢了,你不要找借口。”银铃说完向齐墨哼了一声。
此时他悬着心才放下。“银铃,你这么晚找我何事?”
“这几天药王洞有庙会,我想借你府里马车用一天,带齐墨去赶场庙会。”
“不去,我不喜欢逛庙会。”齐墨摆手拒绝。
“你必须去,听说庙会上来了一位神医,包治百病。这机会你可不要错过。”
齐墨终究还是没能推脱掉明日的庙会之行,银铃满意地离开了。他安排侍卫送银铃回棋馆,准备关门时却看见齐墨软绵绵地靠在窗边椅子上。
“齐墨,是不是不舒服?”他走上前。
齐墨摇摇头,没说话。
“三日后会有御医来我府里,到时候让御医给你把脉再看看。”他在棋桌前坐下,开始点收棋子。
“谢谢你。”齐墨看向窗外,语气郑重。
“别客气。”说到这里,他在棋盘上的手忽然停了下来,凝视着齐墨的侧脸,“你究竟怎么中毒的?”
齐墨慢慢地将头转过来,看着他的脸,说出的话,是比夜还深的黑色。
“我自愿喝的。”
他的指尖瞬间变凉,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动作,甚至于凝视齐墨的双眸都未曾闪动一下。
两人之间,只有烛光在游动。
许久,他开口:“为什么?”这三个字,像是人被溺在湖水里。
“为祈心。”齐墨盯着他,面无表情。
齐墨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棋子就落在棋盘上,啪嗒的声音刚响起,他起身快步走到棋室门前,猛然拉开木门。
凉风冲了进来,他和齐墨的衣摆都哗哗响动。
他的嗓子里似乎有一块烧红的铁,深吸一口气后,他问:“你知道,中毒的代价吗?”
“现在知道了。”不知何时齐墨已走到了他的身后,话音好似冬夜寒风。
他望着远天上的残月,不知道齐墨什么时候离开的。这月亮他从七夕望到现在,望的月光都有了冬的寒凉。
“少爷。”陈管家的声音轻轻的。
“怎么了陈伯?”他抓住门框的手松了下来。
“信使回来了,东西已经给江姑娘送到了,只是……”陈伯将头低了下去。
“只是什么?”他看向陈管家。
“只是这次江姑娘并未写信给您。”陈管家仍是低着头。
“无碍,她是围棋交流使,也是会忙的。”他语气虽然平淡,但眼眸里却是浓郁的失落。
“你再准备一些过冬的衣物,还有祈心爱吃的食物。明日让信使给祈心送过去。”
“少爷,上次已经送过过冬的衣物了。”
“这些东西多备一些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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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后照例先送我这,待我看后再给祈心送去。”
“那银票呢?”
“照旧。”
听得陈伯叹息了一声,弯着腰退下了。
他又回到棋室,坐在棋桌前开始点收刚才未收完的棋子,但只收了一颗棋子手便停了下来,那枚棋子被他深深攥入掌心。
祈心这时候,应该都歇息了吧。
他注视着桌前闪动的烛火,那蜡烛只剩一寸,多一半已经散入青烟里了,剩下这一寸,在烛台上悄悄积攒着蜡泪。
这两日他照常去棋圣院编书,齐墨和银铃从庙会上回来,他问齐墨情况如何,齐墨说他们去的时候,那个神医因治死人,刚被府衙押走。
待第三日他从棋圣院回到府里,邓御医和余大夫已经在正厅等候了。
他匆匆赶去正厅,邓御医和余大夫正在低声交谈,见他进来,双双起身。
“何少爷,余大夫已将病人的情况悉数告知,下官和余大夫商议后决定让齐公子先下棋。”邓御医看向他,语气坚定。
“下棋?可是他一下棋就会毒发。”他不由得心头一紧。
“嗯,余大夫诊脉都是毒发之后的迹象,且毒发后脉象趋于平稳,诊不出什么,所以,我们商议诊毒发时的脉象。”
“可是,若再次毒发……”他有些说不下去。
“齐公子这毒,若余大夫亦觉棘手,下官恐也难有良策。所以,只有另行他法,探看齐公子毒发时脉象如何,再重做诊断。”邓御医说完饮了一口茶,茶盏落在桌子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他沉默一会儿说:“我去问问他。”
随后他向齐墨的房间走去,只是离齐墨房间越近,他的脚步就越慢越重,熟悉的一段路也变得陌生冗长起来。
上次齐墨毒发倒地,满脸是血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御医来了?”
他抬头,齐墨站在房门前看着他。
再次毒发,齐墨会死。
他攥紧拳头,将身体转向一边,缓慢地把邓御医的话转述了一遍。说完,悄然看了齐墨一眼。
齐墨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天空,冬日夕阳薄薄地落在他的身上,和落在冰上一样,又透又脆。
“走吧,你我再下一局。”齐墨向棋室走去。
再下一局,这四个字停在他的耳边,久久不散。
棋室里炭火烧得正旺,邓御医在一旁的木几上铺开脉枕,余大夫静立一旁,面色凝重。
他和齐墨在棋桌前相对而坐,邓御医将手搭在齐墨的左手腕上。
猜先后是他执黑先行,落子星位,虽然低头看着棋盘,余光却落在邓御医把脉的三指上。
齐墨亦是星位。
尽管只是开局,棋盘上寥寥数子而已,但每一颗落下的棋子,都像巨石一般,在他的心上堆积着。
小飞守角,分投,拆二,小尖……
很快棋局进入了中盘,他抬头,齐墨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脸也渐渐发白。
托,扳,飞,打入,跳……
落子间,齐墨的手已经从轻微发颤变成剧烈抖动……
邓御医的眉头越皱越紧,三指在齐墨的腕间按压起伏。
双打吃,尖,挡,长……
齐墨的嘴唇由惨白转为青紫,又渐渐变成深紫,整个人也开始剧烈抖动,嘴角流出一股血迹。
旁边的余大夫见状,赶忙使劲按住齐墨抖动的手腕,方便邓御医把脉。
有鲜血从齐墨的双耳间流出,齐墨身体里那暴烈的猛兽即将挣脱出笼,随即齐墨发出一声折骨锥心的哀嚎。
“齐墨!”
他猛然挥臂,将棋盘一把掀翻在地,黑白棋子如暴雨般炸裂开。
他扑上去,用力将齐墨压在身下,阻止齐墨伤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