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你来看齐墨。”祈心说道。
“是啊,夏姑娘也很担心齐墨。”银铃看了看夏姑娘。
两人说话间溯源打量了夏姑娘一眼,然后说:“那一起进去吧。”银铃走在前,祈心随后,夏姑娘没有动,似乎等他先走。
看着夏姑娘低首的站姿,他说:“夏姑娘,你先请。”
夏姑娘抬头看向他,表情惊讶:“谢,谢谢何少爷。”然后提起裙摆快步上阶,只是在过门槛处磕了一下脚,夏姑娘随即看了门槛一眼,扶着门框将脚抬得更高些,才跨进门内。进门后一路小跑到银铃和祈心身后,低头跟上。
他走到祈心身旁,给几人带路。
“祈心,这是你小时候和溯源种的那棵梧桐树吗?”银铃指着花园中心的那株梧桐树。
祈心看向梧桐树,微微笑了起来说:“是啊,我们俩在河岸边挖的。”
“你俩用手挖的吧。”银铃看向祈心。
祈心闻言低头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说:“溯源用手挖的,他怕我手伤到。”
他听后亦是嘴角扬起,转头看向夕光下那株树叶浓密的梧桐,想起分离的那三年,夜雨梧桐下,他摩挲着它粗壮的树干,任凭冷雨浸湿衣裳。但现在,祈心就在眼前。
几人走到齐墨的房间门外。
“少爷。”门外守候的仆人施礼道。
“齐墨怎么样?”他问。
“齐公子下午的药已喝过,也用了一些粥。这会儿还在睡”仆人答道。
“溯源,我们进去看看吧,夏姑娘出来一次很不容易。”银铃说道。
他看向夏姑娘,夏姑娘微微探着头,看向齐墨的房间的木门,双手绞在一起。
“那一起进去吧。”他说,示意仆人把门打开。
几人进入房间,齐墨果然还在睡,只是看着脸色好了很多,额头有一些细细的汗珠。
三个姑娘都关切地注视着齐墨,只有夏姑娘拿着素帕的手,抬起,伸出,又落回身侧,但脚步还是向床前迈近了一些。
他看着夏姑娘,垂眸片刻后说道:“齐墨还在睡,大家去正厅休息会儿吧。”
祈心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夏姑娘。然后说:“好。银铃,夏姑娘我们走吧。”
几人出门后,走在最后的夏姑娘说:“何少爷,我就不去客厅了。若是后面齐公子醒来,还请允我再来探望。”
“客人来了,怎能连杯茶都没喝就走了。”他看着夏姑娘说。
“是啊,夏姑娘,不然别人会说溯源不会待客呢。”祈心走到夏姑娘身边,拉起夏姑娘的手。夏姑娘看了祈心一眼,银铃也在旁边劝着,夏姑娘不好再拒绝,便同意去客厅了。
进了客厅,夏姑娘站在那里没有落座,祈心见状便起身,拉着夏姑娘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仆人给大家端上茶水。
“溯源,你家茶不错啊。”银铃喝完看着茶汤说。
“夏姑娘,你也尝尝。看看是否合你口味,若是不喜欢,我让仆人再换一杯。”他说。
夏姑娘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谢何少爷。"双手捧起茶杯,却只沾了沾唇便放下,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夏姑娘,齐墨在尚弈阁可曾有过身体不适的时候?”他喝了一口茶,问道。
“他身体一向很好。”夏姑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被人打伤过一次,躺了一日。”
“那是姑娘一直在照顾吗?”他继续问着,语气随意。
夏姑娘指尖一停,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是殷药师照料的。药师精通医理,齐公子好得很快。
“殷药师待齐墨真是用心。"
“是。”夏姑娘的声音轻下去,“齐公子和药师也是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
他闻言笑了笑,语气更加轻快随意:“那我输棋的事,他是不是也告诉殷药师了?”
夏姑娘抬眼看了看他,似乎没料到他这样轻松,愣了一瞬才说:“……是的。十日棋局的时候,齐公子每天都会和药师复盘。他总担心会输棋,尤其是最后三天的正式对局,他很紧张。”
说到这里,夏姑娘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但殷药师说齐公子一定会赢。”
他听到这里,把手里的茶杯握得紧了些,但脸上的笑意未减丝毫。
“他棋力超凡,居然会担心这个,是因为他师父的原因吗?”
“不是。”夏姑娘摇头,目光落在地面上,“他说师父的棋局,或者大夏第一棋手的名号,晚一些也无妨,只是怕……”
她忽然停住,瞥了祈心一眼,又低下头去。
厅内一时无声。祈心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溯源没有再追问。拿起茶壶,给夏姑娘续了半盏茶,水声淅沥。夏姑娘轻轻说了声谢谢。
夏姑娘看着那半盏新茶,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眶。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细若游丝:“……他是怕输了婚约。”
茶盏盖轻轻一碰,是祈心手中的杯盖滑了半分。祈心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看了祈心一眼,收回目光,转向夏姑娘时,面上仍带着那副温和神色:“夏姑娘真是重情义的人。齐墨醒来若知道你这么关心他,想必……”
“何少爷。”夏姑娘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是因为齐公子待我极好,我来看他也是应该的。”
银铃一口茶呛在喉间,咳嗽几声后,愕然抬头:“极好?”
夏姑娘转向银铃,一字一顿:“他是唯一把我当做人看的客人。”
银铃张了张嘴,没出声。
祈心轻轻按住银铃的手背,对夏姑娘柔声道:“齐墨往日大大咧咧的,我们竟不知他也有这般细心的时候。”
“齐公子从不勉强我做任何事。”夏姑娘的眼神飘向窗外,“我想弹几曲便弹几曲,不想弹便不弹。他会让我喝茶,教我看棋谱。他在阁中过夜那几日,让我躺在床上,他自己坐在椅中。等我醒来,他还在看我,被我发现后,只笑一笑,让我继续睡,然后他就转身去看窗外的月亮,他看月亮,会看很久。”说完这句话,她苦笑了一下,又看向祈心。
“以前我不懂,直到那天见到江小姐,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夏姑娘缓缓地说完这句话,屋内几人都不再言语,但夏姑娘的脸上似乎还留着朦胧的笑意。
那句话像她弹完琵琶的最后一手弦音,手停了,音还在绕。
夜色轻笼街巷,沿街茶坊酒肆亮起烛灯。楼阁檐影高低交错,车马缓缓碾过石板,行人三三两两。
他送祈心回府,俩人久久未曾言语。祈心走得很慢,裙角扫过石板上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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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作响。
“战宁的父亲身体好些了吗?”他打破沉默。
“嗯,林老将军比刚从北关回来的时候好多了,不过,战宁说,若有人问起她父亲的情况,只说旧疾如故,未曾好转。”祈心的声音有些低沉。
“两月前我随宁王和姚将军去北关,正是因为林老将军病情蹊跷,久治不愈。圣上无奈只得换掉边关守将,让宁王和姚将军暂为代守。如今听战宁如此说,想来林老将军的病另有原因。”溯源声音有些沉。
“是啊,即使在府里,我看战宁行事依然谨慎。”祈心皱起了眉。
溯源看了祈心一眼说道:“战宁本为副将军,这次回华都对外宣扬不过是陪父养病并未有其他公事。但前段日子却被召入宫,看来此事并不简单。”
祈心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说道:“齐墨若是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和他必须好好谈一谈,我和他的事情不能再拖了。”祈心望着长街尽头,语气沉郁。
“好。不过,我听银铃说,你们明天要做茶点。”他缓声问道。
“嗯。”祈心应着。
“那我呢?”他看向祈心。
“我会给你做你喜欢的绿豆糕,银铃已经把绿豆准备好了。祈心也看向他,柔声说道。
“嘿嘿,好。”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
江府的红灯映入眼帘,祈心站在红灯和他挥手,直到江府大门把最后一丝缝隙合拢,他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路过尚弈阁时,里面依旧灯火通明。丝竹声,斗棋声,清脆的落子声,叫好声,小二的呼喊声交汇融合成一股浑浊的河水向他漫来。他皱了皱眉,仰头看向尚弈阁的牌匾,停伫了许久。
回府后,仆人说齐墨又醒了一次,还喝了不少粥,看着也有精神了。他听后心情亦是不错,便走到齐墨房间门口,门口看守的仆人低声询问他要不要进去,因为齐墨醒着。
他看着在窗框间浮动的烛影,想起白天沈奕斐和夏姑娘的话,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没有进去。
待到次日晨起,又有仆人向他汇报齐墨的消息,夜间齐墨又醒了,不过没再吃饭,而是独自在床边坐到后半夜才睡去。
看来齐墨好多了,他嘴角上扬去了棋室。在书架上拿起穆宇的棋谱,翻开后选了一篇,便开始复盘。
寄给穆宇的信,应该快要到了。关于七夕杀手留下的那个纹案,应该会有答案了。如果真是南楚国的杀手,那会是什么人呢?毕竟他去都没去过南楚。
第二天,日至中天,晴光朗朗洒满庭院。院中那株梧桐枝叶舒展,层层翠叶筛落细碎金辉,明暗交叠。偶有落叶因风蹁跹而下,落在石板铺就的小路上。
他向齐墨的房间走去,仆人说齐墨用了午膳,还没有躺下。
推开门,淡淡的中药味先入鼻间。
晴光穿棂而入,光影铺洒在白墙之上,忽明忽暗。
齐墨坐在床边,低着头。两腿分开,手肘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叠在腿间。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说话。
“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谢谢。”齐墨依旧低着头,不过声音沉稳有力。
沉默了一会,他问:“你和沈奕斐,都说了什么?”
齐墨听后猛然抬头。
恰逢天边白云移过,屋内骤然暗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