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成了众人眼里她的杀父仇人。
这恩怨的沟壑,让他把情意埋在心里,这么多年,不敢言明。
三年前祈心父亲的灵堂,溯源没能跨过那道门槛。但以后,他不想再站在外面。
今日七夕,就算齐墨已经住进祈心的家里,他都要向祈心说明自己的心意。
想到这里溯源的右手紧紧抓住身旁的老槐树,干裂的树皮细碎掉落。
他抬眼看了一下日头,今日还来得及先去珍宝轩拿那枚海棠花颈饰,那是他离开前就订好的。
祈心命里土旺缺火,南红最适合她。只是取了礼物再去江府,又要耽搁不少时间
师父来信说观玄会在码头接他,可是等了许久还不见人来,许是道观里临时有事。
于是溯源决定不走官道,跟着前面那两个人,走小路先进城。
小路上有一片小树林,穿过小树林,就能看到城门。
前面那两人穿着寻常布衣,脚步却轻快异常,仅一小会儿工夫,在树林里就不见了踪影。
忽然,疾走的他察觉不对,猛地驻足回身,只见四道黑影骤然从树后闪出。
皆是一身黑衣蒙面,目光冷冽,将他围住,就像在棋盘上围吃一颗棋子。
几人并未说话,径直拔刀向他冲来。尽管在道观居住期间,他习得一些防身之术,但又怎是这四位黑衣人的对手。
挣扎躲避间,一道寒光向他劈来。
他猛地侧身,刀锋擦着脖颈划过。踉跄后退中,后背重重撞上树干。
刀风再次袭来,直逼喉颈。
闭上眼,他想。
祈心,如果不能向你表明我的情意,也求上天,让我说清对你的歉意吧……
突然,破空声骤起,一道蓝色身影自旁侧古木飞身而来,利剑精准地将那把夺命的钢刀挑开。
他睁开眼,只见观玄持剑挡在他身前,他整个人也顿时放松了几分。观玄将剑鞘递给他。他拿上剑鞘,做好防御姿势。
四位黑衣人见有人来救,立马聚集攻势向观玄砍来。
挡,转,挑,刺,抹......衣袖翻飞间,那几个杀手根本招架不住。
随着观玄利落地将剑收入手中的剑鞘里,三名黑衣人均倒在凌乱的草地上。
他和观玄上前查看杀手的遗物,只发现杀手的玉佩上刻着不曾见过的纹案。
两人有些失望,溯源则默默地盯着这个纹案。
“还有一个,逃了。”溯源沉沉地说,抬头看向这平静的树林。
“是啊。这玉佩你认识吗?”观玄亦向树林更深处望去。
“这纹案有些像棋谱,好像在哪见过。”他答。
说完两人皆是沉默,林间蝉鸣声声如旧,斑驳交错的光影又归于原位。仿佛刚才的刺杀并不存在。
两人向树林外走去,商议着此事先去报官,虽说城里安全,还是要多加小心,毕竟有一个杀手逃了出去。
过几日观玄会来接他回道观。
观玄一路将他送到城门口,直到城门等候的侍卫来接他,两人方才告别,临走观玄再三叮嘱他,切勿一人行动。
他目送着观玄离开的背影,又望向远处那片小树林。那是他和祈心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
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年少任性,祈心的父亲还在,他应该已经向祈心提亲了。
想到这里,他转过了身,进入城门。先去珍宝轩拿了礼物,刚跨出珍宝轩的门槛,就听闻里面传来一句议论:何公子回来了,江府那边怕是要热闹了。
他脚步一顿,将礼盒捏得更紧些。然后疾步向祈心家走去。
祈心,究竟有没有原谅他?
离开华都之前的那一个月,他和祈心在河岸边散步。
时隔多年,她终于肯和他说话了。
他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在河边下了一局盲棋。
江府的朱漆大门立在眼前,两扇门板厚重沉实,钉着整齐的铜钉。
门楣高悬,黑底匾额上,江府两字遒劲大气。飞檐翘角雕着祥云瑞兽,檐下木梁绘着五彩描金纹样,雅致又显贵气。
在和祈心失联的三年里,有多少个深夜,溯源独自站在这里。月光星辰晚风全都不见,只有这扇门和他一起沉默。
可是,纵然和这扇门相处了那么多个夜晚,今日看来,这门似乎还是不欢迎他,因为它还是和黑夜里一样沉重。
他站在门前,与门上的铜钉对视。
三年前那个夜晚,他也在这朱漆大门前站了许久,还是这几排铜钉,把他钉在门口。
但门内那飘浮在空中的白绫,却不停地邀他进去。
辅首衔环,他摸了摸铜环最近的那枚铜钉,指尖传来的凉意,和三年前一样。
那是祈心父亲因为他而离世的夜晚,他想来祈心家,却又不敢。
最后在父亲的陪伴下,他走到了祈心家门口。
大概是因为父亲官居高位,面对他的到来,江府没有人为难他,但,也没有人理他。
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只记得身后被父亲推了一把,他踉跄地跨入了江府的大门。
庭院深深,寒风吹过枝丫,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敢向前走,却又不得不向前走,风把落叶纸钱从他脚下吹过,他走到灵堂前站定,没有迈进门槛。
灵堂里的白绫像被冻住了一样垂挂在那里,漆黑的棺木直逼入眼,棺前矮桌下长明灯忽明忽暗,微弱的火苗恍惚摇曳,祈心拨了拨棺前的长明灯。
偌大的灵堂只有她小小的身姿跪在那里,像棋盘上独存的一颗白子。
他终究还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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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进灵堂。
在这个深夜的巨幕里,唯有这亮灯的灵堂是唯一的光亮,与黑夜形成巨大反差的明晃晃的白光。
灵堂外,引魂幡随风扭动着长长的身姿,像两个鬼魅在舞动。
祈心在灵堂里跪了一夜,溯源在灵堂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只记得随着礼宾拉长声音喊了一声起灵,祈心那穿孝衣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漫天纷飞的白色纸钱里。
不知不觉间,他竟后退了几步。
手里的礼盒尖角刺疼了他,他深吸一口气,把退回的几步再走回来。又抬起手准备扣门,却在距离铜环一寸处默默将手放下了。
再抬起,又是悬在空中许久。
他低下头,手腕处似系着巨石一般,慢慢抬向大门上的辅首。
稍作等待之后,熟悉的仆人给他开门。见是他,说道:“何少爷,小姐不在府中。”
他先是微怔,随后缓声问道:“齐墨呢?”
“齐公子亦不在府中。”仆人答道。
“他们去了何处呢?”他的声音小了几分,似在自言自语。
“这个,齐公子同小姐一起外出,并未告知老奴去向。”仆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歉意。
“嗯。”他应了一声,慢慢地转身,准备离开江府的门口。仆人见状也退回门内,准备关门,却又听见一声沉沉的询问:“齐墨,最近一直住在府中吗?”
仆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微垂,答道:“是的,何少爷。”
拿着礼物的手不由地握紧了几分,风将他额前的头发轻轻吹起,低垂的眼眸里视线也变得散乱。
他站在大门紧闭的江府门口,抬头看着牌匾上隶书的“江府”两个大字。沉默几分后,转身匆匆离开了。
忽然间一个爽朗的声音突兀地传入耳畔。
“我今日要陪祈心,不能去下棋。”
他匆匆的步伐顿时停住,寻声望去,只见五六个人簇拥着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从眼前走过。
那少年穿着月白锦袍,步子不疾不徐,被人群围在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少年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侧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不过少年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皱了皱眉,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齐公子,你天天都和江小姐在一起,何必急这一时呢?大家都在尚弈阁侯着你呢。”
“是啊,齐公子。听说你们是要成亲的,你也不急于这一时啊。”
“是啊是啊,以后有的是机会。”“快走快走。”“下完棋再陪江小姐啊。”
这是,齐墨?
他的目光随着那位齐公子移动着,虽然面无表情,但礼盒已被他攥得有些变形。
齐墨,要和祈心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