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慕容颜仍然不安,直觉塘村将有大事发生,她又追问了亡羊女有关铜钱草的来历。
亡羊女“咦”了一声,问她:“你们来采摘铜钱花的也不知道铜钱花的来历?”
慕容颜摇摇头,“我也是在路上才知道塘村的铜钱花可以起死回生的。”
归根结底,还是沈玉防她防得太严,让她没机会知道那么多。
念及此,亡羊女也不遮掩,将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她:“铜钱花的确能救命,可铜钱草却能让人丧命,你们运气的确好,但是万万不可在塘村久留了。”
铜钱花一旦被采摘,整个塘村的铜钱草都会衰微一阵子,这也是出塘村最好的机会。
亡羊女不是随意取人性命的恶徒,算准了时间,让他们在铜钱花被摘的三日后离开,这样既不影响自己的计划,也能安全离开。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盛千秋让她把铜钱花交予慕容颜,亡羊女虽不满,可有长生兰交换,她也就耐着性子陪他们玩玩,至于复活亡夫的事情,可以留到以后慢慢来。
慕容颜心里犯了难,同她商量能不能放了自己,铜钱花她不要了。
亡羊女雌雄莫辨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这就轻易放弃了,若是让她那郎君得知了还不知道该怎么闹呢。
“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从我手里拿走铜钱花吧。”亡羊女朝她笑笑,掠过慕容颜大步向前。
由于方才上游出现了些状况,许多不明就里的百姓纷纷往家赶,路上的人格外多。
她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慕容颜觉得仿佛有一道视线停在自己身上,她状似活动身体地往旁侧看,只看到寻常叫卖的小贩。
芥子袋被不动声色地攥在手中,里面放着真剑,在塘村她基本不将真剑轻易示人。眼下无依无靠,慕容颜只能处处提防。
片刻,那道视线消失了。
*
凡间流传的话本子诸多,除了受众广泛的穷书生与千金小姐、上错轿嫁对郎等等外,灵异志怪的受众也颇为广泛,慕容颜便是这类话本子的忠实观众。
也因此,她积累了诸多救命技巧。
例如:有陌生的声音叫名字千万不能回头,去到奇怪的地方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好奇心千万要弱……最好是扮演一个老实无害,没什么存在感的角色最安全。
她相信那一道视线并非她的错觉,于是秉持着自己救命技巧,说什么都要与亡羊女同住一间屋子。
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底线,先前和她同床共枕的申请被无情驳回了。
眼下亡羊女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一方面,塘村今夜的确不太平,小姑娘想跟她睡也情有可原;另一方面,她了解盛千秋,倘若他得知这件事,必会表面飞平浪静,背地里狠狠记她一笔,有仇必报。
盛千秋刚担任铜鹊的幕僚时,妄仙谷的诸多部下并不信服,亡羊女就是其中一个。
可不久,这些部下接二连三地倒霉,要么意外栽到湖中感染寒气,久病不愈。要么骑马时马匹受惊,跌断了腿脚。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盛千秋的手笔,可偏偏这人行事毫无纰漏,让他们无可奈何。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招惹这位幕僚了。
念及此,亡羊女故意板着脸拒绝了。
慕容颜面皮薄,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回了屋,随后便开始加固门窗,又在窗台门口等能够入室的地方放了茶杯,届时门窗被推开,茶杯便会落在地上发出声响。
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叶子与虫鸣声,在这幽静的夜里孜孜不倦地响着。
她想到了盛千秋,若是此番能复活他,她发誓不会再这般对待他,还会为他查明真相,还给他清白。
鬼使神差,她又想到了陶面郎君,这人虽然面貌狰狞,那道疤痕几乎贯穿了整张脸,可说话做事却温柔体贴,让慕容颜久违地感到可靠。
她怎么会想到他呢?明明跟他不搭嘎。
慕容颜叹了口气,用被子蒙着头,躺着床上辗转反侧。
房屋上空,将一切都收入眼底的瘦小男子忍不住着急起来,已经丑时了,他看屋内这人没有半点瞌睡的意思。而自己已经在这瓦片上站了快两个时辰了,难免腿脚发麻。
他几不可闻地挪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脚,动静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又抬了抬自己的右脚。
屋内的少女呼吸声逐渐均匀,是时候了。
男人轻手轻脚地掀了几片瓦,他生得异常瘦小,很容易便钻了进去,没有惊动慕容颜布置的层层陷阱。
正当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少女时,房内另一侧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找什么呢?”
男人吓了一跳,立刻要逃,可对面几个飞镖过去,刚好将他来时的路堵死,且那镖上沾毒,硬逃出去也跑不了多远。
陶面郎君自阴暗处现身,几个上步刀便已经落在了男人左胸膛处,距离心脏只差分毫。
动静太大,慕容颜被吵醒,睡眼朦胧地瞧着这一场面,先是看到陶面青衫的郎君,又看到了蒙住面貌的男子,什么都明白了,立刻从床上弹起持刀对着那蒙面的男子。
这男子正是傍晚从河里钻出的那个,那道让人不舒服的视线也来源于他,只是这人实在矮小,只堪堪到慕容颜的腰间,她实在想不通谁会派他来对付自己。
还好她福大命大,总有好心人搭救,不像话本子里的倒霉主角一样。
“来此处做什么,”刀尖试探着用了几分力,很快就见了血,陶面郎君手下丝毫不留情,“塘村的地道还有谁知道?”
“我说,我什么都说!”
男子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
他叫杜九,家中排行老九,父母兄妹也都和他一样是侏儒,靠酿酒为生,塘村的百姓善良淳朴,时常接济他们,日子就这样过着。
直到村里来了另一户酿酒的,掌柜姓李,是个狠辣的,抢生意不说,还平白无故使坏,命人往杜家的酒酿里添东西。于是很快杜九家里的酒酿店便开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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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李掌柜还要对他们一家赶尽杀绝,让他们从此在塘村消失。
杜家势单力薄,只好夹缝求生,杜九得知塘村的地底下有一条地道,完全可供一家人住,且这地道连接洞穴,一般没人会去,于是便带家人在地道中安了家。
“那洞穴中让人致幻的铜钱草是怎么回事?”慕容颜问他。
“铜钱草只是个幌子,真正致幻的是我涂在铜钱草上的酒,我家世代酿酒为生,对酒算得上了解,便研制了一种致幻昏迷的酒,涂在草上,能够防止人深入洞穴……自保之举,还请体谅。”男人道。
“你今夜前来的目的是什么?”陶面郎君言归正传。
察觉到慕容颜瞪了他一眼,他想起自己今夜也不请自来,还来到了屋内,脸上闪过一抹绯红。
夫妻几载,他早已将两人间的界限视若无睹,以至于换了个身份也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若不是慕容颜瞪他那一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他了。
“我一路跟踪他而来……”陶面郎君低声向她解释道。
虽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态,想来陶面下也是一副愧疚样子,慕容颜大方地不计较。
陶面郎君如蒙大赦,身体不由自主地想向她靠近,又担心会吓到她,只能立在原地。
男人没有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道:“是为铜钱花而来。”
“又是铜钱花?”慕容颜诧异道。
先是沈玉,又是亡羊女,紧接着便是杜九,要采铜钱花回去也太坎坷了,慕容颜甚至在想是不是上天阻拦她复活盛千秋。
陶面郎君气压瞬间低了几息,杜九不明白这人为何生气,铜钱花又不由他做主,却也不敢问出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为何生气。
明明阿颜很快便能用铜钱花复活自己了,明明自己很快便能名正言顺地继续留在她身边了,可偏偏半路杀出来这么多命运多舛的人,他甚至怀疑全天下的可怜人都盯上自己那好心的妻子了。
“是,杜九有个不情之请。我家都是像我这般的侏儒,父亲才四十出头,便开始行动不便了,出行常用拐杖,可这些年,用拐杖也不得行,只能天天摊在床上……”
“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了铜钱花身上?”陶面郎君冷笑。
上天对他真是不公,自己尸骨未寒,万幸妻子终于有点良心准备救自己,一路上遇到的可怜人比自己还要可怜,他觉得阿颜下一秒便会同意将铜钱花给他。
他不想听到她说这句话。
“铜钱花不能给你,她也有想救的人。”陶面郎君冷声道。
慕容颜从没见过他这样严肃的一面,让她想到了还是天子时的盛千秋,不免愣了一下。
杜九沮丧地垂下头。
片刻,陶面郎君补充道:“除此之外,淬体丹,固元丹,延寿丹,健步丹……甚至轮椅我也可以给你做出来,如何?”
杜九大喜,忙道:“谢过郎君!谢过郎君!”
“不必谢我,谢她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