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掌宽大,牵着她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是一处假山,临着不大不小的八卦湖,周围栽了许多柳树。
已经快开春了,虽然柳枝上还未发芽,但已然有了复苏的趋势。
晚风一吹,柳枝和柳树下的姑娘竟一同抖了抖。
只不过柳枝是被吹动的,姑娘却是委屈不已的。
慕容颜终于忍不住眼泪,小声地啜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埋在盛千秋胸膛里,眼泪鼻涕悉数都蹭到他衣襟上了。
她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以前父母纵着她,任她骑在表哥头上作威作福,长大了盛千秋哄着她顺着她,她骑在丈夫头上作威作福,第一次遇到这么不公平的事情,恨不得将宗门上下挫骨扬灰。
“我做错了事,你肯定恨死我了吧。”她呜咽道。
情绪濒临崩溃,但这句话她还是存了试探盛千秋的心思。
谁会想背着这个害人堕魔的名声过一辈子?她还是想得到他的原谅,想听他说一句“不怪阿颜”。
青年搂着女子的力道很大,像是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中,语气半是怜惜半是故意,“是啊,赎罪吧阿颜。”
故技重施的慕容颜没有等来他的原谅,猛地将脑袋从他胸膛里抬起。
她脸上泪水还未干,哭得眼皮和脸颊都染上桃粉色,像挂在枝头的粉桃一般。
那双眼睛瞪大了瞧着盛千秋,似乎是不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走开!”她用力推开盛千秋。
盛千秋也不勉强,受着女子的力道退了两步,与她保持了一些距离。
又是这般,不原谅她便要耍小性子。
妻子是否被自己惯坏了,这也不肯怜惜他?
经脉被废,灵骨被毁都不算什么了,连她也要离自己而去。
如今好不容易相聚,她身边又有了一个粘着她的男弟子,还要与他一刀两断。
他只觉得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怨,恨不得将她像以往那样关起来,让她身边只有自己。
两人僵持着,她发现盛千秋的面色不对,是以往在宫里她每次惹到了他,他准备教训自己前的征兆,也是他——情动的模样。
似乎是怕盛千秋又像以往那样将自己禁锢在怀里折磨,非要她说出爱他才肯放过她,往往每次都要好几个时辰,她怎么求饶也不肯停,慕容颜本能察觉到危机感。
真是见鬼了,这也能动情?
她转身要跑。
“回来。”他的手抓住她的腕子,使的力气稍大了些,就将少女腕上勒出一圈浅红。
也是因着这个动作,两人的默契告诉她,他原谅她了。
慕容颜保持着转身欲走的姿势不变,等着他上前。
手被那只温热的大手包裹,一种温暖可靠的感觉涌上心头。
“好了,阿颜,跟我一道见见你的师父吧。”盛千秋温声道,又恢复了端方君子的模样。
她又依赖他了,像以前那样。
慕容颜不情不愿,自己已经从榜首跌落至最后一名了,想也轮不到什么好师父。
这件事传播得很快,不出半个时辰,整个宗门便都知晓了。
有人为她惋惜,觉得慕容颜的确出类拔萃,也有人觉得她活该,认为宗门此举是伸张正义,道德败坏的人当然不配得第一名。
说什么的人都有。
金寻极力和众人澄清,称自己能突破秘境完全是慕容颜肯带自己,但也没掀起多大波澜。
位居榜首的宁不回却迟迟不露面,仿佛是消失在了大众视线里一样。
不得不说盛千秋是深谙世事的老狐狸。
他知道这一次慕容颜不能夺魁,两人的过往被人刻意传播,她身上害人堕魔的嫌疑还没解除,一旦一举夺魁便容易被作文章。
让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滚落泥潭,这幕后之人还真是杀人不见血。
如若她这次是最后一名,反而会让宗门弟子对她消除些芥蒂。
他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带她到了自己住的南山。
山脚下成林的桃花树如丹青一般铺开,桃花还没有开,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深粉色花苞挂在枝头。
再过一个月便开春了,届时整个南山会变成桃花谷,到处都是粉色。
盛千秋的住处便在山脚处,临水而建,潺潺的溪水自上向东流逝。
从外看他的住处很是朴实无华,不知道的还以为主人是承包了桃林的务农人家。
“返璞归真啊。”慕容颜小声感叹。
这一动静没能逃过盛千秋的耳朵,他神情有些复杂,没作解释。
龚穆早在室内等候两人多时,见他们两人过来,热切地沏茶,没一点架子。
“这是龚穆长老。”盛千秋向她介绍。
说是“长老”,但龚穆看起来年龄与盛千秋相差无几,很是年轻,行为也不像宗门里其他长老一样古板。
“弟子见过师父。”慕容颜极为上道。
这倒让龚穆笑得合不拢嘴,本以为盛千秋的妻子是个娇气的,今日一见,只觉得这孩子长得便机灵,态度也不错,想来是个好苗子。
“那就赐茶了啊,明日带你选剑去。”
虽是有着长老的名头,龚穆没收过亲传弟子,对收徒的流程也不太清楚。
不过他本也不在意那些虚的,只见他乐呵呵将两人的茶杯添满,碰了一下,这就算是礼成了。
“为师很会烤鱼,经常钓鱼吃,你随时可以来吃。”
龚穆生了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看起来憨厚朴实,只要他将别人当成自己人,便会无微不至。
他是真心对自己这个徒弟好的。
慕容颜亮了眼睛,她连连道谢。
又恰逢傍晚,慕容颜还没辟谷,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
龚穆说干就干,也算是照顾自己新来的弟子,龚穆当机立断便要露一手。
三人支了个小架子,盛千秋负责钓鱼,慕容颜生火,龚穆则是调制烤鱼用的料汁,光是闻就感觉喷香。
盛千秋坐在溪边垂钓,他生得好,骨架也赏心悦目,只是一个坐着的背影就让人觉得此人矜贵疏离。
溪水潺潺,波光粼粼,柳树的枝条垂进溪水中,随着风略泛起涌动。
慕容颜蹑手蹑脚走到他身旁蹲下,怕惊动了水下的鱼儿。
不知是不是饵料不好,迟迟不见鱼儿上钩。
“盛千秋,”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喊他“阿盛”,刻意与他保持距离,“是不是鱼不爱吃这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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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钓鱼肯定得放鱼爱吃的啊,比如这个。”
说罢,她将一只小蚯蚓递给他,是刚抓的,还很湿润。
手指上沾了泥,脏兮兮的,慕容颜浑不在意,一双大眼定定看着他。
是啊,拿出足以吸引鱼儿的饵料,它才会愿者上钩。
收拢人的心也如同钓鱼一样,想来是他给的饵料还不够。
真是条贪心的鱼。
一双盈盈秋水还在等着他回应,忽闪忽闪。
盛千秋接过了蚯蚓,穿在鱼钩上,重新甩钩。
果不其然,新鲜的蚯蚓很快便吸引了一条大鱼,跃跃欲试地咬钩。
慕容颜不敢出气,等着鱼儿咬钩,只觉得自己屏气得快要窒息了,终于在她即将缺氧昏倒的前一秒,鱼上钩了。
“师父!鱼上钩了。”她惊喜地喊道,几乎是跳到龚穆身边的。
龚穆料理起鱼来是个好手,将鱼洗了之后处理干净,随后将其腌在料汁中。
片刻,鱼便熟了。
鱼身被改过刀,雪白的鱼肉绽开,撒上一层焦香的佐料,鱼皮弹嫩,鱼肉鲜美。
慕容颜觉得这丝毫不亚于醉香楼厨子做的,只觉得自己真是选对师父了,压抑的不快一扫而去。
一派其乐融融。
万魔窟
沈玉刻意掩盖了自己的修士气息,用灵力查探着周围的魔气。
他掩住鼻子,这地方简直像个大垃圾场,不知最近怎么得罪掌门了,让他老人家指派他来这里办事。
魔气很微弱,且都是些残迹。
长白宗弟子说盛千秋堕魔是有原因的,毕竟三年前他便是从万魔窟里出来的。
万魔窟是何种地方?那都是些穷凶极恶之人待的地方。
这些恶鬼无休止地互相攻击,厮杀,赢的人才能活下来。
盛千秋便是从这种环境里出来的,其狠厉可见一斑。
但此人不显山不露水,面上装得一副君子模样,风度翩翩,修为提升的速度也异常得快,跟邪修有得一拼,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城府很深的魔修。
沈玉继续往洞窟深处走,越往里越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用灵力拧出一小缕火苗,周围的景象一一映入眼帘。
尽是些魔修的残骸,尸骨裸露,经过了三年,仍旧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洞窟顶部层层沉积的石乳向下延伸,很好遮蔽了中间摆着的一副金丝楠木棺椁。
他大着胆子上前查看,掀开了棺材盖子,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一套金缕玉衣。
心下觉得有些不对,一定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的地方。
金缕玉衣有詹天师残留的灵力,沈玉清楚这灵力并不是单单有庇护的能量,还有——交换。
帝后转世成仙的典故他是听过的,见了盛千秋与慕容颜之后发现并非典故,而是事实。
两人只是转世,谈何涉及“交换”些什么。
想来这次下山,盛千秋的把柄没抓到,反倒揪住了宗门那群老匹夫的把柄。
他正了正神色,将金缕玉衣悉数毁去。
这下,盛千秋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颜颜只能待在他身旁,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