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蒙蒙的一片,苍天的古树在氤氲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宗门后山处还时不时传来奇怪的鸟啼声。
许愿树每一枝头都缠上了数十条红丝带,不堪重负。
远远看去,竟是绿瘦红肥。
“这届弟子可真喜欢许愿。”封九抱怨,手上动作不停,将红丝带一根一根从树枝上解开,小心放置好。
不知不觉,地上已经攒了一小堆。
“都是些美好的希冀。”
盛千秋走近了,瞧着地上写满愿望的一堆红带。
他今日身穿一身寻常的修士浅白色袍子,宛如一块无暇的美玉。
封九望过去,只觉得安静伫立的师兄像一尊玉雕刻而成的玉人,倒是比被称作“玉人师兄”的沈玉更配得上这个称号。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盛师兄,你去忙吧,这些交由我来处理,”封九抱起这堆红条带,“弟子大比的事情不是也由您负责嘛,您去忙吧。”
真不怪封九谄媚。
他是真心实意欣赏盛千秋的,活脱脱一个标准的美强惨,正愁找不到机会结交,今日撞上了师兄处理宗门的事务,便主动揽过来处理。
“师兄放心,我保证妥善归置好。”封九大步往前走,头也不回。
好像是故意与封九作对似的,一条红带调皮地从他臂间逃脱。
大风吹来,画面好像被定格一般,唯有红带在飘动,恰如其分落在他手上,不偏不倚。
“一笔勾销。”
字体娟秀,下笔利落,隐隐显着字主人张扬的气势。
是她。
长白宗的弟子大比设在下月初一,离大比没剩几天,新弟子陆陆续续搬到了宗门为他们准备的弟子房。
慕容颜被分到了鸣池附近的一排房间,房间里共住着四个人。
她进来时,只有一个舍友在房内。
女孩生得很是精致,看五官应该是异域混血。
只不过这女孩很是害羞,只在她进门时匆匆瞥上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很奇妙的体验,她心里暗想。
自入宫后,慕容颜的起居便都由侍女负责,有些事她喜欢亲力亲为,便会让她们退下,自己一人静静做事。
这还是第一次。
“你好,我叫慕容颜。”她扬起一张乖巧的笑脸。
“我,我叫沈卉。”
她环顾四周,发现四人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人的包袱,其余两个床铺空荡荡的,不由好奇。
“沈卉妹妹,你看到另外两个人了吗?”
她这一问,恰好戳中了沈卉不堪的一面。
沈卉出身魔族,但却很向往宗门修士,不顾家里反对,自己一人来到长白宗求学。
一路上受尽冷眼不说,连刚打过照面的两个室友也不想与她深交,借口搬离了这间弟子房。
室内久久无声。
慕容颜摸不清头脑,半晌,室内才传来一声,“你既知我是魔族,为何还要辱我!”
沈卉还记得她踏进门时那扫视的一眼,轻飘飘,若有似无,下一刻便掩饰得很好——她知道,慕容颜早就看出自己是魔族了。
“啥,啥意思!”
只要和盛千秋争吵,慕容颜便会让自己占据道德的制高点,狠狠压制对方,这一招她屡试不爽。
可面对这个约莫小了自己几岁的小女孩,她只能干巴巴地发问,慕容颜实在想不通自己哪里招惹她了,又是怎么“辱”这孩子了。
不等她反应,沈卉积攒的委屈顷刻爆发,“哇”一声大哭出来,便哭边往外跑。
“你别走啊!”
慕容颜顾不得那么多,甚至还没放下自己的包袱,背着大包小包便匆忙跟上去——她已经无意间伤害过盛千秋了,再伤害一个岂不是更加作恶多端。
院内有不少弟子,众人只见一女孩夺门而出,没过多久便又有一少女追着前者跑去。
“金寻兄,这是什么情况?”一人不解,向身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年问道。
金寻果真人如其名,金光灿灿,仿佛天生便是为发财诞生的。
实际也是如此,他出身商贾世家,祖上几世几代都是商人,家族生意做得很大,积累的财富也非常可观。
家中人同意他来当修士,一方面是因为金寻在经商方面确无天赋;一方面让他来长白宗考察市场,准备赚点修士的钱。
“应该是太穷了。”金寻下了定义。
“啊?怎么看出来的。”旁边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也有好事弟子悄悄凑近偷听,八卦在宗门里无疑是弟子门最津津乐道的。
“世人慌慌张张,只为碎银几两。”金寻扇了一下羽毛扇,其上的金线在自然光下熠熠生辉,好不气派。
然而听到他此话的弟子却是翻了个白眼,计划到了幻境好好收拾这个富家公子哥一顿——瞎显摆。
沈卉横冲直撞地乱跑,一直到戒律堂门口才被拦下。
青年长身玉立,矜贵淡漠,狭长的眸子扫了沈卉两眼。
他眼神里并不含打量与好奇,让沈卉无端觉得这人淡漠得毫无温度。
“无故擅闯此地,是要领罚的。”他淡淡开口,收回视线。
“我,我没有擅闯,是有人欺侮我。”
慕容颜气喘吁吁,这才追到戒律堂门口。
来不及喘口气,便看见盛千秋站在人群中央,而沈卉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描绘着什么,慕容颜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
天有绝人之路。
这上天怎么总绝她的路。
慕容颜向人群中央看过去,只见盛千秋也正看着她。
三年不见,他似乎气质更沉稳了一些。
青年一袭浅白色长袍,上面饰有竹叶纹样,十分素雅——倒真从不怒自威的帝王变成一个闲散修士了。
盛千秋面上淡漠,太久不见,慕容颜已经分辨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情绪了。
是失望?仇恨?还是——什么都没有……
“慕容姑娘,”他唤她,“请你为在下解释一番。”
慕容颜在听到这个称呼时还有些没缓过神来,他这是在与她撇清关系吗?
她像是被习惯禁锢了一般,总觉得从盛千秋嘴里叫出来的应该是“阿颜”。
“噢,来了。”片刻,慕容颜从回忆中抽离。
她向周边弟子解释了一番这场乌龙的来龙去脉,“我是凡人,没有见过魔族,当真以为她是异域混血……”
围观的弟子失望而归,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
慕容颜这会儿才安定下扑通乱跳的心脏,看着面前女孩面色越来越红,不好意思地将头低得更低,她轻笑,从自己的大包小包中拿出一份包好的糕点递过去。
“山下买的点心,你尝尝。”
沈卉不好意思地收下。
慕容颜又掏出另一份糕点,是她最喜欢吃的桂花糕,她讪笑着递给盛千秋。
“师兄,打扰了。”
这句话轻飘飘,如同她这个人一样。
什么都不与他说,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刺猬,遇到风吹草动就将自己蜷缩起来,待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盼着她鼓起勇气的那一天,盼着她向自己说明心意,盼着她在自己身边露出不伪装的一面。
她的确被逼得鼓起勇气了,鼓起勇气逃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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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窒息的感觉席卷他的全身,仿佛有千万只魔魇撕咬着他的灵魂,藏在白色衣袖中的手也不受控地颤抖。
她只是站在盛千秋面前,他的无济于事便装不下去。
盛千秋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谢谢。”
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让她拿糕点的手举累了,本能接下。
“太好了,师兄不计较就好。”慕容颜回以一个笑,话里也在试探着她抛弃他的事能不能也不要计较。
“一笔勾销了,不是吗?”
大脑迟钝地卡住,她不可避免地对视上他的目光。
他看到了她写的愿望。
曾经有多么伉俪情深,你侬我侬,如今就有多么残酷。
沈卉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谜,“颜姐姐没有欠盛师兄什么啊,何来一笔勾销?”
其实慕容颜也是这么想的。
无论当时答应盛千秋答应得多么痛快,实际上她是别无选择的,谈何自愿。
所以,怎么能叫抛弃,又怎么能算背叛。
至于后面一系列的经脉全废,道心破碎,归根到底还是蝴蝶效应。
蝴蝶扇扇翅膀造成的后果,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必须要狠心与过去切断,才能去过她想要的生活。
“师兄再见。”
她也如同蝴蝶翩翩起舞一般,飞离了此处。
两个女孩消除了罅隙,彼此热切地交谈着什么。
长白宗小食堂的饭菜还算可口,但菜式没几样,主要也是为还没辟谷的凡人准备的。
慕容颜吃了两次便兴致缺缺。
小食堂的厨子做饭太咸,远比不上宫里御膳房的厨子做的精致可口。
她挨着饿,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无精打采地看着《剑道入门》。
过不了几天便是宗门大比,虽然慕容颜没握过剑,但先了解一下理论知识也未尝不可。
“叩叩”,门外传来一道短促的敲门声。
沈卉侧身躺着,看样子已经熟睡。
慕容颜小声地下床开门。
来人是玉人师兄,他似乎刚练完剑便来找她了,身上的黑色锦衣,腕口处松松挽起,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看上去很是有力。
“饿了吗?带你去吃宵夜如何。”
沈玉依旧一副散漫姿态,征求她的意见。
“小食堂的饭我已经尝过了,不太合口。”慕容颜婉拒。
“跟我来。”
他拉起慕容颜便走,到庭院内方停下来。
“我带你御剑飞行,咱们去山下吃好吃的。”
他很有分寸地将她牵到剑身上站好,慕容颜很是新奇,这还是她第一次御剑飞行。
沈玉从后虚虚揽住慕容颜,两人姿态亲密,从远处来看像是在拥抱。
“哎等等,”她制止住沈玉的动作,“前面风大,你站前面,我在后面。”
两人姿势调换了一番,慕容颜依着方才沈玉揽自己的姿势揽着他,很是呵护。
沈玉神色别扭,哪有女人这样揽男人的,他觉得有些羞赧。
月明星稀,天高云淡。
慕容颜从这个新奇的角度俯瞰山下,芙蓉镇、花神庙,再往那个方向走个十几里地,便是皇城。
陌生又亲切。
“去醉香楼,那里的冰元宵很好吃!”
沈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御剑飞去。
醉香楼是皇城内名气最大的酒楼,菜式精致多样,色香味俱全,一楼大堂处还安排有说书先生,很是吸引人。
两人在离酒楼不近不远处停下,步行到酒楼里。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好一幅热闹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