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构造精巧,其中有空气流通,蜘蛛网被微弱的风吹得时闪时隐,忽隐忽现。
慕容颜将整个墓室观光了一遍,这会儿正在百无聊赖地坐在棺椁上,打量墓室里留下的财宝。
一切布置都和三年前他们下葬那天一样,除了一些小物件,放眼看去都是盛千秋平日佩戴的香囊、头冠一类。
香囊是她亲手制成的,上面的鸭嘴兽纹样让她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果然,成仙了便目空一切。以往就算盛千秋觉得香囊很丑,也会低声下气求她再改改,慕容颜往往懒得再缝,而盛千秋便会好脾气地佩上。
不过现在,她视线停留在香囊上。
他不要,她自己留着。
慕容颜收回了思绪,继续用石头机械地敲着墙壁,有规律地发出声音。
三年过去,她在世人眼里早已经不存在了,花神庙也自然无人问津。
慕容颜也由一开始的奋力呼救改为小声呼救,再到拿石头敲墙。
事实确实如她想的那样。
花神庙处处破败,墙壁因为太久无人修缮而褪色,庙内的圣女像虽不用受风吹雨淋,但终日无人添香火,圣女仿佛失去了光泽一般,和花神庙一起被遗忘在了三年前。
她将身上穿的浅色襦裙脱下,顺着裙角撕成长长的布条,再将这几根布条系在一起,最后绳头系一根不长不短的木棍——只要运气好,慕容颜抛出的木棍便能夹在两颗相邻的树中间,从而借力爬出来。
制成后的绳子不长不短,刚刚好够到墓室外面。
慕容颜拍拍周身的灰尘,得意地扬起头看着墓室顶部。
三年前她查过这个墓室,机关精巧,与其他普通的坟墓不同,这个墓室留有一条暗道,暗道也叫“天道”,而出口刚好呼应这个“天道”的名字,就在她头顶的正上方。
所谓“天道”,应该是助她的吧。
她拿长枝条推开上方虚掩着的通道。
青樾藏幽,万籁俱寂。
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都格外清晰,也格外宁静。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久久伫立在花神庙门槛处,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庙内居于正中的圣女像。
他倒是听过花神庙的来历,那是他第一次下山历练,途中经过花神庙。
沈玉出身公侯世家,家中子弟要么科举入朝,要么军中历练,规规矩矩地走家族的老路。
被当作家主培养的沈玉却是个纨绔,文不成,武不就,还躲了家中的安排,到长白宗做了剑修。
没承想,纨绔翻身成剑修天才了,一剑惊动了整个宗门。
倾慕沈玉的弟子数不胜数,男女都有,但他始终没动心过。
还是第一次下山历练时他经过了花神庙,只一眼,他便被圣女像蛊惑了一般,站在庙门处一动不动。
师兄找他不见,很是着急,派随行的几个弟子到处寻他。
还是一个爱四处游历的弟子在花神庙找到了他,发现他时只见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一动不动,几乎魇住了一般入迷。
也因此,沈玉被师兄嘲笑了一年,称他没见过美女,对着尊石像都能看入迷。
真的是吗?
沈玉目光依旧附在这尊圣女像上,圣女像颜色不似以往那么鲜艳,但容颜依旧,还因着褪色反而更有一种颓然的美。
看久了,他觉得圣女也在看他。
她笑眼如同一汪盈盈秋水,温柔缱绻地望着他。
沈玉扯了扯嘴角,也回以一个角度极小的笑。
他五官周正,气质却给人一股混不吝之感,一笑更显痞气。
日光正盛,风不时拂过他的脸庞,也将他的发带吹得随风飘逸,如同一棵挺拔的松树,枝头上挂以祈福的绸带。
——这次不如将这尊圣女像带回去,旁人问起便说是捡的,他没由来地想。
片刻又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他无奈地抿嘴一笑。
“梆。”一声响起,很是清脆,约莫刚好如慕容颜想的那样,卡在来两树之间。
她紧了紧绳子——格外牢固。
由于襦裙被制成了逃生的绳子,她只身穿一层薄薄的衬裙,活动起来也颇为方便。
她拽紧了绳子,贴着墓壁,缓缓向上爬。
整个过程十分顺利,顺利到好像这绳子那端好像不是卡在树间,而是那头有个人在拉着自己一般。
视线缓缓上升,光线也愈来愈亮。
“爬的高兴吗?”
无端,绳子另一端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声。
慕容颜惊了一瞬,忙开口,“别松手!”
别松手?
她倒是心安理得。
沈玉感觉自己额间有一股温热的暖流,大概是流血了。
久不见回应,慕容颜刚想再次开口,谁料绳子那端的人像是不满,恶趣味地陡然松动了一瞬绳子。
“别,公子,在下失足掉进了此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求求公子发发善心。”
——还是个拖家带口的可怜姑娘。
“你上来吧,本公子不动。”
他虽然是有些恶趣味,但也分得清场合。
沈玉一手牵着绳子,一手扶额,将血流的范围涂抹得扩大了些——他倒要看看一会儿这个可怜姑娘怎么报答自己。
视线锁定在那一小方洞口处,沈玉眼神戏谑,饶有兴趣。
一小节手臂先探出来重见天日,小臂白得发光,比白色的衬裙还要白上几分,显然已经好久没被太阳照过了。
然后是脸,一张小巧的鹅蛋脸,水灵秀气,丽质天成。
她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动起来的神态更是吸引人,一颦一笑,一肌一容,都如画里描绘的鬼魅一般。
不,不是鬼魅。
她不笑时,五官身形竟与花神庙正中的圣女像诡异地重合。
“公子?”
慕容颜担忧地看着他,面前的少年额间鲜血直流,将红色的发带染得更加鲜艳,看着神智也不清了。
“抱歉。”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心道砸伤他的事,能不能不算。
面前人肩宽腰窄,身量修长,一张脸更是桀骜不驯,一双眼仿佛天生有戏谑意味,含笑望着她,薄唇上扬。
慕容颜顺着手中的绳子看去,抓着绳子另一端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再往下看去,只见他腰间佩一把长剑,剑身呈碧玉色,看样子是个剑修。
两人互相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最终,还是慕容颜先移开了目光,但下一刻便被一股暖意包围了。
面前人将自己的外袍脱给她,“天冷,你这样会受凉。”
公子真是好心,慕容颜没有拒绝,真心实意地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封九师兄,你真是搞笑,怎么能将那个新入门的弟子和玉人师兄相提并论,他就是个宗门弃子,当年还是被掌门从万魔窟里捡来的,说不定是个魔族……”
不远处传来几道声音,似乎是几人在争论什么。
“可他的剑术极佳,和玉人师兄难较高下。”封九被反驳,内心不满。
如果论上身份,那玉人师兄毫无疑问是宗门里万众瞩目的存在,剑术,家世都极佳。
可若不论身份,那个三年前入宗门的新弟子盛千秋不输给玉人师兄。
封九甚至隐隐觉得那弟子隐藏了实力,若拿出全部实力,剑道魁首非他莫属。
只不过这新弟子出身太差,资质也差,刚入宗门时,经脉全废。
是宗门不嫌弃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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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和资质,收留他做洒扫弟子。
由于盛千秋的悟性极高,硬是凭着自己全废的经脉突破修为,现在已经是宗门里的佼佼者了。
封九有意结交,盛千秋却是个拒人千里之外的性子,几次三番都不见他,慢慢他也就放弃了。
“是吗?我可听说——他堕魔了,宗门现在可是要处置他呢。”
封九张了张口,无话可说。
饶是他有心辩驳,但盛千秋的境界着实提升得太快了,快到玉人师兄也追赶不上,属实让人怀疑他堕魔。
“玉人师兄!”他们从花神庙门口进来,热情地喊着沈玉。
“师兄你怎么又在看圣女像,难不成还能给圣女看活过来啊。”
有好事的弟子知晓沈玉的糗事,故意揶揄他。
另一人刚想跟着笑,下一刻便见到沈玉一脸的血,旁边不知何时来了一女子,长得和圣女一模一样。
他一脸惊恐,“月半,真,真,真……”
被叫作月半师兄的男孩身量较胖,一副滑头面相。
“真什么呀你,小结巴。”月半鄙夷地瞧着自己师兄,心里有些嫌弃,遂漫不经心地朝沈玉看去。
只一眼,他便吓了个半死。
站在玉人师兄身旁的女子与圣女如出一辙,她与师兄还都摆出一副乐子人的表情看着自己。
男帅女美,莫名般配,惹得月半很是不满。
他讨厌颜值和他不在同一层次的人。
“师兄,这位是?”封九好奇地打量着慕容颜。
“慕容颜。”她扬起一个笑。
她视线从几人面前一一掠过,这几人都身穿浅白色的袍子,要么佩剑,要么佩一些她看不太出来的法器,必是修士无疑。
其中沈玉的长剑最为抢眼,通体碧玉,却又泛着寒意,无坚不摧,必是一把好剑。
“慕姑娘,此处离万魔窟很近,你还是速速离开吧。”月半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复姓,慕容。”沈玉轻飘飘地纠正道。
月半面色涨红,他还讨厌文化层次和他不在同一层次的人。
众人哄笑,连慕容颜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长白宗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小舟划过,水波由近及远一圈一圈荡漾,消散。
舟上有两人对弈,一人在举棋不定,一人游刃有余,心不在焉。
“千秋,有心事?”云天掌门看出了他的心神不宁,亲切问道。
“是,”盛千秋瞟了一眼棋盘,干脆利落放下一枚白子。
“那你还敢下得这么果断,真是不把老夫放眼里啊。”
长者话里虽在埋怨,但语气倒没多少不满。
“是谁惹你烦?你师父我去教训他,”说话间男人又落下一子,仍然和蔼,“什么事都要和为师说,别自己憋着。”
“多谢师父,不是什么大事,徒儿能自己解决。”
“你这孩子,又骗我,”云天掌门不满,“是宗门的流言,还是你那个失踪的凡间妻子?”
盛千秋眸子暗了些许。
三年里他一直觉得慕容颜没有死,也曾下山到花神庙找过很多次,无果。
可是近日这种感觉再一次席卷了他。
“千秋,”白胡子长者恨铁不成钢,“你那妻子害你害得还不够吗?经脉全断,修为被废,还害你堕了魔……”
云天掌门是真心怜惜盛千秋,明明是百年一遇的好苗子,偏偏在情字上栽了跟头,还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如今流言四起,宗门上下都知道盛千秋堕了魔,他虽力压,但难以堵住悠悠众口,不知道能保他几时。
“掌门,”盛千秋出声打断他,“与她无关,是我意志不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