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五年的秋天,江宁府城的树叶还没黄透,就从枝头纷纷落了下来。不是风吹的,是旱的。整整一个秋天,老天爷没下过一场透雨。秦淮河的水位降到了历年最低,露出了两岸青黑色的淤泥,龟裂的河床像一张干渴的嘴,张着,合不拢。田地里的庄稼枯了大半,粮价涨到了每斗八百文。粥厂前排队的队伍越来越长,从天不亮一直排到天黑。有人在队伍里晕倒,抬出去,第二天又有人补上,像一条永远不会断流的长河,从城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傅善祥每天都要去粥厂看一遍。她不是不放心管事的人,管事的人都是她一手挑的,她信得过。她是不放心那些排队的人。那些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她不喜欢那种眼神。希望太重了,她扛不起。但她不能不看。不看,就是逃避。她不是会逃避的人。

    她站在粥厂门口,看着那些排队的人。队伍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有瘸腿的,有瞎眼的,有抱着婴儿的,有搀着老人的。他们的衣裳破破烂烂的,补丁摞着补丁,有些人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像一块块被雨水泡烂的破布。他们的脸都是黄的,不是天生的黄,是营养不良的黄,像秋天的树叶,干枯的,没有光泽的。他们的眼睛都是凹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井底还有一点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干。一个老妇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走到傅善祥面前,站住了,看着傅善祥,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傅大人,谢谢你。”老妇人的声音是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粗糙而沙哑。“你救了我们一家。我儿子在湘军那边打仗,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儿媳妇跑了,丢下两个孩子。我一个老婆子,带不动。没有你的粥厂,两个孩子早就饿死了。”傅善祥看着老妇人,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不用谢”,但“不用谢”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没了。她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做这些事。她是状元,是丞相,她的本职是管文书,不是管粥厂。没有人要求她做这些,是她自己要做的。她为什么要做?因为她见过饿死的人。她见过饿死的人躺在路边,肚子胀得鼓鼓的,脸是黑的,嘴唇是紫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不知道在看什么。她不想再看见了。“大娘,粥够不够吃?”傅善祥问。“够。够。”老妇人连连点头,“傅大人给的粥,比别的粥厂稠。别的粥厂稀得能当镜子照,傅大人这里的粥,能饱肚子。”傅善祥点了点头。“那就好。您慢走。”老妇人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傅善祥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她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她的背影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一步一步地挪着,挪得很慢,但她没有回头。傅善祥站在那里,看着老妇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瘦。母亲躺在床上,盖着棉被,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人的形状。母亲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举到一半就掉下去了,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母亲的手,再也暖不过来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能想了。想多了,就走不动了。她还要去找林凤祥,还要去东王府,还要去女学,还要去看收养局的孩子。她没有时间难过。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整个天下都在动荡。

    咸丰五年秋,捻军在北方越闹越大。捻军是活动在安徽北部、河南东部、山东南部一带的民间武装,与太平军遥相呼应。他们的首领叫张乐行,本是亳州的一个地主,因与官府结仇,聚众起义。捻军不像太平军那样有完整的政治纲领和宗教体系,他们更像一群流动的武装难民,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打到哪里。他们没有固定的根据地,没有稳定的粮饷来源,靠抢掠为生。百姓怕他们,官府也怕他们。咸丰皇帝派僧格林沁去剿捻。僧格林沁是蒙古亲王,咸丰五年三月,他在击溃太平天国北伐军后,被封为“科尔沁郡王”,奉命督办捻军军务。他带的是蒙古骑兵,马快,刀利,杀人不眨眼。他到了安徽,见了张乐行的头,悬赏五万两白银。张乐行听说后,笑着说——“我的头这么值钱?那我更不能让人砍了。”北方捻军闹得凶,南方湘军又在重整旗鼓。曾国藩在湖口兵败后,被咸丰皇帝革去湖北巡抚之职,以兵部侍郎衔戴罪立功。他没有气馁,回到南昌,重整湘军水师。他写信给朋友说——“天下事,非一人一家之私。吾辈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败一次,就爬起来。败十次,就爬起来十次。只要不死,就要打下去。”他是真心的。他真心的想救国,真心的想平乱,真心的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但他真心的方式,是杀。杀长毛,杀得越多越好。他在日记里写——“今日攻克田家镇,毙贼万余,江水为赤。”他没有觉得不妥。在他眼里,长毛不是人,是贼。杀贼,天经地义。东西南北都在打仗,天下没有一块安宁的地方。傅善祥坐在傅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资治通鉴》,但她没有在读。她在想——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打不完。太平军和清军,你打我,我打你,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还是没有分出胜负。还会死更多的人。她不想再看到人死了,但她阻止不了。九月,傅善祥开始奔走调和。她去找了韦昌辉。韦昌辉是北王,手握重兵,在朝中地位仅次于杨秀清。他的府邸在江宁府城北,离东王府不远,但格局完全不同。东王府是杨秀清的天下,进进出出的都是将领、谋士、传令兵,人来人往,热闹得像集市。北王府却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庙。门口站着几个侍卫,一动不动,像石雕。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片多余的叶子。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连一根草都没有。傅善祥走进去的时候,韦昌辉正在书房里练字。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马褂,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绦带上挂着一块白玉佩。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笑,又像没在笑。他写的是一幅对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没有一丝飘逸,没有一丝灵动,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认真得像在绣花。“北王好雅兴。”傅善祥行了一个礼。韦昌辉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傅丞相来了。坐。”他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椅子是红木的,上面铺着坐垫,坐垫是湖蓝色的绸面,绣着兰花。傅善祥坐下,把准备好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北王,臣请您劝劝东王。东王功高,易招非议。若北王能出面调和,则朝局可安,天下可定。”韦昌辉笑眯眯地看着她。“傅丞相说得对。本王一定尽力。”他的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不烫手,不暖心,什么温度都没有。他的眼睛是眯着的,看不见眼珠,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也许在看她,也许在看墙,也许什么都没看。傅善祥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想起了傅平。傅平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笑眯眯的,温和的,像一潭死水。死水下面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死水养不了鱼,只会养蚊子。她行了一个礼,退了出去。走出北王府的大门,她才觉得后背不那么凉了。但那种凉意,一直留在她心里,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她又去找了石达开。石达开是翼王,年轻,英武,在军中威望很高。他的府邸在城南,离傅宅不远。院子的门是敞开的,门口没有侍卫,只有两个老兵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端着茶碗,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们也不喝,就那么端着,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傅善祥走进去的时候,石达开正在院子里练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黝黑粗壮的小臂。他的刀很长,刀身很窄,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像一条银蛇。他舞得很慢,一招一式,清清楚楚,不花哨,不耍帅,每一刀都实实在在,刀刀到肉。他练完了,收刀,额头上全是汗。他把刀递给旁边的侍卫,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傅丞相,稀客。”石达开的声音很大,像打雷。“什么事?”傅善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亮的,亮的像刀锋,亮得像冬天结冰的秦淮河上反射的阳光。他的眼睛里没有笑眯眯,没有算计,没有藏着掖着的东西。他看人的时候,是直直地看着的,不躲闪,不回避,不怕你看,也不怕你看出什么。他的眼睛告诉他——这个人可信。“翼王,臣请您劝劝天王。天王与东王不和,朝局动荡,百姓不安。若翼王能出面调和,则天京可保,太平可期。”石达开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毛巾扔给侍卫,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凳,示意她也坐。傅善祥坐下了。石凳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傅丞相,你以为本王没有劝过?”石达开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本王劝了。天王不听。东王也不听。他们都不听,本王能怎样?本王是翼王,是带兵打仗的。不是和事佬。本王能做的,是在前线挡着清妖,不让清妖打进天京。至于天王和东王的事,本王管不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傅善祥听出来了,那平淡底下,有无奈,有愤怒,有失望。“翼王,您不管,就没有人管了。”石达开沉默了一会儿。“傅丞相,你以为本王不想管?本王想管。但本王管不了。天王不信本王,东王也不信本王。本王说什么,他们都觉得本王在偏袒对方。本王不说,他们觉得本王在冷眼旁观。本王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是错。那还不如不说,不做。”傅善祥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是对的。她去找了韦昌辉,韦昌辉笑眯眯地说“一定尽力”,但不会真的尽力。她来找石达开,石达开说“管不了”,是真的管不了。她去找了秦日纲,秦日纲说“臣听天王的”。她去找了胡以晃,胡以晃说“臣听东王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没有人愿意为了“和”而放弃自己的立场,没有人愿意为了“天下”而牺牲自己的利益。她像一只蚂蚁,在一堵正在倒塌的墙上爬来爬去,想用身体撑住那堵墙。她知道她撑不住。但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她就成了那些笑眯眯的人,成了那些“管不了”的人,成了那些在墙倒了之后拍拍灰走人的人。她不想做那样的人。张婉如来看她,见她瘦了一圈,眼眶都凹下去了。“善祥,你在做什么?”“在劝。”“劝谁?”“劝所有人。”“有用吗?”

    “没有。”“那你还劝?”傅善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张婉如。“张姐姐,你打过仗。你知道打仗是什么感觉。你知道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你知道死一百个人是什么感觉。你知道死一千个人是什么感觉。”张婉如的手握住了刀柄。她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她打了十几年的仗,杀过很多人,也看着很多人被杀。她知道死在刀下是什么样子——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像喷泉,喷完了,人就软了,像一袋被倒空了的粮食。她知道死在水里是什么样子——肚子胀得鼓鼓的,脸泡得认不出来,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知道死在火里是什么样子——烧焦了,蜷成一团,像一只烤焦了的虾。“我不想再看到人死了。”傅善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我在江边见过难民,在破庙里见过伤兵,在收养局里见过孤儿。他们的眼睛,我忘不了。那些眼睛在看我,在问我——你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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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吗?你考了状元,做了官,你能救我们吗?”她的声音断了。不是卡住了,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张姐姐,我想救他们。但我救不了。我救不了所有人。我能做的,只是不让更多的人死。天王和东王打起来,会死很多人。死很多很多人。我不能让他们打起来。”张婉如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松开刀柄,伸出手,拍了拍傅善祥的肩膀。“你尽力了。”“还不够。”“那就继续。”傅善祥抬起头,看着张婉如。张婉如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我陪你。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你倒下了,我扶你。你不在了,我替你。“好。继续。”咸丰五年冬,傅善祥又去找了杨秀清。这一次,她没有说“请东王收敛锋芒”,没有说“请东王以大局为重”。她只说了一句话——“东王,您知道韩信是怎么死的吗?”杨秀清正在看舆图,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像一口千年古井。“韩信功高盖世,最后被吕后所杀。他的死,不是因为他造反,是因为他功高震主。您比韩信功劳还大,您比韩信权力还大,您比韩信——还让天王害怕。天王不是吕后,但天王有刀。”杨秀清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叩了一下,一下,就一下,停了。“傅善祥,你以为本王不知道?”“臣知道东王知道。但知道没有用。要去做。”“做什么?”“做给天王看。退一步,让三分,收敛锋芒,韬光养晦。等天王安心了,您再做事。东王,您不是韩信。韩信是韩信,您是您。韩信没有退路,您有。天王是您的连襟,是您的战友,是您的兄弟。您们一起从广西打过来的,出生入死,流过血,流过汗。您退一步,他不会逼您两步。他是天王,不是吕后。”杨秀清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东王府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有几个侍卫在巡逻。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很厚,但此刻看起来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你下去吧。”傅善祥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了。她知道,他听进去了。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咸丰六年春,傅善祥又去找了洪秀全。洪秀全还是不见她。她去了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七次的时候,洪秀全见了她。天王府还是那么大,那么空,那么冷。洪秀全坐在龙案后面,穿着一件杏黄色的龙袍,龙是五爪的,绣得金灿灿的。但他的脸是灰的,像一块放久了的石头。“傅善祥,你又来了。”“臣来请天王与东王和。”洪秀全看着她,目光里有疲惫,有厌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怜。

    他可怜她,可怜她还在做无用功。可怜她还不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可怜她还以为,只要她够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傅善祥,你知道东王最近又做了什么吗?他又假借天父下凡了。他又骂朕了。他又说朕不配当天王了。他说天父要换人了。换人。换他自己。你是读书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想被看见”,这是想篡位。”傅善祥沉默了。她知道洪秀全说的是对的。杨秀清已经不是“想被看见”了,他是“想被取代”。他想取代洪秀全,当天王。这不是她能用几句话就调和的了。这是你死我活的事。不是她一个小小的丞相能管的事。“臣知道。”“那你还来劝?”“臣知道臣劝不了。但臣不能不劝。不劝,臣就对不起那些在粥厂排队的人,对不起那些在女学里写字的人,对不起那些在收养局里抱着布老虎的孩子。他们不知道天王和东王在争什么,他们只知道——谁让他们活着,谁就是好人。”洪秀全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龙案上叩了一下,一下,就一下,停了。“傅善祥,你是个好人。但这个世道,好人是活不长的。你回去吧。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管不了,就不要管。管了,只会把自己搭进去。”傅善祥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了。她站在天王府的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很厚,很重,关上的时候声音很闷,像一块石头落进了井里。她想起了母亲。母亲说,“命是你自己的,谁也不能替你做主。”但她做不了天王的主,也做不了东王的主。她能做的,只是在这道裂痕之间,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垫在裂缝里,不让它裂得太快。她知道她挡不住。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咸丰六年春天,天京城里的石榴树又开了花。红彤彤的,一朵一朵的,像小火苗在枝头跳跃。傅善祥站在傅宅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石榴树。去年的枯枝上冒出了新叶,嫩绿的,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树活着,就会发芽。人活着,就会有办法。”她蹲在石榴树下,用手指轻轻摸着那几片新叶。叶子很小,薄的,透光的,叶脉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她的手指从叶面上滑过去,凉凉的,滑滑的,像婴儿的皮肤。她会活下去的。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活着,才能继续做事。她答应过那些在粥厂排队的人,不会让他们饿死。她答应过那些在女学里写字的人,会教她们读书。她答应过那些在收养局里抱着布老虎的孩子,会让他们有家。她不能死。她死了,谁来做这些事?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远处,东王府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听不清在喊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好消息。她转过身,走回了书房。她坐在书桌前,研墨,铺纸,提笔。她写——“今日天气晴好,石榴花开满枝。东王府有喧哗声,不知何事。粥厂粮食尚够半月,女学学生又增十人,收养局新收孤儿三名。一切如常。”她写完了,放下笔,看着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天的到来。那一天,她知道,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