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槐病了。

    不是傅知那种咳血的肺痨,是——他的身体像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就不想再运转了。大夫来看过,说是“郁结成疾,气血两亏”,开了补药。傅槐吃了几帖,不见好,也不见坏,就那么不死不活地拖着。

    他不怎么出门了。

    县学那边请了长假,课不上了,同窗来看他,他不见。王明伦来了三次,都被傅二挡在门外。周子衡写了一封信来,傅槐看完了,放在桌上,没有回。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书房里发呆。

    书桌上摊着李淑芸的针线盒,里面放着那对银镯和那首诗。他把那首诗拿出来看了很多遍,看完了折好,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

    “曾向桥边立晚风,海棠花影月明中。此生若得同心语,不负窗前夜半灯。”

    他写这首诗的时候,二十一岁,刚刚定亲,坐在书房里,想着那个站在石桥上的穿淡青色褙子的姑娘。他那时候以为,日子还长,一辈子很长很长,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慢慢来。

    他不知道一辈子这么短。

    傅善祥每天端饭到书房。傅槐吃几口就放下了,她再端走。饭量一天比一天小,人一天比一天瘦。赵妈变着花样做吃的,他吃不下。傅夫人躺在床上,不知道儿子的情况——也没人敢告诉她。

    四月初,南京城里开始有人传——城外闹疫病了。

    先是江宁镇,然后是江浦,然后是六合,一路往城里蔓延。有人说这是“喉痹”,有人说是“疫喉”,有人说就是伤寒,众说纷纭,但症状都差不多——高烧,喉咙肿痛,咳血,三五天就不行了。

    县学关了,夫子庙关了,秦淮河的画舫也收了。城里的人开始往乡下跑,乡下的人不敢进城。

    傅槐没有跑。他已经没有力气跑了。

    四月十七,他开始发烧。

    不高,三十七度多,但人昏昏沉沉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傅善祥给他喂药,他喝了,吐了。再喂,再吐。

    傅二去请大夫,大夫不敢来——疫情太重,大夫自己都病倒了。傅二跑遍了半个上元县,才找到一个还没倒下的老大夫。老大夫戴着厚厚的面巾,隔着帘子给傅槐诊了脉,开了一副方子,说:“看天命吧。”

    傅善祥拿着方子去抓药。药铺的伙计隔着门板收了方子,把药包从门缝里递出来,像递一个烫手的山芋。街上没有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只野狗跑过,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提着一包药。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谁也不能替你做主。”

    她攥紧了药包。

    傅槐的病拖了七天。

    第七天,他的烧忽然退了。人清醒了,能坐起来了,吃了一碗粥。赵妈高兴得直抹眼泪,说“少爷好了,少爷好了”。

    但傅善祥觉得不对。

    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爹爹的眼睛是温温的、沉静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火。现在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善祥。”傅槐靠在床上,招了招手。

    傅善祥走过去,站在床边。

    “坐下。”

    她坐下。

    傅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是那本《资治通鉴》,翻得很旧了,书页卷了边,书脊上的线断了好几根,用麻绳重新缝过。那是傅槐的祖父传给傅知,傅知又传给傅槐的。扉页上有一行小字——“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

    “善祥,这本书,给你。”

    傅善祥接过来,抱在怀里。书很重,压得她小小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

    “爹爹——”

    “你听爹爹说。”傅槐喘了口气,缓了缓,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善祥,爹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有中举,不是没有当官。是没能护住你娘,没能护住你弟弟。没能让你过一天好日子。”

    傅善祥摇头:“爹爹——”

    “让爹爹说完。”傅槐抬起手,摸了摸女儿的头。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发青。

    “善祥,你比爹爹聪明。你比爹爹读过的人都聪明。但聪明没有用。这世道,不看你聪不聪明,看你是男是女,看你家世背景,看你有没有人护着。爹爹护不住你了。”

    傅善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资治通鉴》的封面上。

    “所以你要自己护住自己。”傅槐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爹爹能给你的,只有这本书。书是你的命。别丢了命。”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一种嘱托,一种咒语,一种最后的不舍。

    “书是你的命。别丢了命。”

    傅善祥咬着嘴唇,点头。

    傅槐的手从她头上滑下来,落在被子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女儿,嘴角微微上扬,像睡着了,像累了很久终于可以休息了。

    傅善祥坐在床边,抱着那本书,看着父亲。

    她没有喊人。

    她知道,喊了也没用。

    她把那本书贴在心口,感觉到书页的粗糙,感觉到封皮的冰凉,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活着。

    她还活着。

    傅槐的丧事办得比傅知更简单。

    棺材是薄板拼的,连漆都没刷。赵妈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拿出来,买了三尺白布,给傅槐做了寿衣。老刘头从城外找了一块荒地,不收钱,让他们自己挖坑。

    没有道士,没有唢呐,没有挽幛。

    傅善祥抱着父亲的牌位,走在送葬的队伍最前面。

    队伍很短——老刘头,赵妈,傅二,还有傅善祥自己。

    傅夫人卧床不起,傅柳来接她的时候,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躺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淌下来,淌进枕头里,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傅柳跪在床边,拉着母亲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哭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娘,跟女儿走。

    傅夫人被抬上了一顶小轿,抬去了城南的傅柳夫家。

    轿子离开的时候,傅善祥站在门口,看着轿帘在风中微微掀开一角,露出祖母的白发。风把一缕白发吹出了轿帘,在日光里晃了晃,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

    她忽然想起祖父给她取名字的那天——“善是内德,祥是外福。有善德于内,自得祥福于外。”

    祖父,您的祥福,善祥还没有等到。

    但善祥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傅柳走之前,问傅善祥:“善祥,你跟姑姑走吗?”

    傅善祥想了想,摇头。

    “那你去哪里?”

    “外祖家。”

    傅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傅善祥怀里的那本《资治通鉴》,看了看女儿的眼睛,沉默了。

    “善祥,姑姑对不起你。”

    “姑姑没有对不起善祥。”

    傅柳低下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傅善祥站着,没有哭。

    傅柳的轿子也走了。

    傅家彻底空了。

    赵妈回了乡下老家,老刘头去了儿子家,傅二没了去处,在街上晃了几天,后来听说去了码头扛大包。

    井儿胡同的傅家大门,从里面闩上了。

    没有人知道傅善祥一个人在里面住了几天。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她记不清了。

    白天,她坐在书房里,把那本《资治通鉴》翻到第一页,从“威烈王二十三年”开始读。读到不认识的字,就查父亲留下的《康熙字典》,一本一本厚厚的,堆在书桌上,堆得比她还高。饿了就去厨房找吃的,赵妈走的时候留了一缸米,一坛咸菜,够她吃很久。困了就在东厢房睡,睡的是母亲睡过的床,枕头上还有母亲的气味,淡淡的,像桂花,像药,像眼泪。

    夜里,她躺在黑暗中,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听见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没有怕过。

    因为她没有时间怕。她要读书。爹爹说,书是她的命。

    第七天还是第八天,大门被人从外面砸开了。

    来的人是族兄傅平。

    傅平跪在傅槐的灵位前,哭得比谁都大声。槐弟,槐弟,平来晚了!平该死啊!”哭着哭着,还磕了几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听着倒像是真的。哭完了,他站起来,擦干眼泪,转向傅善祥,脸上换了另一副表情——关切,慈爱,像一个真正的长辈。

    “善祥,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几天了?”

    傅善祥看着他,没有说话。

    “家里人都走了,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住?这样,伯父送你去你外祖家。你外祖家在柳叶巷,离这儿不远,伯父认识路。”

    傅善祥还是不说话。

    傅平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善祥,伯父知道你不信我。你弟弟的事,伯父这辈子都对不起你。但伯父现在是真心想帮你。你爹临终前把你托付给伯父了,你知道吗?”

    傅善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嘴角往下撇着,做出悲伤的样子,但眼睛在笑。

    她见过这种笑。在弟弟出事那天,她从傅平的眼睛里也见过这种笑。不是故意的,是那种——我不在乎,但我知道我应该在乎,所以我做出在乎的样子——的笑。

    她八岁。但她分得清。

    “好。”她说。

    傅平的表情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傅善祥没有犹豫,不是因为相信他,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傅柳在南城自顾不暇,外祖家的路她不认得,她一个人走不了那么远。

    与其在这里等着饿死,不如赌一把。

    赌赢了,去外祖家。

    赌输了——她已经输了这么多了,不差这一回。

    她抱着那本《资治通鉴》,跟着傅平出了门。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傅家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没有匾额,影壁上的“福”字被雨水冲刷得淡了,只剩下浅浅的墨痕。石榴树歪着脖子,光秃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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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没有叶子,没有花,没有果。正厅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过身,走了。

    她没有哭。

    那天是晴天,太阳很大,她的影子又短又小,像一个小黑点,贴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地移动。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傅平没有带她去柳叶巷。

    她一开始就知道了。因为她认得往柳叶巷的路——外祖父教过她,“从井儿胡同出去,往西拐,过了乌衣巷,再往南,看见一棵大槐树,往东一拐就到了。”

    傅平带她往东走了。

    她没有问。她只是抱着书,一步一步地跟着。

    出了城,上了一辆驴车。车上已经坐了一个妇人,四十来岁,圆脸,嘴角有一颗痣,穿一件灰扑扑的褙子,上下打量傅善祥,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这就是傅家那丫头?”妇人问傅平。

    “嗯。识字的,读过书,能算账。”

    “识字?”妇人的眼睛亮了亮,“那能多卖五两。”

    傅平笑了笑,没说话。

    傅善祥坐在驴车上,把那本书抱得更紧了。

    她没有跑。驴车在走,她跑不了。即使跑得了,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她闭上眼睛。

    驴车在路上颠簸,一颠一颠的,像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摇的摇篮。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谁也不能替你做主。”

    她没有做主。

    但她还活着。

    活着就行。

    驴车在傍晚到了一个小镇。

    妇人把傅善祥带进一座宅子——不大,三进的,比傅家大一些,比外祖家小一些。宅子里住着一个姓李的人家,不是她外祖父李家,是另一个李家,做茶叶生意的。

    妇人把傅善祥交给李家的管家,接过一包银子,数了数,满意地揣进袖子里,走了。

    傅平没有出现。

    她不知道傅平拿了多少。也不想知道。

    李家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留着两撇老鼠须,看着傅善祥,翻了翻她的眼皮,捏了捏她的胳膊,像验货一样。

    “几岁了?”

    “八岁。”

    “叫什么?”

    “傅善祥。”

    “以后叫善祥就行。傅字不要提了。我们家少爷比你小四岁,你以后就伺候少爷。懂事点,别惹事。”

    管家说完,走了。

    一个小丫鬟带着傅善祥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到了后院的一间小屋。屋子很小,只有一扇窗户,窗纸破了,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屋里有一张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扔着一条灰扑扑的棉被,被面上有几块发黄的污渍。

    “这是你的屋。”小丫鬟说完就走了。

    傅善祥把《资治通鉴》放在床头,坐在床板上。

    她没有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墨水渍——是前几天在傅家书房练字时沾上的,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

    她忽然想起爹爹说的话——“书是你的命。别丢了命。”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边角料——弟弟小布鞋剩下的蓝色布料,上面还剩半只小老虎的耳朵。她把布料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盖着那条脏兮兮的棉被,蜷缩着身体,把那本书抱在胸口。

    她没有哭。

    眼泪没有用。

    眼泪救不了弟弟,救不了娘,救不了爹爹,救不了她自己。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她想起母亲的手指,弯曲着指向梳妆台上的红漆匣子。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书是你的命。别丢了命。”

    她想起弟弟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攥得紧紧的。

    她想起祖父给她取名字的那天,说“善是内德,祥是外福”。

    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在唱童谣,声音很远很远,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但那个调子,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

    那时候她还很小,还在母亲的怀里,母亲拍着她,轻轻地哼着。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动,跟着那个远远的调子,无声地唱着。

    唱给自己听。

    唱给听不见的人听。

    唱给这个还没有完全碎掉的自己听。

    天还会亮的。

    她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天亮之后,她要面对的,是另一个李家的院子,另一个“少爷”,另一段她从未想过的日子。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还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

    活着,就能读书。

    活着,就能离开这里。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