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九年,春。

    傅知咳血了。

    那天早晨,傅夫人去正厅给丈夫送药,推开门,看见傅知歪在太师椅上,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顺着下巴滴在鸦青色的袍子上,洇开了一朵暗色的花。药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褐色的药汁流了一地。

    傅夫人的尖叫声把全家人都惊动了。

    傅槐从书房冲出来,鞋都没穿好,赤着脚跑过青砖地,跨进正厅门槛时被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扑到父亲身边。

    “爹!爹!”

    傅知的眼睛闭着,面色青灰,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吸不进多少气。

    傅二飞奔去请大夫。赵妈在厨房里烧水,手抖得瓢都拿不稳,水洒了一灶台。傅柳站在正厅门口,不敢进去,捂着脸哭,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傅夫人跪在傅知身边,一手握着丈夫的手,一手抚着他的胸口,嘴里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但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李淑芸抱着傅善祥从东厢房出来。傅善祥才五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听见祖父咳血了,她的眉头皱起来,不是害怕,是在想什么。

    “娘,祖父会死吗?”

    李淑芸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她说。

    但她把女儿抱得更紧了。

    大夫来了,诊了脉,把傅夫人叫到外间,声音压得很低,但傅槐站在帘子后面,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肺痨。拖了大半年了,如今破了络,血出来了。我只能开方子先止血,但根上……傅夫人,您要有准备。”

    傅槐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蹲在墙角,双手捂住了脸。

    他想起去年秋闱落榜后,父亲把他叫到书房,父子俩对坐,父亲没有责备他,只是说:“下次再来。”

    他又想起更早以前,他中秀才那天,父亲坐在正厅里,手里拿着喜报,翻过来翻过去,最后只说了一个“好”字。但那天晚上,傅夫人告诉他,你爹一个人在书房里哭了。

    他蹲在墙角,没有哭出声。

    但他蹲了很久。

    傅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咳血止住了,但人瘦得像一张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原本就清瘦的面容现在像是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得吓人。他躺在床上,盖着棉被,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人的形状。

    傅善祥每天跟着母亲去给祖父送药。她端着药碗,步子小小的,稳稳的,药汤在碗里晃都不晃一下。

    “祖父,吃药。”她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爬上床边的凳子,坐好,看着祖父。

    傅知睁开眼睛,看着孙女。

    “善祥,《论语》背到哪里了?”

    “背到‘雍也第六’了。”

    “背给祖父听。”

    傅善祥坐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始背——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她背得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上扬的地方上扬,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背书,倒像一个小先生在讲书。

    傅知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背完一段,傅善祥停下来,看着祖父。“祖父,善祥背得对吗?”

    “对。”

    “那祖父吃药。”

    傅知看了一眼那碗药,黑黢黢的,苦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他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伸出手,端起来,一饮而尽。

    傅善祥从凳子上跳下来,踮起脚尖,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塞进祖父嘴里。

    “甜吗?”

    “甜。”

    傅知含着蜜饯,看着孙女。日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小小的脸上,她的眼睛乌黑乌黑的,亮晶晶的,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

    他想,这孩子,不能埋没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太早,就轻了。

    道光十九年,腊月二十三日,小年。

    傅知走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把石榴树的枯枝压弯了。傅善祥趴在窗台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石榴树的枝桠上,落在井台的青石板上,落在祖父平时晒太阳的那把藤椅上。

    藤椅空着,雪落了满椅。

    傅夫人没有哭。她坐在正厅里,穿着丧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泥塑。傅柳跪在她旁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丧服的前襟打湿了一大片。傅槐跪在灵前,烧纸,一张一张地烧,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李淑芸在旁边帮忙整理丧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傅善祥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灵堂门口,站住了。

    她看见祖父的牌位,看见白色的挽幛,看见烧纸的火盆,看见跪在地上的爹爹。她不明白死是什么。但她知道,祖父再也不会让她背书了,再也不会吃她喂的蜜饯了,再也不会用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摸她的头顶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李淑芸走出来,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娘,祖父去哪儿了?”

    李淑芸没有回答。她把女儿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不让她看灵堂里的白。

    但傅善祥已经看见了。

    那满眼的白色,像雪,像纸,像祖父脸上最后的颜色。

    她记住了。

    傅知的丧事办得简单。

    不是傅家不想办好,是办不起。傅槐把家里仅剩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又找同窗借了一些,勉强够买一副像样的棺材和一小块墓地。棺木是杉木的,不算好,但傅夫人坚持要刷三遍漆——“你爹一辈子好面子,不能让他走得寒酸。”

    傅槐没有争。他去买了漆,自己动手刷。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每一遍都要等干了再刷下一遍,他在院子里守了三天三夜,困了就靠在廊柱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冷馒头。

    李淑芸给他送饭,他吃不下。李淑芸把碗放在他手边,他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

    “傅槐,你要倒下,这个家就散了。”

    傅槐沉默了很久,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傅知下葬那天,雪还没化尽。墓地在上元县城外的一片小山坡上,坟头朝着南边,南边是傅家老家的方向。傅槐在坟前跪了很久,膝盖下的雪被体温融化了,冰水渗进裤腿里,他浑然不觉。

    傅善祥站在远处,牵着母亲的手,看着爹爹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些大人把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坑里。

    “娘,祖父听不见了。”

    李淑芸低头看着她。

    “什么?”

    “他们在哭,祖父听不见了。”傅善祥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一件悲伤的事,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人死了就听不见了。哭的人,是哭给自己听的。”

    李淑芸看着女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害怕。

    道光二十年,春。

    傅知走了之后,傅家的日子像一间漏雨的屋子,这边堵上了,那边又漏了。

    傅槐的乡试又耽误了。道光十九年是乡试之年,但傅知正月里病重,腊月里过世,傅槐守制,不能应试。按规矩,父母去世,子女要守孝三年——实际是二十七个月——期间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嫁娶,不得饮酒作乐。

    傅槐没有怨。他白天在县学附课,挣些束脩,傍晚回来帮李淑芸操持家务,夜里在书房读书到三更。灯油贵,他舍不得多点一盏灯,就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能看一页是一页。

    李淑芸劝他:“守制三年,不急。等过了再读。”

    傅槐摇头:“爹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中举。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李淑芸没有再劝。

    傅夫人的身体也从那年春天开始不好了。不是大病,就是整个人蔫蔫的,没精神,胃口差,不爱说话。她以前最爱做的事是去后园给石榴树浇水,现在石榴树开了花,她也懒得看。

    傅柳嫁了人,夫家在城南,不算远,但也不能天天回来。她每隔几天回来看母亲,带些糕点水果,傅夫人摆在桌上,不吃,看着,发愣。

    “娘,”傅柳有一次忍不住哭了,“您这样,女儿怎么放心?”

    傅夫人看着她,像刚睡醒一样,眼神慢慢聚拢,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柳儿,你过得好不好?”

    “女儿过得好。娘,您要好好的。”

    傅夫人点了点头。但傅柳走后,她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忘了上色的瓷像。

    家里的开销一压再压。

    赵妈的工钱减了一半,她没有抱怨——在傅家做了十几年,早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老刘头的工钱也减了,他不减也不行,傅家实在拿不出来了。赵妈开始在院子里种菜,青菜、萝卜、丝瓜,能种什么种什么,省了买菜的钱。老刘头去城外河里钓鱼,钓上来改善伙食,钓不上来就啃咸菜。

    李淑芸把嫁妆又清点了一遍。压箱银还剩八十两,她舍不得动——那是给傅槐下次乡试准备的,还有傅善祥的嫁妆,傅义的奶粉钱,傅夫人的药钱。

    她每天晚上在灯下做针线,做到手指发僵,做到眼睛发花,做到四丫催了好几遍才肯放下。绣好的帕子、荷包、扇套,攒到一定数量,四丫就拿去夫子庙的绣庄卖。绣庄老板认得李淑芸的针线,给的价格公道,一条帕子能卖三四十文,好的时候能卖五十文。

    傅善祥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家里的饭桌上肉越来越少,青菜越来越多;只知道娘亲的手比以前粗糙了,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墨色——不是墨,是熬夜做针线被针扎了又扎留下的血瘀;只知道爹爹的书房灯亮得越来越晚,灯油用得越来越快。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大人们不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

    但她开始做一件事——每天早起,把院子里落的树叶扫成一堆,堆在石榴树根下,等赵妈拿去沤肥。扫完了,她搬个小凳子坐在书房门口,爹爹在里面读书,她就在门口读自己的书。不出声,不打扰,只是陪着。

    傅槐有一次中途出来倒水,看见女儿坐在门口,小凳子上摊着一本书,正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手指着读。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惊动她,悄悄退回去,继续读书。

    那天晚上,他对李淑芸说:“善祥今天在书房门口坐了一整天。”

    李淑芸正在纳鞋底,针顿了一下。“她以前不是一直在院子里玩吗?”

    “不一样。”傅槐想了想,“她像是在守着我。”

    李淑芸没有接话。针又动起来,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淑芸。”

    “嗯。”

    “这孩子太懂事了。”

    李淑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纳鞋底。“懂事不好吗?”

    傅槐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他想说的是——太懂事的孩子,往往是觉得大人靠不住了,才会自己懂事。这话太苦了,他不忍心说出口。

    但李淑芸懂。

    她一直懂。

    道光二十一年,春。

    二月二,龙抬头。民谚说这一天剃头,一年都有精神。傅家没有剃头——傅义太小,怕他哭闹;傅槐没心思;傅夫人不想动。

    傅义一岁多了,正是学走路的年纪,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小鸭子。他长得像傅槐,眉眼端正,但比他爹小时候爱笑,见谁都咧嘴,露出四颗小米牙,笑得口水都淌下来。

    傅善祥很喜欢这个弟弟。她每天从书房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弟弟,蹲在他面前,捏他的脸,摸他的头,有时候把他抱起来,抱不动,就拖着他在院子里走。傅义被她拖着,咯咯地笑,笑声像一串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遍了整个后院。

    那一天,也是傅知去世后傅家第一位前来奔丧的族亲——傅槐的族兄,傅知大哥的儿子,傅善祥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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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他伯父。

    此人名唤傅平,在句容开着间不大不小的粮铺,平时与傅家走动不多,一年也就过年时派个小厮送些年礼。可傅知的棺木刚入土,他便赶来了——说他早该来的,被铺子里的生意拖住了,“实在对不住”。

    傅夫人心里并不热络,却也没拦着,毕竟到底是傅家子侄,肯来帮着操持后事,总是情分。

    傅平在傅家住下了。

    他说话客气,做起事来也挑不出大错。帮着傅槐把丧账理了理,又托人从句容弄了两车炭来,说是给婶娘和弟妹过冬用。傅夫人难得露出一丝松快的神色,傅平便趁势留下来,说要给叔父守过头七再说。

    谁也没料到,他会留下来那么久——久到傅义能在院子里认出他的脸,久到傅善祥记住他的笑容不是笑容。

    变故出在二月初九。

    那天下午,傅平说要带傅义去前院看新买的鸟。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画眉,笼子漆成朱红色,鸟声清脆。傅义在厢房里听见鸟叫,手舞足蹈地“啊啊”直叫。李淑芸在厨房煎药,傅善祥在书房默写《论语》,傅槐出城去请一位大夫——傅夫人的咳疾又犯了,县城的药吃了半个月不见好,他听说城外张家庄有位老大夫专治咳疾,天不亮就走了。

    傅平抱着傅义穿过仪门,下了台阶,经过青石井台的时候,画眉忽然扑棱翅膀,傅义被吓着了,猛地一挣——

    台阶是湿的。

    前两日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青石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冰。

    傅平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他没有抱紧。

    傅义从怀中滑脱,像一只被风吹落的雏鸟,来不及发出一声哭喊,后脑结结实实地撞在井台的石棱上——

    那声音沉闷,钝重,像一颗熟过头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汁液四溅。

    院子里先是一片死寂。连画眉都突然不叫了。

    然后,李淑芸的尖叫声劈开了黄昏。

    她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碗碎在地上,药汁溅在她裙摆上,深褐色的,像干涸的血。她扑过去,抱起儿子,傅义的头软软地垂着,眼睛半闭,嘴角还有一丝笑意——他还没来得及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还没来得及哭,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娘”。

    那笑容凝固在他脸上,成了他留在世上最后的表情。

    赵妈跑出来,看见傅义头上的血,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老刘头从门房冲出来,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傅义,哆哆嗦嗦地说“叫大夫叫大夫”。傅二翻墙出去找大夫,跳到墙头时裤子被瓦片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浑然不觉,落地就跑,跑掉了鞋也不知道。

    傅平跪在井台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也许在说“我不是故意的”,也许在说“对不起”,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牙齿在打架。

    没有人理他。

    大夫来的时候,傅义已经不会哭了。大夫翻看了孩子的瞳孔,摸了他的脉,解开棉袄看了看头上的伤,站起身,对李淑芸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但李淑芸看懂了。

    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扑上去摇晃大夫。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傅义从床上抱起来,抱进怀里,像他刚出生时那样,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义儿乖,娘在。”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窗外,那棵歪脖子石榴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去年秋天最后那颗石榴早已烂在了枝头,果皮黑透了,裂开的口子里露出干枯的籽粒,像一排排干涸的牙齿。

    傅善祥站在门口。

    她手里还握着笔——刚才在默写《论语》,“雍也第六”的最后一章还没有写完。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墨块歪在一边。

    她没有哭。

    她看着母亲抱着弟弟,看着弟弟一动不动,看着母亲一下一下地拍着弟弟的背,看着大夫收起药箱悄悄走出去。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母亲拍弟弟后背的手,节奏跟平时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那才是最可怕的。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像弟弟还活着。就像这个家还没有碎。

    但弟弟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哭出来的笑。

    傅善祥放下笔。

    她走过去,走到母亲身边,伸出手,轻轻放在弟弟的手上。那只小手还是温的。她知道,很快就会变凉。

    “娘。”

    李淑芸没有应。

    “娘。”

    李淑芸抬起头,看着女儿。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是干的,干得像一口枯井。

    “善祥,”她说,“你弟弟睡着了。”

    傅善祥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是温润的、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现在那双眼睛像两扇被风吹开的窗户,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嗯,”傅善祥说,“弟弟睡着了。”

    她没有拆穿。

    她没有说“弟弟死了”。

    她知道母亲现在不能听到那个字。

    她把弟弟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走到傅平面前。

    傅平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看见这个八岁的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沾着弟弟手上的余温。

    “你故意的吗?”傅善祥问。

    声音不大,很平静,像一个大人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傅平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滑了……地上滑……”

    “你抱他的时候,为什么不扶栏杆?”

    “我……我没注意……”

    “那你不该抱他。”

    傅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傅善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到东厢房,关上门,坐在弟弟的小床边。床上还摆着弟弟的布老虎——傅义最喜欢的那只,耳朵已经被咬烂了,线头露在外面。

    她把布老虎抱进怀里。

    还是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