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寡妇门前桃花多 > 4. 第 4 章
    裴殊放下手中的信笺,面色有些差。

    沈令仪见他良久没有说话,伸手去拿那册账本。

    “嫂嫂。”裴殊面色冷肃,他道,“别碰那账册。”

    沈令仪纤细润白的手停在半空中,秀美的小脸潮向裴殊,面露不解:“为何不能碰?”

    “兄长遇害一事,恐怕不似预想中的那么简单。”

    裴殊本以为谋害兄长乃裴府中人所为,凶手可能是王氏,可能是裴府二房,也可能是兄长的妻子,抑或几方联手犯下的罪行。

    当然,裴殊现在已经能排除沈令仪的嫌疑。这些证物,桩桩件件都指向东宫,兄长必然是得知了太子的某些丑事,才会遭人灭口。

    裴殊轻声道:“嫂嫂,你知道的越多,处境就越危险,对方有本事设计害死兄长,自然也能对你下手。”

    沈令仪小扇般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她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小叔,我……我想看。”

    裴殊剑眉微蹙,目光凝视着面前的女子。

    兄长留下的,纤弱、脸色苍白的新寡,垂首站在他面前,女子身着素白的孝服,面上的那颗小而鲜红的痣像画师绘制仕女图上偶然落下的一抹丹色,静静地躺在那双含情杏眸下方,她如清水出芙蓉,气质温柔静美,却这般固执地想要替亡夫报仇。

    裴殊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薄唇微抿,垂下眼眸:“嫂嫂想好了?不怕被牵扯进来?”

    沈令仪点头,琥珀色的眼睛浑圆,眼尾有些发红,“嗯。”

    裴殊递给她账册,账本并不厚,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人名,沈令仪越是细看,越心惊肉跳,终于明白裴殊为何刚刚要阻拦她了——这是本牵涉当朝太子的行贿账。

    账册上粗略地记录了永宁二十年至二十五年间,东宫收受的贿赂。每一笔都有具体日期、银钱数,甚至连行贿者官职都详细登记在册,金额从数百两白银到几万两不等,林林总总加起来,竟然有近千万两白银之巨。

    沈令仪精致的小脸发白,她丹唇微张,长长舒了一口气。

    在与户部相关的部分中,出现了让她心跳骤停的名字——

    北疆九镇军饷。

    永宁二十一年秋,户部拨九镇军饷白银两百万两,截留一百万两。

    永宁二十二年冬,户部拨九镇军饷白银三百万两,截留一百万两。

    永宁二十三年春,户部拨九镇军饷白银一百五十两,截留五十万两。

    ……

    沈令仪脑中眩晕,自裴璋去世后,她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此时胸口憋着气,脑袋昏昏沉沉,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

    “嫂嫂。”

    裴殊见女子面色发白,站立不稳就快摔倒,眼疾手快地去扶。

    男子大手环抱住沈令仪纤细柳腰,抱了个满怀。

    沈令仪身上常年有股淡淡的香气,清澈、干净又凛冽。

    在北疆时,裴殊曾见过的杏花。

    春日甫到,残雪未消,杏花长在断壁残垣的墙角出,花瓣近乎透明,纯白中透出极其浅淡的绯色。

    裴殊惊鸿一瞥,沈令仪的容貌却仿若刻在脑海中。

    女子睫毛纤长,肤色极白,是被娇养出来的莹润,唇色很淡,如雪化尽后打湿的杏花。

    他心中陡然升起荒唐的想法,面前的女子身上的香气似乎不是熏出来的,而是从骨血里生出来的香。

    沈令仪的手扶在裴殊胸前,借力站稳,裴殊立刻松了手,好像她是个烫手山芋。

    明明隔着厚厚的夹袄,裴殊却觉得自己触碰过女子的手掌如火烧一般灼热。

    那股热意从骨头缝里往外燎,顺着手掌一路烧到手腕,沿着小臂蹿上来,烫得裴殊有些神思恍惚,他甚至觉得那件夹袄都被烫出了他的手印。

    “小叔。”沈令仪完全没注意到裴殊的反常,她将与军饷有关的页面翻开,“此事竟然还与北疆军队有关。”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下来,砸得裴殊脊背发僵,他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手掌青筋微微暴起,压制住那股子来历不明的热意,他道:“好,我来看看。”

    军中士卒们每月有一两五钱银子的军饷,发到他们手上的只有八钱。裴殊一直以为是户部出了问题,上书询问过几次,均没有回音。

    直到今天看见这本账,他才明白,原来那些本该发给士卒的银钱,全被人贪墨了。

    裴殊仍记得,永宁年二十一年的冬天,他刚刚当上百夫长,就遇到了北狄南侵,固原镇遭袭一事。

    当时军中粮饷不够,将士苦苦支持,守城数月,军中死伤五千余人。

    兵部的急报一封接一封来,让军中将士稍安勿躁,说朝廷亦有难处,让他们体谅。可粮草短缺,士兵只能吞冰咽沙充饥,裴殊眼睁睁地看着出生入死的士兵一个个饿死。

    他的眼里布满血丝,那双拿得起四十斤剑戟的大手,此时捧着这账本却在不停颤抖着。

    这不单单是数字,而是北疆军队无数枉死士兵的鲜血、尸首与眼泪。朝中的蛀虫害得将士们食不饱穿不暖,就连死后也不得安息。

    裴殊想立刻将这证据呈给皇帝,出身贵重如太子,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也该当诛杀他以安袍泽魂灵。

    可裴殊清楚,仅凭他一人的口供和这真假难辨的账本,圣上不但不会信他,还会疑心他是否有了异心。

    若不能一击扳倒太子,反而打草惊蛇,让他知道自己手上握着证据,届时,他,裴家,北疆士兵,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窗外寒风呼啸,午后的阳光已经黯淡了下来,裴殊穿得单薄,他的早已习惯寒冷的气候,可心却从没那么冷过。

    他知道朝廷局势的利害关系,可还是不甘心。

    军中士兵出生入死,夏天吃沙,冬天饮冰,用着豁了口的兵刃与北狄人拼命。

    他们舍生保护的人,却用着本该批给他们的军饷,在京城享尽荣华富贵,花团锦簇中醉生梦死。

    裴殊将铁匣子锁好,又放回原处,他背对着沈令仪,高大男子的背影此刻显得那般萧索,“嫂嫂,现在你已明白,兄长之死与朝政大局有关,继续查下去,恐怕会牵连你,不知会面临怎样的凶险。”

    “若你只想自保,此时脱身,还来得及。”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中安静了片刻,他只当沈令仪在犹豫,正想再劝几句,忽然闻到一缕属于她身上的香气。

    沈令仪走到他身边,眉眼温婉,可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宁折不弯的翠竹,风骨卓然。

    “我不怕。既然已经牵涉其中,我想查个明白,给夫君,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裴殊喉头微动,光跳跃在他深邃的五官上,那双沉稳寒冷的眼眸中,忽得泛起波澜。

    ……

    当晚沈令仪沐浴,她刚脱去衣裳,朝云便大呼小叫道:“小姐,你今日是不是在哪儿磕着了?腰间怎么红了这么一大片啊!”

    沈令仪侧过脸,撩起黑发,看向铜镜里的倒影。

    女子背部线条优美,肩胛骨微凸,脊沟纤细,将背部分成两片温润如玉的肌肤。

    羊脂白玉一般的肌理在烛光中泛着淡淡光泽,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纤细的腰身收束,只是腰窝处陡然出现了男人的指痕,肿胀发红,极为突出显眼。

    沈令仪站在水中,回眸冲朝云笑道:“约莫是撞到桌角了,不碍事,等下涂些药膏便好了。”

    她从小肤白如玉,磕碰便容易红肿,肿后还要青紫几日,好在只是看起来可怖。

    估计是裴殊扶她那下用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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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留下这片痕迹。

    想起裴殊徒手开锁的粗鲁行为,沈令仪心里感叹,不愧是武将,力气也忒大了点。

    若是将来为他议亲,一定得配个身强体健的姑娘。

    朝云心疼道:“小姐,您从小皮肤就娇嫩,受了伤老是不好,平日要小心一些啊。”

    “我又不是瓷娃娃,磕一下碰一下就碎了。”沈令仪湿着头发,唇角翘起,她笑,“朝云你明明还是个十六的小姑娘,怎么这么碎嘴唠叨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

    沈令仪娇美的脸含笑,她向朝云撒娇,女子沐浴后身上花香与皂角香气浓郁,这香气因为她的体温而变得暖融融的,馥郁极了。

    朝云拿着帕子拭干沈令仪的头发,“小姐,你休要闹我了!盆中的水都要凉了,快些起身吧,当心着凉发热了。”

    沈令仪坐在床边,单手支着下巴,杏眸圆润,“对了朝云,前些日子寄去江南的信可有回复?”

    “小姐,哪儿有那么快啊。”朝云算了算日子,“恰巧又赶上年节,估摸着得年后才能收到回信了。”

    沈令仪点点头,她的纤细雪白手指在乌黑发丝间梳理着,女子垂眸思忖。

    “不过眼下,此事倒也不急了。”

    与裴府中利欲熏心之徒不同,裴殊愿意爽快地交还她的嫁妆,毫无觊觎之意,可以看出他并不贪财。

    对于兄长之死,愿意排除万难追查下去,说明他人品不错,顾念兄弟情深。

    沈令仪虽然还有些惧怕裴殊,但莫名有种感觉。

    裴殊不会伤害她。

    第二日清晨气温骤降,屋外又开始飘雪,雪花化开后地面一片泥泞不堪。

    修竹被厚雪压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沈令仪屋内的铜盆中烧着银骨碳,盖上铜丝罩,温暖如春。

    王氏叫来裴殊与沈令仪一起用早膳,厨房蒸了些荤食糕点,王氏喝着红参枸杞乌鸡汤,那双刻薄的眼睛瞥向沈令仪,“今天一早天还没亮,你身边伺候的侍女就去找府中的大夫要了些药油,说你昨个磕着腰了,有无大碍啊?”

    “咳、咳……”

    沈令仪正在喝汤,被王氏的话惊得呛到了,她飞快地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裴殊,只见他面不改色,目光落在盘子中的米糕上,好像没有听见王氏的话。

    沈令仪心安几分,被人扶了一下就受伤这种事,说出口实在是叫人尴尬。

    “你这丫头,毛毛躁躁的,喝个汤还能呛着了?”王氏面上不显,心里道果然是商贾之女,虽然嫁入裴家三,一举一动还是那么上不得台面。

    沈令仪喝了口茶,给自己顺气:“母亲,我就是不小心撞到桌角了,腰处略微有些红肿,没什么大事。”

    “你虽然年轻,平时也要懂得调养生息,千万不要因为是小伤小病就掉以轻心。”

    王氏斜睨沈令仪一眼,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早膳。雪越下越大,沈令仪回屋加了件毛领披风,她今日本想出门,看来是不能成行了。

    “扣,扣。”

    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朝云问道:“这大雪天的,是谁来了?”

    “夫人,我是梁尘,裴将军身边的亲兵。”

    沈令仪拢了拢衣领。

    莫不是裴殊有了新的线索?

    打开房门,北风裹挟着雪花一起飘进屋里,第一眼见到的是笑嘻嘻的少年,沈令仪道:“小梁兄弟,那就有什么事?”

    少年脚步轻快地往旁边一闪,沈令仪这才看见,裴殊竟然就在他身后。

    “嫂嫂。”

    裴殊的睫毛上已沾上了雪,他手掌中握着一个药瓶,虎口处的伤痕显眼:“这是军中最好的活络化瘀药,每日早晚两次,擦在伤处,对腰伤也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