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职业惯性,秦雨是带着笑的,此时笑容发僵却也迫不得已要抬头,“我就是。”
胸前吊牌有她名字。
“让我来量体的?”
“是的,感谢您能抽空过来。”量体有专门的量体师,秦雨伸直胳膊,作了个请的姿势,身后的人纹丝不动。
一进门,沈泽远便认出她了,这世界可真小,竟然还能碰见,“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秦雨背对着他,微不可察地轻吐一口气。
当时她气急败坏,不计后果地踹了他的车,后来想想这么些天也没什么人找自己,还以为那位车主根本不当回事,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了。
也许是看了行车记录仪或者监控,才认出了自己。
总归是她行径不对,就算对方是个二百五,也不能以二百五的方式对待,不如趁着他还没追责前先表明态度,把对方的话先堵一堵。
“对不起。”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一改当时不顾一切的姿态,主打一个能屈能伸,把沈泽远看笑了,“我说什么了吗?”
他那车质量硬,没什么问题,沈泽远也没跟俞安明计较,只是心里闷住一口气,不吐不快,“认错还挺快,跟俞安明一样。”
秦雨的腰直起来,微皱起眉,“你认识他?”
沈泽远突然发现她长得还挺好的。皮肤不仅白还有光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听到俞安明的名字时,亮起光来,只是眉眼间透着淡淡的疲惫感。
他慵懒回道,“……嗯。”
“你找他麻烦了?”
秦雨已经顾不上他是客户的身份,吐露的语气还带点质问的意思。
“麻烦?”沈泽远没好气地哼笑,“我想找麻烦?是我先制造的麻烦?”
这女人还倒打一耙,到底谁才是受害者,谁才是过错方,谁引发的这场事端。行车记录仪里的证据在脑中回放,沈泽远的面色变冷,“你是不是有意的?”
俞安明的解释说得通,但行车记录仪里她显得目标很明确,不像是偶然性的,可他又想不通和她有什么过节。
鉴于他和俞安明认识,秦雨的回答变得小心翼翼,一时间真诚地撒了个谎,“不是。”
“那你还真是随便啊。”冷嘲热讽完,沈泽远直接朝门外走,好似此行只是来讨个说法。
“沈先生,您还没有……”
“没心情。”
地下车库,他刚摔上车门,周则的电话打了进来,“又怎么了朋友?不是答应我赶快把伴郎服定下来吗?怎么那边给我的消息是你不配合?婚期将至啊,你能让我省点心吗?我这还一堆事呢。”
“那个女人跟你说我不配合?”
“那个女人?”周则疑惑,“人家有名字,叫秦雨,专门负责我这次的西装定制业务。听你话里的意思,你们闹了点不愉快?”
三言两语听他讲完前因后果,周则反感,“这也太离谱了吧,没想到踹你车的竟然是她。我现在就去退单,收回定金,不在这家做了。这样控制不住个人情绪,自私的人,以后看着都心烦。”
周则最近忙着准备婚礼,大大小小的琐事已经是焦头烂额,如果退单重新定制伴郎服,又要花费时间和精力。
沈泽远善解人意道,“别退了。”
“不行!我必须要退,我可不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沈泽远一只胳膊搭窗边,直视前方,“行吧,随便你,到时候再通知我定了哪家私人定制。”
“……”
“行了,我抽空再过去一趟。”
那你现在是不气了?”周则欣慰,“我就知道你不拘小节,心胸宽阔,能海纳百川。”
“你在变相骂我无理取闹,小心眼?”
“哈?有吗?”
-
一连几天,秦雨都没有跟俞安明联系,他也没有,可能是在忙,秦雨居然有点失落,不过这股情绪很快转瞬即逝。
中午有一个半小时午休时间,秦雨发消息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找他有事,其实那点事发消息也能说,但秦雨还是想约见一面。
榆木:【我现在去找你。】
秦雨问的是晚上,他现在就要过来。她刚想纠正,又把消息删了。
【我在公司楼下等你。】
俞安明以前接过她下班,此时应该在附近,距离不远,开车没过一会儿就到了。
秦雨上车后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俞安明就找了个人少的路边停下了车。
“我有个客户叫沈泽远,你认识?”
俞安明抓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两人异口同声道,“他找你麻烦了?”
俞安明惊了一下,很快回转思绪解释着,“沈总没有追究车的事情,你放心。”
“沈总?”
“嗯。”俞安明将身体偏转半边,“我们公司与沈总有合作,我参与了他们公司的品牌包装设计,他认识我。虽然他这个人面上看有点冷漠,但实则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并没有计较。”
他略微皱眉,有些担心,露出不应该的表情,“他是难为你了吗?”
“他有难为你吗?在合作上?”
俞安明摇头,突然心里泛起一股酸涩。
“那就好。”
秦雨对沈泽远的认知,仅停留在那天他把他们的分手场面当成笑话看,是张狂的幸灾乐祸,因而对他的印象并不好,也体会不了俞安明口中的他。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
秦雨知道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不是她问,俞安明会一直不说,“那天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知道那辆车是沈泽远的?”
俞安明垂下头,双手像泄了所有力气搭在腿上,“那天你很生气,虽然你面色平静和平常一样,但我知道你很生气,只是没有对着我撒气,所以踢了沈总的车。”
“我担心车主之后会找你麻烦,所以没走。”
秦雨:“然后你一直在原地等着?”
他点头。
真是个榆木脑袋。
秦雨不知怎的,眼眶发热又湿润了,胸口像塞了湿棉花,喘不上气。
俞安明见她转头看窗外,悄然抬头。
秦雨喜欢藏住情绪,脸上往往是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情绪,就算是笑也是淡淡的。她对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也都非常淡然,根本看不出她对任何东西的偏爱,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俞安明跟她在一起这么久,经常揣摩她的心思,他并不觉得疲倦心累,而是觉得很有意义,因为他能精准猜透她的想法,一猜一个准。
只需要结合当时的情境,再加上秦雨的处境便能精妙推测出。
他能轻易觉察出她的情绪变化,并且能够接过兜住。
就像现在,秦雨来找他,说明她不怎么生气了。
俞安明伸手探向她的掌心,温热的,秦雨偏转了一下头,俞安明缩回手,见她不动后,又伸手触碰,抓住她的指尖,秦雨动了动手指,俞安明想抽回,却被她握住。
俞安明看着相握的双手说:“秦雨。”
秦雨看他。
“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好不好?先不结婚了,我们还和之前一样。”
中午时间短暂,休息时间很快结束,俞安明送她回去,下车后,秦雨想起什么,“你今天不上班吗?中午怎么会有时间过来?”
俞安明从车前绕过来,遮住了大半阳光,“我……今天调休,休息。”
秦雨了然,正准备走又被他拉住,他低下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秦雨没躲,和他告别离开。
俞安明回车上,打开静音的手机,全是赵欣打来的电话。
“喂,妈。”
今天有亲戚给俞安明介绍对象,对方是独生女,家里条件殷实,样貌好品性好,赵欣是满意的,结果上个洗手间的工夫,俞安明就不见人影了。
好好的一个姑娘被他怠慢,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下是彻底没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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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欣独自坐在餐厅里,气得不行,“你去哪儿了?你到底想怎样啊?!”
俞安明是硬生生被她拉去的,他现在心里想着秦雨,非秦雨不可,谁愈是阻拦,他愈是反感烦躁,即便是他母亲,说话也冷上几分,“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想要秦雨。”
…
秦雨觉得有必要再请沈泽远过来一趟,真诚给人道歉,决不夹带私货了,毕竟这批订单的提成她还是想要的。
她无奈叹口气,开始调动情绪,“喂~您好,沈先生。”
“你是……”
“我是秦雨,负责这次——”
“哦,找我什么事?”
他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来。秦雨继续温柔可亲道,“您能再来一趟吗?”
“不能。”
一个‘我’字还没说完,他便把电话挂断了。
秦雨嗤笑了一声,发现对待这样的客人不能好言好语,反其道而行之可能还有点用,就在她准备尝试再打一次电话的时候,有人找她。
赵欣听俞安明提过秦雨工作的地方,自己摸索着找上门来了。
“阿姨?”
秦雨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里,但看见她的那刻,立即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只听她说。
“秦雨啊,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你能不能离开安明,别在他面前出现了行吗?算阿姨求你了。”她作势要跪下。
赵欣没读过多少书,但懂点体面,那点体面早在中秋秦雨去家里吃饭的时候用完了,此刻也顾不得周围人如何看她,如何看秦雨。她心里着急,急孩子以后的日子。
看着一个个人抬头围观,秦雨的心理防线濒临崩塌,她以后还要上班,还要同同事相处,“阿姨,我们出去说吧。”
秦雨堪堪将她拉出公司正门,赵欣就挣脱开,不愿再走动,“你别怪我擅作主张来找你,实在是我太着急太担心安明会一直这样子下去。昨天相亲,安明到哪就走了,对方是个多么好的姑娘啊,家境好,相貌好,他没见一眼,就错过了,可惜啊,太可惜了。”
一边的电梯门响个不停,秦雨听不见,只回想到昨天中午俞安明原本是在相亲的。
“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爸爸妈妈不在了,弟弟妹妹还有奶奶都是你在照顾,你身上的担子比谁都重,我也心疼你啊,是个可怜的孩子。”
赵欣说着,怜惜似的抚摸秦雨的肩膀以表安慰,“可安明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能让他的日子过得那么沉重那么累,我想要他过得轻松些。你说你现在也无法脱手不管你家里的一切对吧?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够放手?所以,你能理解我的对吧?”
秦雨抬不起头来,感觉脑袋特别重,心也很重,好像不会跳了一样。
“你们现在年轻,只图一时的新鲜感,但是过日子靠这个怎么能长久,过日子讲求的是日久天长。你知不知道你们现在就这样走下去,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因为日子过起来累呀。”
“我知道这些话你能听进去,你吃的苦多,像安明他就不会懂,也只有你彻底跟他了断,他才会死心,所以你们以后别来往别见面了,行吗?”
赵欣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了。
许久,秦雨听不见声音才抬起头,淡淡道,“好。”
赵欣离开后,秦雨的视线一下子开阔,玻璃感应门后,有人窝在前台后看热闹,被瞧见后佯装有事纷纷走开。
秦雨垂下眼帘进去。
不远处,距离门边的休息处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沈泽远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想必也看到也听到了,这是第二次让他看见了笑话,不知此时此刻又在幸灾乐祸什么。还有,刚才说不能来,偏偏这时候又来了,是在耍她玩吗?
秦雨握成拳的手紧了紧。
她直接忽视掉离开,装作没有这个人。
“你就是这么对待客户的?”
他似乎是站了起来,在她身后。